晋末芳华 第639节

  张蚝听了,才放下心来,邓羌砍中他的那刀带来的伤势,比预料的要重得多。

  当时张蚝回到阵中,身体反应就让他感觉不妙,但为了不乱了军心,他只能强撑着一口气回营,但这差点要他的命。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张蚝心中庆幸,还好这边应对得当,让秦军没有找到机会,不然对方趁机攻入,自己死在乱军中,那就成笑话了。

  同时他心中奇怪,按理说以邓羌的性格,多少要试探进攻一次,但竟然没有打过来,似乎不太对吧?

  此时副将冲入帐中,说昨晚邓羌军主力已连夜退走,只留下少数兵力掩饰,斥候们天亮时才发现回报,但已经是来不及了。

  张蚝听后沉默不语,心道这是被邓羌摆了一道啊。

  他确定,邓羌同样受了不轻的伤,甚至有可能比自己还重,对方的年纪足足大了十几岁,可惜的是自己没有醒来,错失了最佳的追击机会。

  说来这次以命相搏,是两人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经历,以后都不可能再有了。

  两人那绝杀一刀,拼尽了毕生所学,堪称超常发挥,正是遇到旗鼓相当、能威胁到自己性命的对手,方才有了这种杀伤力。

  尤其大部分力道,都被两人用头硬生生接了下来,两人武艺高强不假,毕竟不是钢铁之躯,就此双双受了重伤。

  张蚝思索片刻,便即放弃了追击的念头,下令暂且整军,同时送信给北面的友军,让其派兵阻截邓羌。

  他重新躺下,摸着几乎无法转动的脖子,心道这一刀,只怕折损了多少年的寿数,真是亏大了啊。

  不过自己活动都困难,邓羌还能跑掉,难道他伤势比自己轻很多?

  事实上,邓羌比张蚝情况还要差,他回营之后,便即让手下将领摆出要攻击对方的姿态,只等入夜,就马上退军。

  之后他就吐血昏迷,手下将领们强忍惊慌,完美执行了邓羌的命令,假装攻击,让张蚝这边的将领如临大敌,只能被迫守好营地。

  入夜后秦军将领找了车马,护送邓羌远遁,两边在失去主将的情况下,陷入了麻杆打狼两头怕的境地,就此消弭了一场大战。

  但此时此刻,双方都不知道,这遭遇极为短暂的一仗,之后却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效应,大大影响甚至改变了幽冀战场的走势。

  数天后,王谧在得知张蚝和邓羌兑子的消息后,心中暗叫这真是及时雨了。

  因为若让邓羌回到幽州,王谧根本找不到可以对等牵制对方的武将,只能靠数量取胜,但这样一来,攻打蓟城,围点打援的计划,成功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

  而没了邓羌这个最难缠的猛将,无论是苻洛毛兴,还是杨安苟苌前来,对王谧来说要轻松得多。

  想到这里,王谧倒有些遗憾让郭庆去牵制苻洛,如果他在的话,说不定能追寻到邓羌的下落,来个趁他病,要他命。

  王谧在派出数波斥候,确认邓羌并未赶来蓟城,而是中途改去往常山郡后,便放弃了追击的念头,发令让谢玄带军,全面扫清蓟城周围苻秦的军阵据点。

  经过多年经营,王谧的力量已今非昔比,他虽然没有拿得出手的一流大将,但大量尽职尽责的中层将领,成为了军中的中流砥柱。

  这些人多出身农家,身体底子不错,打熬了一身力气,虽然相比那些从小习武的世家子弟武将基础差了不少,终生不可能达到邓羌张蚝那种水准,但经过培训历练后,还是能够独当一面的。

