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处于争夺焦点的彭城,则陷入惨烈的城内争夺战,兵士们红着眼睛,拿着手中的武器,想尽一切办法将对方灭杀。
长刀砍在人身上,即使有盔甲防护,还是会让四肢骨折,好多兵士身被数创,身体摇摇晃晃,但仍用仅剩的手臂,朝着对方不断挥砍。
他们不能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因为对方同样如此,谁先露了怯,下一刻便会横死当场。
而双方的弓箭手,则是借着微弱的月光,不断射出箭矢,这个时候,谁也不在乎箭有没有准头,是否会误伤友军了。
梁成看到身边的兵士一个个倒下,脸色阴沉得怕人。
这可是苻秦二十五万先锋部队中,堪称最为精锐的五万人,但在晋军面前丝毫占不到便宜,甚至伤亡比例远高于对方。
这不仅仅是双方兵士武力和军备的差别,更是因为双方的战法导致的。
因为秦军兵士固然勇猛强悍,但其之前的作战经验,大多是平原和攻城,相比之下,城内作战的经验就少得多。
而相比之下,晋军的战术显然极有针对性,他们对于巷战的精通,要远甚于秦军。
这些晋军士兵,善于利用城内各种地形,让秦军陷入不利的局面,导致虽然秦军兵士要比晋军兵士多,但局部反而陷入以少打多的情况。
梁成带着部下兵士,只能向着晋军冲击的东门,一路结阵平推过去。
然后他发现,对面有一支军队和秦军一样,似乎同样不擅长巷战,采用的也是结阵推进方式,他察觉这是个突破口,于是果断发令,让麾下精锐前出,将这支晋军消灭。
他的麾下将士,不愧是秦军精锐,很快便通过阵型配合,打得对方节节败退,被迫退出了长街。
梁成遭遇的,正是刘牢之军,刘牢之听到前面部下传回的消息,直接大踏步前出,带人反推回去。
那边梁成部下刚冲出长街,就发现被敌人以半圆形的阵势包围,而且对面的主将,竟然直接冲了过来。
梁成这个部将,身高将近八尺,膀大腰圆,是苻秦军中有名的大力士,他见对面主将手里拿的是短锤,便即面露冷笑,让部下拿来一对铁马鞭出来。
所谓铁马鞭,便是后世的铁锏,晋代时候开始出现,但因为笨重难用,只有天生神力的武将,才会用于实战。
铁马鞭长三尺多,比后代的四棱五棱铁锏要细长些,但相比刀剑厚实得多,两边大力碰撞,足以将后者打断。
而其长度,更是刘牢之手中短锤的克星,这秦军偏将拿在手里,稍稍舞动几下,便响起了沉闷压抑的风声,让附近的晋军兵士皆是面露惊恐之色。
他们都是上过阵的老兵,自然知道被这东西打在身上,即使身披盔甲都没用,若是打得准了,说不定人一下子就直接被震死了。
秦军偏将看到晋军胆怯,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他抡动双臂,将双鞭转了个圈,带着呜呜的风声,大踏步向着刘牢之冲了过来。
几名晋军兵士从边上看到,连忙出枪去刺,却被对方铁鞭打在枪身上,枪杆断折,只能踉跄后退。
刘牢之看到对方声势,就知道己方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无法应对,而且己方军阵刚刚冲击受挫,如今要是自己败了,只怕局面会向更坏的方向发展。
想到这里,他不闪不避,直接迎着对方走了上去。
那边秦军偏将见了,顿时狂笑起来,叫道:“好胆!”
“来!”
他话音未落,刘牢之扬起手臂,将手中一支铁锤向着秦军偏将面门投了过来。
这一锤飞得极快,转眼便到面前,但秦军偏将眼都不眨,手中铁鞭挥下,将铁锤打落在地。
铁锤重重撞在青石板路上,带起几点火星,远远弹飞出去。
秦军偏将这一鞭刚挥下,却见刘牢之又是一锤掷来,只能下意识将另外一鞭挥下,将铁锤撞了出去。
刘牢之则是顺手抽过身边兵士手中长枪,踏步直刺,秦军偏将见状,反而是更加胸有成竹了。
对方以短兵见长,但自己力量速度都高于对方,显然是将其震慑住了,这才选择了比拼兵器长度的打法。
但对方却不知道,这正中自己下怀,因为自己既然敢用铁鞭,就必然有克制长兵器的办法!
