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哪里想到,苻坚会亲自过来督军,在苻坚的注视下,慕容垂不好放水,只能硬着头皮出兵,将桓熙打得大败。
这一下子,双方还没完全开战,桓熙就损失了三万兵马,实力对比产生了明显变化。
苻坚更趁着黄河决口,水位降低的机会,短短数日,就带着十几万大军渡过了黄河。
这下在枋头防线的桓石虔王谧,根本没有足够兵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军迅速占领了黄河南岸。
在王谧的支援下,桓石虔尝试率军在秦军渡河时进行骚扰攻击,而秦军这边,负责掩护过河的杨安,则派出了杨璧反制。
两边大战一场,桓石虔不敌,只能在王谧派出的谢玄军接应下,带军退回枋头。
秦军则趁势反击,将大量军队派到了枋头附近,准备来个全面围攻,桓石虔见不是办法,便和王谧放弃了枋头,退回了荥阳。
两人刚到城中,就来见桓熙,说了秦军势大的情况,请桓熙定夺下一步的打算。
听到秦军行动如此迅速,桓熙也慌了,他心道自己真是作茧自缚,既然如此,当初还不如让桓伊死守邺城,给自己争取些时间!
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现在他在荥阳,就必须要面对这次苻秦进攻,不然说不定他北地都督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于是他只得命令桓济、王谧分别在两翼牵制敌军,桓石虔跟随自己在中军固守荥阳。
两边很快便爆发了大战,每天都有数个地方发生战事,双方不断将兵力投入进战场之中。
而这次王谧正面应对秦军,兵力处于劣势,无疑吃力了许多,尤其是杨璧进入战场后,更是有些捉襟见肘。
王谧只得故技重施,派出大量弓手针对杨璧,让其无法接近己方阵型,杨璧那边见是王谧军,更加谨慎戒备,毕竟先前吃了不少亏。
双方足足打了一个多月,数万人伤亡后,桓熙终于坚持不住,下达了放弃荥阳的决定。
当然,这次他仿效了王谧的做法,先是在荥阳城中放火,又掘石门水道,让河水倒灌荥阳,最终给苻秦留下了一座几乎完全毁坏的城池。
火灾水灾过后,曾经的江淮粮仓荥阳,变得和邺城一样,完全无法驻军了,苻坚得知后恨得牙痒痒,当即下令,继续追击晋军。
对苻坚来说,荥阳不能用就罢了,他真正的目的,在于虎牢关。
洛阳不好打,是因为粮道未断,若是秦军拿下虎牢关,截断江淮到洛阳的通道,胜算便会大增。
此时郗恢还在洛阳守城,对此王谧建议桓伊做最坏的打算,即丢掉襄阳,洛阳会被完全围住,孤立无援。
既然如此,不如让郗恢等人撤出,放弃洛阳算了。
但此时桓熙却产生了犹豫,邺城是朝廷下令放弃的,荥阳他尽力防守了,但唯独洛阳,是桓温生前打下来,让桓熙扬名的。
如今桓熙若主动放弃洛阳,等于是扔掉了桓温给自己的名分,在桓氏内部影响很坏,更何况洛阳地位特殊,放弃与否,是要上报朝廷的。
而且对于王谧提出的收缩作战区域,将桓氏和其他势力所有的兵力集中在江淮一带与秦军决战的想法,桓熙是不太认同的。
毕竟桓熙看得出来,王谧这个计划,其交战地点,是围绕寿阳进行的。
这是桓熙乃至桓氏的自留地,是倒数第二道防线的核心,若再丢了,就剩下最后一道防线的广陵了。
这两处都是桓氏基业所在,战火若是在此地爆发,对桓熙的打击极为巨大。
所以这个想法当即被桓熙否决了,他出声道:“若不能再消耗苻秦有生力量,一退再退,还能退到哪里去?”
“其肯定会不断往江淮增兵,若是等他们到寿阳,就不是十万人了,说不定就是二十万,三十万!”
“到时候我大晋加起来不过十万人,如何打得赢?”
王谧出声道:“楚王说得没错,到时候苻秦确实人数会比现在多很多。”
“但我认为,一个战场上,所能容纳的人数是有限的。”
“不管二十万还是三十万,若是不能在战场上摆开,那就毫无意义。”
“狭窄战场上,若只有两万人能迎敌,那这二十万就是和两万人一样的。”
“当初苻秦灭燕,王猛带五万人打败了慕容评三十万大军,便是如此。”
桓石虔若有所思,说道:“辽东王的意思是,故意将苻坚大军引到寿阳决战?”
