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未雨绸缪
王谧刚说完这话，王珣就感到眼前发黑，心脏一阵抽搐，“稚远，你，你胆子也太大了！”
“别的不说，能调动他的军情，需要内阁过目，陛下诏命，你敢假冒？”
王谧出声道：“自然不会假冒圣旨，我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但是在京口附近，散播些流寇水盗威胁建康水路的传言，还是可以的。”
王珣听完方才明白，苦笑道：“你这么做，还是越线了啊。”
“反正我是不赞同的，要是你被人弹劾，谁都保不住你。”
王谧沉声道：“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你担心的是道胤太过死心眼，会不顾性命和洛阳共存亡。”
“我却不这么认为。”
“道胤其实很会审时度势，他要是守不住，绝对不会白白送死，唯一麻烦的是，他会如何判断局势。”
“在我看来，荥阳守不住，虎牢关和洛阳也难，不如壮士断腕，早做准备。”
王珣出声道：“关洛都丢了，岂不是崩盘了？”
“接下来他们要打荆州打江淮，都.......”
王谧出声道：“必然会两路并进，而且明年大概率开战。”
“决战地点，最好选择江淮，可以利用水军优势。”
“而接下来过年前，秦军会向寿阳方向出兵，在淮水淝水一带拓展地盘。”
王珣问道：“为何？”
王谧答道：“因为这块地区是江淮地区产粮最多的。”
“苻秦即使得不到粮食，也不会让大晋在此地安心种田。”
王珣皱眉道：“如此一来，他们不去主攻襄阳，而是选择在江淮打水战？”
“秦军的水军，离着我们差了不止一筹，他们哪里来的信心？”
王谧出声道：“不，他们会打平原战，至于水上，只需要能保证安全把兵士运过去就行了。”
王珣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们会选择强行渡河？”
“我大晋水军怎么会坐视不理？秦军能经受得起这种损失？”
王谧问道：“我问你，咱们江淮水军能凑齐多少船？”
王珣出声道：“几百艘总是有的吧？”
“虽然大部分都是小船，但至少有几十艘大型战船，也不是秦军临时拼凑比得上的。”
王谧出声道：“我也是这么认为，但苻秦若是组建一支同样规模的舰队，至少要花好几年时间，需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不说，即使训练出来，也是胜负难料。”
“而苻秦现在竭泽而渔，粮食都开始困乏了，哪有这些条件？”
王珣恍然，“他们只求想办法渡过淮水。”
“但这样需要满足一个条件，就是在最坏的情况下，面对大晋水军攻击，损失还能维持在一定范围内。”
“这需要他们调集相当数量的船只，而且人数必然会是个惊人的数字......”
王谧出声道：“没错，保守估计，苻秦要在江淮凑齐四十万人，甚至超过五十万。”
“这个数目的大军，已经不需要在乎什么水道，甚至可以在水浅的地区，直接搭建木桥泅渡了。”
“只要派出一部分兵力牵制我军战船，他们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先头兵力投送到淮水南岸、寿阳城下。”
“到时候他们只要以优势兵力占住寿阳码头，同时攻打寿阳，大晋水军的威胁便会大大降低。”
“这个时候，就是双方角力的时候了。”
“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
“不是苻秦强大人多，而是怕楚王这边顶不住，甚至未战先溃，到时候就满盘皆输了。”
“如今楚王在桓氏内的威望并不高，很多将领心生不满，我担心在这最关键的时候，内部出问题，那才真正麻烦了。”
“水军作战，尤为关键，要是楚王不行的话，就必须要有人站出来力挽狂澜。”
“而道胤无疑就是这个人选，其他人都远不如他。”
王珣出声道：“那桓石虔......”
王谧出声道：“他未必能得到桓氏水军的指挥权。”
“当然，这是以最坏的情况考虑，不过苻秦都数十万人兵临城下了，再坏都坏不到哪里去了吧。”
王珣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所以稚远你想让道胤尽快回京口，整军备战。”
“京口之兵，尚能再凑出几万来，虽然是新兵，但水军多不需要近战，如果训练得法，确实能在半年内上战场。”
王谧点头，“没错，这边没有道胤，也能守得住，但为了来年，京口水军越多越好，不能再拖了。”
王珣长出一口气，“你确实比我考虑得周全。”
随即他出声道：“但我不明白的是，桓熙屡战屡败，明显是不堪大任，你为何不通过朝廷，拿到都督北地军事的职位？”
“还有，这些话，你为什么不直接向道胤说，而是要通过我？”
王谧停顿了片刻，反问道：“兄现在深得陛下信任，又熟悉建康朝廷内情，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现在在朝廷眼中，是我的威胁大，还是楚王的威胁大？”
王珣下意识道：“陛下还是很信任稚远的......”
