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兄长梁成,梁云的将略不足,但武力却是够格,他刀一抽出来,便摆好架势,起步前踏,对着晋将刺了过去。
在有甲胄的情况下,利器劈砍造成的伤害不足,反而是刺击能够透过盔甲造成足够的冲击,若是戳中胸腹某些地方,甚至可以直接使敌人昏迷闭气。
那晋军将领两手空空,正带领手下列阵,却抬头看到,梁云带着几名部下,以极快的速度扑来。
他的部下连忙迎了过去,他本人面对梁云长刀,却是没有抽出兵器,反而是踏步往前走了两步。
这两步走得极为诡异,整个人看上去摇摇晃晃,身形摇摆不定,然而对梁云来说,却突然失去了对于距离的掌控,手中出刀便慢了一拍。
梁云只觉眼前一花,晋将已踏入他身前三尺,显然是想贴身搏杀。
见状梁云知道一着不慎,便落了下风,当即大吼一声,后踏一步,刀尖晃动,想要对准对方的咽喉。
晋将却在此时,身子陡然高了半尺,同时臂膀张开下压,竟然用左臂腋下将长刀夹住。
梁云知道遇到了高手,立刻双手一搅,想要转动长刀,将对方腋下搅烂。
但晋将此时却右手一翻,从背后拿出一支铁锤来。
锤柄只有一尺多,上面是个五斤重的椭圆铁球,在大力挥动之下,眨眼就来到了梁云耳侧。
梁云心中升起了毛骨悚然的感觉,他甚至来不及双手发力,只能竭力下蹲,想要躲过铁锤。
他武功底子很好,一瞬间头颅生生下低了三寸,避开了太阳穴的要害,但还是被铁锤擦到了铁盔顶部。
叮的一声大响,清脆的金属鸣叫声传出,然后随着头盔的震动,传导进了梁云的耳鼓之中。
梁云只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冲进自己大脑,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了。
他知道这下坏了,若应对不当,接下来自己便会横死当场!
这一瞬间,在战场上锻炼出的直觉救了他,梁云没有勉强站稳身子,反而是放开双手,双腿放松,直直躺了下去。
然后他就感觉锤子一个盘旋,掠过自己面门,带出的劲风让鼻子都隐隐作痛。
梁云重重落在地上,摔得浑身生疼,但心中反而涌起了惊喜,因为这代表他撑过了最危险的那一刻。
刚才那一锤要是打实了,只怕他的脑浆都会从口鼻中喷出来,如今虽然倒地危险,但至少还有后路。
他努力活动身体,想要从地上滚动逃开,他的部下也看到危险,连忙扑上来相救。
晋将眼看梁云侍卫抽刀刺来,身子微偏下压,反手一锤,打在梁云部下面门上。
喀喇一声,他的鼻子被砸得凹入面门,十几颗牙齿飞出,鲜血像喷泉一样对着天空喷了出来。
晋将顺手将锤子抽了回来,此时梁云趁机滚远了好几尺,几名部下连忙将他拖走。
晋将见状,反手抽出了另一柄铁锤,随即舞动双锤,冲入敌阵,和秦军贴身肉搏,锤子上下翻飞,将秦军兵将打得筋断骨折,阵势大乱。
晋军身后的部下见状,纷纷挥刀前冲,将秦军杀得七零八落。
梁云则是四肢脱力站不起来,被部下架着逃走,情况极为狼狈。
晋军将领的副将跟着过来,出声道:“将军,要追吗?”
晋将正是刘牢之,他出声道:“不用,先去打开城门,拿下城池最为重要。”
梁成听到东墙告急,正要调拨援兵,结果不到半刻便传来消息,东门外门失守了。
梁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城池守了大半夜,一直好好的,东门怎么会这么容易就破了?
