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667节

  不过身为当事人的王谧,没有任何义务去提醒桓熙,更不用说先前的桓熙让王谧冒着生命危险帮忙善后,王谧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所以这次王谧表现出了相对强硬的态度,他直视桓熙,“请楚王好好想想,除了寿阳外,还有哪里更适合桓氏水军作战。”

  “是夺回巴蜀,还是从洛阳反攻长安,还是重新夺回黄河防线,一统北地!”

  桓熙涨得满脸通红,桓秘忍不住喝道:“辽东王,楚王是北地都督,你这话是以下犯上!”

  王谧冷笑道:“桓穆子,你什么身份,敢插嘴我和楚王的对话?”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桓秘没想到王谧反应如此激烈,一时间愣住了,他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王谧,嘴唇哆嗦道:“你,你你你......”

  王谧喝道:“我什么我?”

  “你以为仗着辈分,就能压过我了?”

  “族内我是故大司马女婿,族外我是朝廷钦封郡王,你以什么身份对我说话?”

  “你是故大司马亲自关押下狱的,虽然楚王向陛下求情,将你放出,但你以为案卷尘埃落定了?”

  “要不要我去禀明陛下,调取你的口供,重新查案?”

  “楚王冒着不孝的名声,违背故大司马意愿帮你脱罪,你却引楚王步入歧途,这几场仗,你出的都是些什么主意?”

  “你是想害死楚王吗?”

  桓秘眼前阵阵发黑,但却一个字都无法反驳,因为王谧这每一句话,还真就是站在桓熙角度上,用大义压人的。

  桓熙启用桓秘,本就引起了族中不少非议,更何况桓秘确实没有帮助桓熙打过胜仗,根本无从辩驳。

  打狗尚且看主人,桓熙也感到面上不好看,只得出声道:“叔父且先退下。”

第855章 执念太深

  见王谧竟然公开和桓秘撕破脸吵了起来,桓济几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面面相觑,暗暗交换眼色,心中疑惑。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中,王谧从来不是那种喜怒形于色的人,即使背地里面搞阴谋诡计,表面还是会笑嘻嘻,完全不会让人得知他的真正想法。

  但如今他和桓秘公然闹翻,无论在官场还是名士的角度上,都毫无必要,两人身份并不对等,王谧身为郡王,无论如何都没理由自降身份,和桓秘这种至今未被朝廷起复的人吵架。

  桓冲几人心里冒出的念头是,难道是王谧年少得志,所以开始行事高调了?

  但从其过往经历来看,他是这样的人吗?

  桓冲猜不透,桓熙更是心里没底了,他赫然发现,如果王谧翻脸和自己决裂,形势对自己极为不利。

  如今王谧明面上还是配合自己的,若是因为桓秘的原因两边闹翻,别说谁会支持自己了,要有人借题发挥,那就麻烦了。

  眼前这些各怀心思,其实暗地对自己不满的桓氏子弟,真的还可靠吗?

  想到这里,桓熙只得陪着笑脸,对王谧说道:“叔父本意是好的,中间一场误会,稚远不要介意。”

  “先父在世时,最是喜欢小妹,他能将小妹嫁给你,早已是将你视为自家人了。”

  “如今桓氏和王氏之间,合则两利,分则两害,望你能认清谁是真正的敌人,免得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王谧出声道:“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故大司马对我有知遇之恩,又是我岳父,若不是触碰到我底线,我始终都视桓氏为亲族。”

  “然而我相信楚王的诚意,但有些人未必这么想。”

  “他们反对我,并非为楚王着想,单纯是唯恐天下不乱,还望楚王明鉴。”

  桓熙一时间未想通王谧为何如此针对桓秘,只得打了个哈哈道:“我会回去劝劝叔父,这次稚远看在我的面上,就放他一马好了。”

  王谧淡淡道:“既然楚王发话,那我再纠缠下去,就没意思了。”

  “我相信楚王能够妥善处理此事。”

  话虽如此,但在场众人谁都看出了王谧的疏离之意,因为其始终都以王号称呼桓熙,这就是有意在保持界限了。

  桓熙见王谧如此,心道这次对方怕是真的生气了,心中越发没底,便出言要设宴摆酒,为王谧接风。

  结果王谧丝毫不给桓熙面子,以身体不适为由,直接告辞离开,只留下桓氏诸人面面相觑。

  王谧出营帐,周围兵将皆是屏气凝神,毕竟战事当前,两位郡王发生冲突,非同小可。

  王谧一边走,一边盘算起来,他来见桓熙,本来是想劝其采纳以寿阳为主战场的意见,如今话已经说了出来,听不听全看桓熙,自己已经没有再留在这里的意义了。

  想到青州还有那么多政务军事等着自己,王谧本想一走了之,但他还有事情放心不下,那就是洛阳那边。

  他担心的是,自己走后,桓熙放飞自我,万一直接往荥阳虎牢关都放弃了,那郗恢就很难脱身了。

  现在好歹自己在这里盯着,桓熙不敢做离谱的事情,但要是不在,那就一切难以预料了。

  王谧因为有桓秀这层关系,一直被桓氏子弟认为是自己人,而且王谧类似于自立门户,在北地和桓氏合作,怎么看都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王谧即使当场呵斥桓秘,桓熙还是要给王谧这个面子,毕竟王谧现在对桓氏来说,还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但郗恢那边,就不一样了。

  郗氏是站在司马氏朝廷一边的,郗恢作为郗氏新一代的军中代表,对桓熙来说,妥妥是个隐形的威胁。

  而郗恢这次过来守洛阳,是站在朝廷立场上的,但站在桓熙的角度,洛阳却是没那么重要。

  王谧担心的,是桓熙听了桓秘谗言,直接放弃洛阳,要是虎牢襄阳都丢了,郗恢就四面楚歌,走都走不掉了。

  所以王谧在殿前见桓秘露出放弃洛阳的心思,当即驳斥,既是为了吸引桓秘的仇恨,同时也不惜撕破脸,让桓熙认识到若是背刺友军,自己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如今虽然王谧表明了态度,但他深知洛阳的形势并没有改善,自己不可能一直呆在荥阳,是不是干脆劝郗恢放弃洛阳算了?