王谧一字一顿道：“我说的是朝廷。”
王珣自然知道这两者的差别，司马曜确实对王谧信任有加，但一来这种信任不是无限度的，二来司马曜只能代表他自己，却代表不了司马氏皇族和朝堂官员。
别的不说，以褚蒜子为首的太后一系，和司马氏诸王，对王谧近年来的崛起就极为警觉。
见王珣难以启齿应对，王谧说道：“兄现在知道了吧？”
“我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会被人怀疑有私心，更别说拿到都督北地军事的大权了。”
“现在在朝廷那些人眼中，我可比曾经作乱的叔祖危险多了。”
这说的是王敦，王珣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在军事能力还是做事果断程度上，王谧都超过了王敦，这也是朝廷最为害怕看到的。
王谧出声道：“这几年我的实力增长了，自然受到的猜忌也多了，所以对于有些事情，朝廷是不会解开这个心结的。”
“所以即使来年爆发这种大战，我只能辅助，楚王再不堪，朝廷也要给他个面子。”
“至于打成什么样子，朝廷很多人都对最坏的结果没有预期，但这却是我不想看到的。”
“再回到第二个问题，这其实和第一个是一样的。”
“道胤选择和陛下站在了一起，那他就做好了有可能和我起冲突的准备。”
“现在我们两人之间的路子，早不像当初那么一致了，我尊重他的选择，也不想他因为我受到猜疑，所以还是保持距离得好。”
王珣若有所思，他犹豫了许久，冒出一句话来，“稚远，你到底要做什么？”
王谧盯着王珣，“兄觉得我会做什么？”
王珣哑然，即使王谧有这种心思，怎么可能公开对自己坦白？
他苦笑道：“是我不该问的。”
王谧沉声道：“还请兄放心，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牵连到兄的。”
“现在国家风雨飘摇，我本意只是当个缝补匠，但谁都说不清之后的事情。”
“苻秦和大晋的决战结果，桓氏的道路，北地各族可能的反乱，这都是个未知数。”
“我只希望能在保护自身的前提下，力所能及保护更多人，度过这场天下大乱，就是我所能做的极限了。”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有多少人能走到最后，现在尚未可知，兄又为何提前自寻烦恼？”
王珣笑了起来，“稚远说得是，在这个朝不保夕，醉生梦死的年代，过于清醒，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王谧从怀中掏出几封信件，“这是京口南边的情报，我敢确定，确有人想要图谋京口，但可能不是当下。”
“所以这次不算骗了道胤，只是给他个抽身的理由而已。”
“这东西兄可以上奏朝廷，也可直接给道胤，但无论如何，他越早回去越好。”
“接下来荥阳会丢，虎牢关会有场战斗，若是能挡住苻秦，差不多就该过冬，今年就到此为止。”
“无论如何，道胤都该回京口早做准备。”
“兄也是一样，大战之前，苻秦必然会双管齐下，祸乱人心，包括在建康散播流言。”
“那便需要兄回去和陛下说明情况，稳定大局，免得被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
“当然，在此之前，我会帮助楚王抵抗秦军，保证虎牢关的安全。”
王珣听完，便即放下心来，“好，稚远看得如此长远，我便放心了。”
“那我要不要找楚王，陈说利害？”
王谧笑道：“那自然是最好。”
王珣会意，当即去找桓熙去了。
王谧送走王珣，心道这便是自己请王珣回来的原因了。
王谧如今的身份实力，让桓熙不可避免地疑神疑鬼，所以即使王谧开诚布公，桓熙也不会尽信。
而王珣的身份，有一重好处就是代表了司马曜，有他居中，桓熙便不得不考虑朝廷的立场。
想到这里，王谧叹了口气，当初在清溪巷里，自己作为白身，虽然人微言轻，但因为没有威胁，反而能交到些朋友。
但这些年一路走来，自己的位置越来越高，说话分量越来越重，但能够真心相信自己的人，反而越来越少了。
他摇了摇头，把杂念从脑海中赶了出去。
无论如何，明年决战这一关，必须要迈过去，不然是没有任何未来的。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考虑吧。
第857章 走为上计
荥阳城下，苻秦将领把手一扬，背后的弓箭手纷纷将手中的大弓拉满，斜斜指向天空。
大弓极为难拉，即使这批人是秦军最精锐的弓手，仍然是连续几次发力，才能勉强将其张开。
他们用的箭矢特意加长了半尺，只有搭配这种强弓，才能从下往上射击，对抗城头的晋军弓手。
随着一声号令，苻秦弓手齐齐将手放开，上千只箭矢从弓弦弹射出去，形成了一道遮蔽天空的黑色光带，向着荥阳城头罩了过去。
城头的晋军弓手，早已经趴在城墙后方躲好，这个时候谁要是冒头，那才真是找死。
凄厉的呼啸由远及近，随即便是箭矢扎入城墙的噗噗噗声。
许多箭矢直直扎入了城墙，箭头没入进去，箭矢尾羽颤动不已，从苻秦弓手的视角看去，像是一只只抖动翅膀的虫子。
接着苻秦将领下令让弓手退后，随即换另一批上前，然后又是一轮齐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