  更兼这些人起于微末,皆是王谧一手提拔起来,比世家子弟更加忠诚,真到了战场上,一点都不含糊。

  而且他们因为曾经吃过盗匪兵士的苦,感同身受,更加痛恨屠城抢掠,故王谧军的风气,一直能保持在相当的道德水准之上。

  这些将领进入冀州后,很快找到了一套尽量照顾平民的作战方式,让战火尽可能少波及到下层百姓,这种做法让王谧在冀州赢得了不少人心。

  相对于驻守蓟城的苟苌,日子便越发难过了。

  这倒不是苟苌横征暴敛所致,实际上,苻秦派出的大部分边地大员,包括毛兴等人在内,对当地百姓还是不错的。

  但问题就出在,这几年苻秦用兵不止,国力被内忧外患压榨到了极限后,被迫大肆征兵,但当地却没有那么多成年兵员,这导致征发的士兵年纪越来越小,百姓自然心中不满,

  而且因为苻秦的拉拢政策,任命了很多当地地主作为官员,这些人很多本来就持身不正,更是借此机会大捞油水,贪赃枉法。

  富人地主若家中有年龄合适的青壮,只要行贿便可以逃避征兵,而穷苦人家就倒了大霉,交不出钱,家中年龄不够的孩子,便被直接抓走充军。

  王谧在先前和苻秦军交战时,敏锐察觉到了这个问题,所以他在进入冀州后,很快打出了家中幼子不征兵的口号。

  这得到了冀州大量村镇的百姓响应,他们苦于征兵久矣,所以从者云集,踊跃向王谧军通传消息,协助铲除当地的顽固地主。

  这样一来,苻秦在蓟城周围的大片地区发生反乱,搞得苟苌焦头烂额,偏偏此时杨安去了邺城,邓羌去了沧州,苟苌没有多余兵力,只能指望北面的苻洛来支援自己。

  但不久后消息传来,苻洛派出的援军遭到敌人伏击,损失不小,想尽办法都无法通过代郡通道,只能暂时退回,等待苻洛派人增援。

  这是拓跋什翼健和郭庆配合之功,前者和苻洛交战数年,极为了解其用兵路线,郭庆又善于追踪突袭,苻洛的援军遇到这对组合,吃败仗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苟苌得到消息后,只能收缩防线,将兵力集中到蓟城主城,等待友军来援。

  他心中奇怪的是,邓羌去了哪里?

  按道理说,这世上根本没有人挡得住他,而且他即使受伤,也应该回蓟城治疗吧?

  苟苌的猜测有一个盲点,就是他想不到,有人能将邓羌伤得如此之重。

  事实上,邓羌受伤退军的时候,确实把返回蓟城作为首选,但他行到途中,却发现身体状况不仅没有恢复,反而越来越差了。

  他和张蚝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场,是因为双双错判了对方的杀伤力。

  当时张蚝被擒,是被邓羌在内的数人围攻,并没有发挥出真正的本事,而邓羌有同伴相助,同样是保留了力量,所以双方对彼此的实力,一直估计不足。

  张蚝这些年来,武艺又精进不少,但两人却再没有交过手,这导致对拼的时候,两人的认知出现了偏差。

  他们选择用头硬抗,然而巨大的力道,导致他们颈椎受损,脑部内脏遭受冲击,最后竟然双双重伤卧床。

  如果两人能预料到用头硬抗的后遗症那么大,绝不会采取这种应对之策,但如今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没用了。

  当时邓羌为了撤军,强撑的时间比张蚝还多,所以受到的反噬更大,他走到半路时,发现自己完全丧失了战力,若是遇到晋军,将毫无还手之力。

  于是他只得选择避开晋军防线,往西退往常山郡,之所以不选择壶关,是因为他不信任慕容垂。

  这中间又耽搁了不少路程,让他的情况进一步恶化,幸运的是,他在常山郡遇到了毛兴派出来的部队。

  邓羌当即让副将领军,配合毛兴军作战,他本人则是被护送着回到了晋阳。

  毛兴得知消息,赶紧将邓羌接入府中,此时邓羌经过一路颠沛流离,又没有得到及时治疗,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了。

  毛兴遍寻城中名医救治,但他们看了,都说情况不容乐观,只能指望邓羌本人的恢复能力。

  毛兴在邓羌床前,听说其是为张蚝所伤时,不禁勃然大怒,痛骂道:“这等背信弃义,反复无常的小人,亏陛下对他如此信任!”

  邓羌叹了口气,出声道:“我老了,一着不慎,落得如此下场,是咎由自取。”

  毛兴咬牙道:“马有失蹄,这算什么,兄养好身体,报仇便是!”

  邓羌摇了摇头,“我心中有数,怕是再也恢复不了先前那样了。”

  “我所担心的,是张蚝比我年轻,即使受了伤,也能恢复过来。”

  “如今北地很难找到与之相抗的将领,你出兵冀州,迟早会遇上晋军,只怕会吃大亏。”

  “故你要上书陛下,调个能和张蚝对抗的将领过来。”

  毛兴下意识道:“谁?”