第892章 不谋而合
秦军偏将见刘牢之提枪刺来,毫不慌乱,手中长鞭一条正砸,一条反抡,两个圈子将长枪来势完全套住。
刘牢之神情木然,把手一抖,枪尖从圈子合围前那一刹那脱了出来,直刺秦军偏将咽喉。
然而那秦军偏将反应极快,身子一扭,两条手臂换边,竟然生生改变轨迹,在这一刹那,将长枪生生搅住。
刘牢之直觉对方像是一道铁闸,牢牢锁住了枪身,他瞬间改变两次力道,察觉无法脱出,丝毫没有耽搁,果断撒手放弃长枪,然后侧冲变向,向着对方冲了过去。
那秦军偏将眼睛余光看到,面露冷笑,这发生的种种变化,包括刘牢之弃枪的选择,都是自己之前演练过的,到最后,必然是对方先被逼入绝路!
他大吼一声,身子急转,竟然是带着双鞭,在空中旋转起来。
双鞭随着他身体飞速转动,形成了一道黑色的圆圈,如同收割性命的铡刀,配合凄厉的风声,让周围的兵士都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刘牢之却仿佛没有看到,直接大踏步迎了上去,只见铁鞭顶部极为惊险地擦着他的鼻尖数寸掠过,稍有差池,便是头颅碎裂的下场。
而他这一步,却大大出乎秦军偏将意料,因为之前从没有人敢迎着铁鞭前进,这一着误算,便导致了关键性的失误。
秦军偏将忙保持身体转动,同时努力站稳,以图反制,然而这一瞬间,他的视野中,刘牢之的身影却消失了。
武人对战,最怕的就是这点,招数落于下风不要紧,只要知道对方在干什么,起码还能有翻盘的希望。
但失去敌人踪迹,那就是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这说明对方找到了己方视野弱点,藏在了看不到的地方,将生杀大权操于手中!
那武将毕竟是见过生死的人,知道这个时候越是慌乱,越是容易丧命,他脑袋竭力转动,想要在旋转的视野中找到对方的下落。
随着视野中的景物呼呼闪过,秦军偏将终于发现了刘牢之的身影,发现对方竟然将身子蹲伏得极低,仿佛趴在地面上一样。
重新发现对方踪迹,让秦军偏将松了口气,他当即嘶吼一声,接着下落的势头,将双鞭下砸,狠狠对着刘牢之的脑袋抡了下去。
下一刻,刘牢之四肢发力,身子微侧,双鞭再次险而又险地擦着他的脸,重重打在地上。
而几乎与此同时,刘牢之身体从地上弹起,侧着肩膀,撞入秦军将领怀里。
两人对撞爆发出巨大的冲击力,刘牢之肩膀的力道打在秦军将领胸腹,让其眼前一黑,差点闭过气去。
然而这还没有完,刘牢之反手一肘,不偏不斜正中对方喉头。
秦军偏将刚要吐出的一口气,直接被打了回去,血腥味在他的喉咙间回荡,让他发出了一声极为难听的嘶哑低吼。
他一张口,血沫便喷了出来,双手铁鞭再也拿不住,脱手落在地上。
这个时候,秦军偏将还没有放弃,他双脚落地,脚下摇晃,但仍想要竭力保持清醒,以争取时间恢复力气。
刘牢之见对方如此顽强,也极为意外,但他岂能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当即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直接从秦军偏将口中扎了进去。
锋利的铁刃切断了秦军偏将的舌头,然后直接从口腔上方刺入,直贯颅腔。
秦军偏将身体摇晃几下,便即颓然倒地,身体在血泊中微微抽搐,体内生机飞速流逝。
刘牢之这才站起身来,方才他身体位置比对方低,下刺上,才能取得如此效果,但中间惊险万分,稍有不当结果便完全不同,凶险程度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
苻秦兵士眼睁睁看着己方宛若天神的大将战死,顿时产生了慌乱,刘牢之岂能放过这个机会,当即把手一挥,让部下全力反击。
两边兵士呐喊着撞到了一起,猛烈厮杀起来,但秦军这边主将阵亡,明显影响了士气,打着打着,便不自觉往后退。
而后面赶来的梁成,听说偏将战死后,知道事情不妙,赶紧派兵顶上,同时准备站到高处督战。
结果他还在找合适的位置,斜刺里却冲出一支敌军,直接对着梁成侧翼发动了攻击。
这下大出梁成意料,因为他一眼就看了出来,对方绝对是埋伏起来,等待自己出现!