但他知道,外门一破,内门就危险了,前后相隔数里,若是内城丢了,跑都跑不掉。
于是他当机立断,带着一万精兵驰援东门,想要将进来的晋军夹死在两门之间。
那边刘裕则是几乎同时和刘牢之登上了城墙,他却没有管外门,而是一路追着下了城墙,直扑东城内门。
他知道友军肯定会去打开城门,现在他要趁内门守军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以最快的速度将内门拿下来。
刘裕身后的数百陷阵军,穿着几十斤重的盔甲,跟着刘裕,一边大口喘息,一边在街道上急速奔跑。
他们都是经历过多次负重越野拉练的老兵,深知喘得越厉害,反而越能持久,这是最早王谧训练他们时候的经验,据说是多呼吸天地气息,让身体循环起来。
刘裕反拉长刀,让其在地面上拖行,从而稍稍减少身体负担,虽然他身体天赋异禀,但该省力气的时候,他绝对不会逞强,以免关键时刻就差这点体力。
众人一路跑着,很快就追上了一群秦军兵士。
这群人同样是从城墙上退下来,撤向内门的,两边既然遭遇,更不答话,陷阵军当即冲入敌阵,举刀厮杀起来。
刘裕看到敌军之中,有几人簇拥着个将领模样的人,便直接提刀冲了过去。
对方正是梁云,他刚刚回复了些力气,能够勉强行走,却见敌人又冲着自己过来,心中暗道一声苦,但只能硬着头皮,从身边侍卫手中抢过刀来迎战。
刘裕则是提着刀,一路劈砍过来,他下刀极准,常常两刀之中,就能砍中敌人盔甲没有覆盖的地方,秦军兵士纷纷惨叫着倒地。
梁云眼见对方逼近,深吸一口气,提刀对着对方刺出,却没想到对方身形一阵摇摆,似乎是要避开刀锋。
见状梁云无语,晋军这都是谁教出来的?
对方拿锤子要抢近身,你拿刀也要抢近身吗?
梁云感觉对方绝对是在使诈,当即毫不犹豫,对准刘裕咽喉刺出。
刘裕把刀一偏,和梁云长刀搅在一起,两人同时翻转手腕,想要将对方的兵器搅掉。
然而让梁云没想到的是,他使出了全身力道发力,手中却陡然一轻,对方长刀竟然脱手了。
这一刻梁云心中升起一个念头,难道对方武艺很差?
然而刘裕却趁机上前,双手成环,扣住了梁云的胳膊。
梁云汗毛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就要放开长刀,但已经来不及了。
刘裕身体一转,将梁云胳膊扣住,然后肩膀用力,脚下别住梁云脚踝,竟然生生将连人带甲二百多斤的梁云从地上拔了起来。
梁云只觉天旋地转,再度体验了一把方才被刘牢之砸中头盔的感觉,但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真的是头下脚上了。
然后刘裕蹲下身子,二度发力,将梁云头上脚下往下面摔了下去。
不同于摔跤较量时,摔法收尾还能保护对方,刘裕这一摔,纯粹是下了死手,将梁云的脖子,侧着对准了地面。
沉闷的声音响起,中间夹杂着骨节弯折的响动,梁军的脖颈,遭受到了超出身体重量的冲击,然后整个人就被掼到了地上。
此刻梁云意识模糊,他想要翻身逃开,却发现四肢完全不听使唤了。
然后他睁着眼睛,就看到刘裕毫不停歇,空中一个转身,架住肘子,侧着对着梁云面门砸了下来。
梁云刚张开口,还没发出声音,就被铁甲的棱角深深贯入,整个人面目都塌陷下去,比先前的秦军士兵还惨。
他的整个头颅,像是撞上了石头的鸡蛋,白白红红的液体充斥着整个头盔,远远看上去,如同一碗西红柿鸡蛋汤。
刘牢之挥动锤子,用的只是一条胳膊的力道,刘裕却是整个人的重量,只会更重更狠,等他抽离肘子,梁云早已面目模糊,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的动作兔起鹘落,到现在还不超过五息,直到他站起身,对面秦军兵士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见梁云就这么死了,更是无心恋战,陷阵营兵士趁机一阵乱砍,将其杀得七零八落。
与此同时,在距离彭州一百多里的淮水水面上,秦晋两国的水军,早已经激战半夜,两方边打边动,从两百多里的距离打到了现在。
秦军的兵士数目远比晋军多,所以占据了优势,但偏偏晋军死战不退,就是不让苻融水军轻易过去。
王谧站在战船之上,嗓子都哑了,甘棠正代他不断发号施令。
过了一会,有消息传来,是王谧麾下水军统领周平发来的,说士兵疲惫,需要撤退休整片刻。
王谧答应,甘棠当即让最后十几艘后备船只顶上,让周平退回来。
不多时,几十艘破破烂烂的战船退回,甲板和船舷皆有破损,有些船还着了火,足见战况之激烈。