王谧点头道:“没错,那才是我们以少胜多的机会。”
“诸位试想,若是苻秦只派十万人打寿阳,我们这边固然可以凑齐十万应对,也有不少把握挡住。”
“但与此同时,他们的二十万大军便会出现在别的战场上。”
“如果放到洛阳,亦或襄阳,我们这边,还能调集相应的兵力挡住吗?”
“这还不算,巴蜀那边,成都已经丢失了,这么下去,长江防线迟早会被苻秦占据。”
“若是他们稳扎稳打,步步蚕食,我们能挡住吗?”
“而且我猜测,来年他们动员的兵士会超过五十万,甚至会多上不少。”
桓秘出声道:“辽东王是不是想多了,他们哪有足够的粮食支撑五十万大军?”
王谧拿出一份情报,说道:“这是我查出来的,苻秦这半年在全国战场上投入的兵力,已经超过三十万了。”
“其中大部分都是就地征粮,其能够维持这种攻势,说明其开始压榨领地的潜力,这固然是竭泽而渔,但变相说明苻秦是有底子的。”
“要让其加速崩溃,最好的做法,是拉长其补给线,让其粮食消耗增多才行。”
“而在江淮,我们还有不少储粮,足够维持十万人用半年,此消彼长,这就是其中关键。”
桓熙脸色阴沉,王谧算的很准,因为这就是桓熙在江淮地区的最后存货了。
他心中愤怒,王谧这打的,是掏空自己的主意吧?
面对桓熙的目光,王谧坦然相对。
你桓熙不能只想着占便宜,眼下该负责任的时候,该站出来了。
第854章 毫不留情
桓熙听完王谧的话,心中没来由一阵烦躁。
他自然不傻,知道王谧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但偏偏一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桓熙之所以不舍得,是因为他在寿阳布局好几年了,城防辎重,以及城池规划建设,都是下了血本的。
在桓熙最初的设想中,即使将来他无法进入建康夺权,也能依托寿阳占住江淮这个基本盘,再伺机寻找机会。
至于苻秦那边,桓熙设想的情况是,即使不能通过邺城牵制苻秦,也能以黄河为界线,和苻秦划黄河而治。
同时桓熙心中明白,苻秦迟早要攻打晋国,躲是躲不过去的,但如何面对,就有另外一番说法了。
他和桓秘经过全盘分析,得到了一个对他当下立场来说最优化的推演结果。
即苻秦不走中原东部的江淮线南下,而走西部的巴蜀荆州线。
自古以来,这两条路线,就是北攻南的主要路线,两条路各有利弊,都有过成功的经验,难说哪一条更具备优势。
如何选择,苻秦是掌握主动权的,而桓熙想要让苻秦选荆州巴蜀,就必须在江淮一线表现出足够的抵抗能力,让苻秦知难而退。
为此在这两年里,虽然桓熙表现不好,但还是尽心尽力拉拢王谧桓济等人,对朝廷派出郗恢更是全力配合,说到底,桓熙是要保住以寿阳为中心的江淮领地。
而这期间秦军曾经攻入到黄河以南的兖州等地,但都被王谧和桓氏将领配合击退,结果无疑是让桓熙比较满意的。
这样一来,苻秦如果认为黄河难过,就会选择走巴蜀荆州线,那首当其冲的就是桓豁桓冲这两支的领地,桓熙就不必直面秦军进攻。
桓熙此举,倒不是真想将桓豁桓冲卖掉,而是他有自知之明,明白自身实力不足,需要多几年时间在江淮布局,壮大实力,才能和苻秦对抗。
而这个时间,就需要其他桓氏子弟来争取,桓熙对此认为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才是家主,其他桓氏子弟当年在桓温手下得了不少好处,如今是该回报的时候了。
平心而论,桓熙这种做法倒不算错,但他和桓秘闭门造车,还是误算了两点。
一是突发状况,即桓豁去世,导致巴蜀一路形势突然恶化,并没有给桓豁诸子足够的反应时间。
这导致巴蜀不仅不能像桓熙预想的那样,和苻秦互相形成均势,反而有被直接突破的危险。
而成都丢失,荆州防线就会出问题,本来桓冲只需要守襄阳,现在还要布防直通巴蜀的夷陵江陵通道,兵力无疑被分散了不少。
苻秦正是看到这一点,所以才再次派兵攻打襄阳,同时命李威去巴蜀整兵,顺着长江攻打夷陵。
不过对晋朝来说幸运的是,李威在出征前病死,导致苻坚找不到更有威望能力的人压制成都的慕容冲,所以将此事耽搁了。
不过襄阳仍然面临着苻秦大军威胁,只要失守,苻秦就能顺势拿下南阳,反过来包围洛阳,然后同样能进入江淮。
所以桓熙现在很慌,他一方面期望苻秦全部去打荆州,又希望桓冲能顶住,这种矛盾的心理下,他最开始对放弃邺城的计划,是有所抵触的。
毕竟如果苻秦很容易拿下黄河防线,便会滋生直接南下江淮的想法。
所以桓熙没有支援王谧,反而是去偷袭壶关,为的就是借此让苻秦知难而退,起码不会那么容易打过黄河。
但事与愿违,王谧几乎不费一兵一卒,成功将桓伊救了出来,还顺带毁了邺城,可以说完成了既定目标。
但桓熙就命运多舛了,他意外碰到了慕容垂,猝不及防下损兵折将,只能狼狈退回荥阳,还一战暴露了自己的无能,让前来督战的苻坚有了立刻渡过黄河,攻取荥阳虎牢的想法。
总之一句话,桓熙站在自身利益的角度上,可以说是尽力了,但奈何实在太菜,纵使多番算计,但战场上打不赢,说什么都没用。
所以他听到王谧要将主战场放在寿阳的时候,方才醒悟过来,对方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想着算计自己了!