  邓羌出声道:“征南将军杨璧。”

  “纵观大秦千百将领,如今只有他的武艺,能有击败张蚝的可能。”

  毛兴疑惑道:“千里迢迢让他过来,只为了对付张蚝?”

  “不说他在主攻洛阳襄阳,他现在军中地位不比我低,如何让陛下答应?”

  邓羌听了,叹道:“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张蚝此人不除,迟早会出大乱子。”

第821章 为身后事

  听了邓羌的话,毛兴默然不语,他知道邓羌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

  但毛兴不擅长打仗,而且并州的定位是后勤基地,支援其他将领,若他贸然参与兵事,还是要经过苻坚同意才行。

  他正沉吟间,外面有女子将药端了进来,毛兴抬头一看,却是女儿毛氏,便皱眉道:“你来做什么?”

  毛氏出声道:“女儿在窗外听了一会了。”

  她将药放在桌上,对邓羌拜道:“女拜见伯父。”

  邓羌抬头看了看,认出了毛氏,说道:“好几年没见,你都出落得这般大了。”

  随即他眼神一凝,“不对,那时候你眼里可没有这么大的杀气。”

  “这些年杀了不少人?”

  毛兴面现不悦之色,“别提了,身为女子,不在家中呆着恪守妇道,却抛头露面去袭杀马贼,也就运气好,不然毛家的脸都让她丢光了。”

  毛氏噘着嘴,邓羌听了,笑道:“她从小可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不是男儿身,但志气不小。”

  “你不是曾经想着让她领军打仗吗,如今又改了主意?”

  毛兴叹道:“你应该知道,那是为了联姻,给外人看的,一个女子,谁当真能让她做这种事情?”

  邓羌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咱们氐人久居边地,护家守族,有能者当之,何分男女。”

  “她小时便很有天赋,同辈女子中无人能敌,只是欠缺些历练而已。”

  “不走出去手上染血,磨炼武艺心境,呆在家里,如何有所成就?”

  他扭头转向毛氏,“你是用枪的吧?”

  “让我看看,你这几年有没有长进。”

  毛氏应了,走到外面,让人取了长枪,当即使了套枪法。

  她使得并不快,但长枪在她手下,时轻时重,时快时慢,难得的是一直都极为稳定,仿佛是装了精密机关一样。

  毛兴看到,皱眉道:“前几年她用枪,起码能看出像条毒蛇,颇为灵性,但如今却是死气沉沉,退步了不少。”

  邓羌却没有答话,而是紧盯着毛氏的脚步和身形,直到其一套枪法使完,方才侧身靠在榻上,闭目不语。

  毛氏进来,看邓羌模样,也不说话分辩,只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邓羌才睁开眼睛,说道:“有些意思。”

  他转向毛氏,“你改了家传枪法?为什么?”

  毛氏轻声道:“妾觉得这样杀人更快更准。”

  邓羌点点头,对毛兴道:“她是有些悟性的,已经迈过了那条线,虽然后面不知道能走到哪里,但造诣这块,早就超过你了。”

  毛兴疑惑道:“我年纪大打不过她正常,但我使枪这么多年了,眼光还能不如她了?”

  邓羌出声道:“咱们氐人的枪法,崇尚一个道法自然,尤其是追本溯源,多出自天水武威几郡,是边地大漠之中磨炼出来的。”

  “尤其是百年出来个姜维,人人都以仿效天水姜氏的枪法为荣。”

  “我虽然是用刀的,但练枪没有落下过,我一直认为,有些枪法路子,是走偏了的。”

  “枪法传到现在,以天水仇池杨氏枪法为佼佼者,你承认吧?”

  毛兴点头道:“这倒是,那杨璧的枪法,据说这两年越发厉害,不仅同侪无人能及,只怕国内用枪的名将,都难及他。”

  邓羌出声道:“但在我眼里,他五年前的枪法,也只是一般。”

  “只不过经过了邺城一战后,方才开始蜕变的。”

  毛兴出声道:“据说他被晋军多名将领围攻,拼死逃生,就此更上一层楼。”

  邓羌摇头道:“有这个原因,但归根结底在他自己。”

  “从那之后,他的枪法就变了,变得极为偏激极端了。”

  毛兴疑惑道:“偏激?”

  “枪法讲究平和中正,阴阳调和,他岂不是走入了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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