船上的兵士趁着机会,赶紧灭火抢修,更换船帆,准备再度返回战场。
见状,王谧忍不住叹道:“苻融这人,进步是真快啊。”
第891章 狭路相逢
听了王谧的话,甘棠深以为然,因为苻融这几年来的变化极其惊人,这是晋军上下有目共睹的。
苻融最初在苻秦时,就被称赞为王猛的接班人,这虽然多少有苻氏皇家身份带来的赞誉推崇成分,但若其没有才能,是断不会被拿来和王猛相提并论的。
苻融最大的优点,就是天生才能过人,小时候学习文韬武略便远超辈侪,他唯一欠缺的,就是磨炼的经验。
最初他出仕时,被派去驻守洛阳,不幸遇到桓温王谧这对组合,最终落败,丢失了洛阳。
苻融将此视为奇耻大辱,自此卧薪尝胆,接下来的几年中,他将重心放到了军政上,数次随军出征,积累了丰富的作战经验。
而他就此完成了蜕变,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存在,更赢得了苻秦将领的认同,不然苻坚断不会放心将二十多万前锋大军交给他。
在甘棠心中,苻融和王谧颇为相似,两人都是从战场上打出来的,但不同的是,王谧最开始走的路相对更加曲折,毕竟他没有皇帝亲弟弟的身份。
这导致了两人如今实力上的差别,王谧出仕十多年,拼尽全力凑不够十万兵,还要分布在三个战场上,而苻融轻轻松松就拿到了二十五万大军。
如今苻融麾下主力尽出,二十万多人在洛口一带连番出战,而王谧和桓石虔等人加起来不过七八万人,开始只能采取守势,如今引梁成到彭城,就是要扭转局面。
两边的目标都是彭城,只不过苻融想要和梁成会合,而晋军这边则是要歼灭梁成这支有生力量。
这次晋军冒的风险极大,彭城作为弃子,就是为了引诱苻融上当,但苻融若是能够将麾下主力及时派过去支援,那晋军就弄巧成拙了。
王谧甚至怀疑,苻融是否提前看透了己方打算,他有信心拿到彭城,所以才将计就计。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晋军已经快到极限,且战略上处于劣势,因为晋军水军虽然占据优势,却无法阻止苻融派步军从陆路赶赴彭城。
彭城虽然是淮水泗水相交之地,但道路四通八达,最多还有十几个时辰,苻融派出的步军主力,便会赶到彭城,而晋军水军只能从岸上干瞪眼。
想到这里,王谧心里不由有些焦躁,彭城那边,真的能将梁成打败吗?
刘牢之虽然跟随郗恢打了几年仗,但成长到什么地步了?
要是让苻融主力赶到彭城时,两边还没有分出胜负.......
想到这里,王谧对甘棠道:“向友军传信,我要出动所有船队,对秦军船队发动攻击,目的是接近北岸,阻止苻融步军的脚步。”
若王谧是桓熙,那他就会直接发令,但对面是桓石虔,王谧只能通知对方,至于对方配不配合,那就不是王谧所能决定的了。
江面之上,桓石虔收到传信后,看到王谧那边的船队,已经开始提前拉上风帆,对着秦军船队展开冲击了。
他站在船头上,观察了片刻,便即下令,让部下船队配合攻击。
这一战,秦军两边几乎拿出了所有能拿出来的战船,这本来是等待苻坚大军到来之后,投入决战的力量。
至于对哪方更加有利,谁也不知道,但对于两方来说,都有这么做的足够的理由。
晋军这边,是趁着秦军主力还没有到,双方兵力落差没有那么大的时候,尽量消耗对方战船,这样苻秦渡河的时候,便会受到不少影响,这对于晋军绝对是有利的。
而苻融自然有他的想法,他作为先锋部队,带来的水军战船,已是苻秦能拿出来的全部,苻坚大军过来,秦军水军也不会变得更强。
苻融深知晋军的船场和船只的储备,远大于苻秦,若其将江东的民用船只全部征调过来,局面只会对苻秦更加不利。
既然如此,还不如趁苻坚主力尚未赶到前,通过拉长战线,占据晋国的船场码头,尽量拉近双方的水军差距。
于是在不同的视角下,双方都选择了提前出兵交战。
现在晋军水军虽然占据优势,却偏偏战况陷入了焦灼,正是因为苻融利用了陆地步军的牵制能力,说明他确实指挥能力不俗。
晋军这边问题在于,水军略占优势,但陆地兵力处于绝对劣势,若是为了阻止苻融赶往彭城,那就必然要派兵登上北岸。
而苻融肯定早就设下了埋伏,等着晋军上钩,王谧也不傻,自然不会上当。
于是问题的关键,还是回到了彭城的归属上。
若晋军弄巧成拙,最终丢失彭城,那苻秦便能够借此直接从陆路发兵徐州,局面就此全面崩溃。
王谧现在几乎底牌尽出,他在泗水北面留下的部队,是他最后的兵士储备,如今全都交给了谢玄指挥,就看能不能杀死梁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