桓熙心中愤怒,便转向其他人,冷声道:“辽东王觉得应该在寿阳开战,你们觉得如何?”
在场的有发言权的,不外乎是桓济,桓石虔,桓伊三人,桓熙本来以为他们都会立刻声援自己,然而却没有得到预料之中的回应。
桓济神情玩味,桓石虔面色纠结,桓伊一脸凝重,竟然都没有马上表态。
桓熙一颗心沉了下去,这便是他第二个误算。
虽然这三人都是桓氏子弟,但此时他们似乎并不愿支持桓熙的诉求。
桓氏内部,不知道何时起,内部潜藏的矛盾,终于摆上了明面。
王谧冷眼旁观,形成这种局面,和他不无关系。
桓熙的失败在于,他过高估计了家主地位对桓氏子弟的影响力。
桓温在世时,能够得到桓氏子弟的拥护,不在于桓温是家主,而是因为他能带领桓氏壮大,让桓氏子弟能够得到更高的地位和更多的利益。
这是建立在桓温带领桓氏北伐的基础上的,只要能打胜仗,一切就都好说,即使朝廷暂时不给好处,但桓氏子弟的名声威望水涨船高,是做不得假的。
但桓熙继位后,因为军事能力不行,故他每逢打仗,第一时间的反应,是让其他人先给自己当挡箭牌,这种行为,自然不会让他人信服。
尤其是先前驻防邺城的桓伊,更是猜到桓熙有放弃自己的意思,从而心灰意冷,所以作为最该马上表态的外支子弟,反而破天荒保持了沉默。
桓石虔情况更加复杂,他年少确实得桓温赏识提拔,加上自身努力,才成就了军中年轻将领第一人的地位。
但桓温死后,桓熙总让桓石虔来回调动救火,好处半点不提,尤其是桓豁死去,其领地桓石虔捞不到分毫,就指望桓熙如何安排。
结果桓熙只字不提,最后还是朝廷主动给了桓石虔一个刺史号。
而根据桓石虔在朝廷中的眼线情报,对他的举荐表章,桓冲王谧桓济都有份,偏偏少了桓熙那份。
桓石虔得知后,自然极为失望,这几年我为你擦了多少屁股,结果到了给我表功的时候,竟然没有你桓熙?
桓济更不用说,他就等着看桓熙的笑话。
其实桓济是能理解桓熙的,继承了桓氏家主,自然要面对苻秦最大的压力,而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应付的。
这几年苻秦的进攻,其实相当凶猛,邓羌慕容垂,杨安苟苌,都是苻秦有数名将,桓熙能够将战线勉强维持住,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但问题就在于,防守一方是不能犯错的,只要被对方抓到破绽,就会出大问题,就像这次桓熙被慕容垂击败一样。
这导致桓熙在军中的威望降低到了冰点,很多人心中不满,桓氏以军功立族,你一个家主屡战屡败,难道不需要给个交代吗?
在场众人的心思,都反映在神色变化上,尽收王谧眼中,让他不禁感叹,果然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家主如此,皇帝如此,在面对关键时刻时,你若支棱不起来,自然得不到人心。
桓熙到现在还没有看明白,别人不是因为你的位置而尊重服从你,而是因为你的能力足够高,才会愿意助力你,将你抬到那个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