  王谧想起洛阳那边,有自己举荐的沈赤黔,便写了封信派人送出,让其探听郗恢的心思。

  因为驿道通畅,所以过了四天,王谧就得到了回应,不过等来的不是信,而是人。

  王谧得知王珣从洛阳赶回来见自己时,连忙出去将其迎了进来,说道:“兄怎么来了?”

  王珣坐下,先喝了好几杯茶,才开口道:“确实路上奔波不停,连水都没来得及喝几口。”

  “还不是因为你给沈赤黔的信,他拿着信来问我,我就知道这事绝没有那么简单。”

  “虽然苻秦暂时没有攻打洛阳,但当下形势非常不妙,我最担心的是后方出问题。”

  “桓熙这两年做事颠倒,我怕你镇不住场子,所以才赶回来,当面问你怎么回事。”

  王谧笑道:“还是兄了解我。”

  他说了桓熙桓秘的心思,以及自己的建议,最后道:“形势变了,苻秦必然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和大晋在江淮荆州关中这条线上决战。”

  “最关键的是如何选取对我方有利的战场。”

  “若苻秦尽起大军,本来作为牵制的洛阳,反而会成为拖累,所以我想让道胤尽早放弃洛阳算了。”

  王珣出声道:“邺城的事情,我听说了,你做得可以说是很好了。”

  “你这是准备在荥阳和洛阳,采取同样的做法?”

  王谧点头,“没错,既然苻秦想要,就让给他们好了。”

  “一城一地的得失,都是暂时的,关键还是最后的决战胜负。”

  “洛阳牵制了苻秦这几年,已经达成了最初的目的,如今形势大变,若再拘泥不化,反会被苻秦利用。”

  “我担心道胤太过执着,听不进我的话,才通过赤黔暗示,看看他是怎么想的。”

  王珣叹道:“我来找你,你应该就能猜到了。”

  “他的想法,还是继续守城。”

  王谧听了,出声道:“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无论怎么想,都不明白为什么他对洛阳有如此执念。”

  王珣想了想,说道:“我倒是知道,其实理由很简单,以你的心思,应该是能猜出来的。”

  “这无关国事大局,其实个人感情反倒是占了主要因素。”

  “比如我为什么陪着他守邺城,稚远难道你也没有想明白吗?”

  王谧看着王珣,突然灵光一闪,出声道:“是因为........谢氏?”

  王珣点头,“没错,道胤执着于恢复郗氏曾经的荣光,说明他是个很看重家族和感情的人。”

  “我其实也一样。”

  “你应该知道,内子是谢徐州之女吧?”

  王珣的夫人,是谢万的女儿,谢安的侄女。

  当初王谧刚入建康的时候,谢安因为要和琅琊王氏划清界限,所以令谢氏和王珣和离,搞得两家势如水火,就差公开决裂了。

  而王谧在建康做了一连串的事情,将谢安从敌人变成了朋友,就此两家关系缓和,于是王珣和离之事,就此不了了之。

  王谧之后更是说动了谢万长子谢韶,来做自己副手,进而和谢氏深度绑定,为日后谢道韫嫁过来做了铺垫。

  而谢韶作为王珣夫人谢氏的长兄,这层关系让王珣和王谧成为了王氏之中,关系最为亲近的兄弟。

  但谢万作为谢安之前的谢氏家主,名声却有些问题,那便是北伐失败的罪魁祸首。

  当年朝廷任命谢万和郗恢之父郗昙兵分两路,北伐前燕,郗昙从徐州北上,谢万则率军攻打洛阳。

  然而郗昙染病退兵,谢万情报出了问题,以为是郗昙兵败,故而仓皇退兵。

  但这一退却出了问题,因为他治军不严,麾下兵士自行溃散,导致丢掉了几乎整个豫州。

  面对朝廷,郗谢两家说法不同,但最后都要承担责任,谢万郗昙皆被废为庶人,不久后又在同一年郁郁而终。

  这是郗恢的心病,他想要恢复其父郗昙的名声,就只能加倍偿还。

  包括因谢万郗昙导致丢掉的洛阳,从道义上来说,要是从郗恢手上放弃,后世的风评绝对不会好。

  王谧醒悟过来,郗恢这是被架住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道:“道胤还是太老实了。”

  “在我看来,这种想法极为荒唐,先祖做错事的家族多了,父债子偿固然有道理,但要是做到他这种地步,那就太过魔怔了。”

  “谢徐州当年葬送的数万兵士性命,难道找不回来,就要偿命吗?”

  “尽力而为,无愧于心便是,为何非要做得这么极端?”

  王珣出声道:“我也劝过他,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呆在朝廷里面享福,非要陪他来做这个监军?”

  “我作为谢家的女婿,尚且没有去送死,他道胤总不能钻牛角尖,带着我一起为洛阳陪葬吧?”

  “我知道洛阳迟早会守不住,实在是劝不住他了,才找你来想想办法。”

  王谧会意,他低头思索了一会,说道:“让朝廷收回成命是不可能的,放弃旧都,等于违背司马氏祖训。”

  “硬的肯定不行,还得来软的。”

  “明天就是决战的时候,他身为徐州刺史,更该做的是在京口征兵练兵。”

  “找个理由,把他骗回京口去。”

  王珣眼前一亮,“该怎么做?”

  王谧出声道:“谎报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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