想到这里,他寒毛一瞬间竖了起来,赶紧号令兵士转向,以抵御敌人冲击。
梁成心里明白,他长于军阵韬略,但武力并非所长,敌人要是用斩首战术杀死自己,城内局势便会瞬间崩盘。
不过他经验老到,短时间内就调动周围兵士,将自己围得密不透风。
同时梁成见己方被两面夹击,局面不利,果断令兵士后撤,再派人去调取援军。
虽然这已经是内城,但梁成却丝毫没有犹豫,毕竟此时不再是争夺一门一地,而是整个城池的归属,大局当前,必然要有所取舍。
随着秦军兵士往内城收缩,其接敌范围变小,阵型反而渐渐稳住了,梁成见状,正要指挥反击,却不成想后方突然传来嘈杂的喊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大。
梁成扭头看去,发现西南两面城墙好几处起火,晋军兵士似乎正纷纷登上了城墙。
他顿时脸色难看,自己离开了这么一会,城墙怎么就失守了?
实际上,刘裕进城之后,发现内门防御森严,便临时做出决定,绕到南面城门处,先突袭把守在城门后方的秦军兵士。
而这个时候,他正好和带兵赶来的梁成擦肩而过,两边隔着一道内城城墙,天黑混乱,竟然是谁也没有发现谁。
而刘裕之后经过一番厮杀,成功打开了南门,晋军兵士涌上城墙,歼灭还在顽抗的守军。
而刘裕打开南门后,毫不停歇立刻返回东门,遭遇到了正在交战的梁成和刘牢之。
彼时梁成已经守好了内门,同时抵御住了刘牢之主力和偏军的夹攻,眼看慢慢将局面扳了回来。
而且对于对面南门失守的消息,梁成其实根本不慌,毕竟内城没丢,他只要让主力全部退回到内城防守,撑个半天是没问题的。
到时候,只要苻秦大军一到,不管晋军有多少人,都会被堵死在内外城之间,想走都走不掉。
刘牢之那边,则是指挥调动兵士,猛攻梁成军阵,先前他派出的伏兵,已经找到了最佳机会偷袭,却没有奏效,这让刘牢之醒悟,对方绝对不是一般人物。
他蹲在房屋上,眯缝着眼睛,看着对方将内城门守得密不透风,一时间根本找不到破绽。
他又抬头看了看,离天亮只有一个时辰了,到时候苻秦援军随时都会赶到,形势便难以预料了。
正在此时,他却看到有支军队正在急速往己方侧翼赶来,顿时脸色一寒,这边方向上,怎么会出现敌军?
眼看对方呐喊着冲了过来,刘牢之心中更是疑惑,怎么偷袭时,还喊起来了?
他若有所思,突然念头一转,随即做出了个决定,全军后撤。
正在内城门防守的梁成,此时得到消息,说敌军侧翼被偷袭,已经慌张退走了。
梁成登上城墙,借着模糊的光线,看到敌军果然往外城门方向退走,心道这是自己援军赶来了。
现在的选择是追还是不追?
他思虑过后,决定派人追击牵制,毕竟对方有可能退到其他城门,接应攻城的敌军,若让其恣意妄为,也是不好。
两千人被派了出去,梁成手下只留了千余人,他当即发出号令,领着手下退入内城,然后封闭城门。
然而这个时候,黑影之中,窜出了数百人,直往城门扑来。
这些人极为悍勇,秦军上去阻挡的兵士,竟然招架不住,瞬间被砍倒了一大片。
这是刘裕带领的陷阵军,他们先是佯攻刘牢之侧翼,让其退走,却是趁机潜伏起来,就是为了引梁成上当。
梁成见状,哪里还不知道中计,他见敌人如此厉害,根本不顾城外兵士,当即下令关门。
然而没想到的是,趁着混乱的当口,另外一个方向又冲出来百余人,领头的人正是刘牢之。
他先前看到刘裕军动向,瞬间猜准了对方想法,当即诈败让部下退走,自己则是带着最精锐的百余人潜入到城内附近,配合发动了突袭。
这两边一方是王谧军的精锐,一方是郗恢京口军精锐,两边配合,打得梁成军瞬间崩溃,竟然是城门都没来得及关上。
而梁成则是当机立断,纵马转身就逃,他想得很明白,只要自己不死,回到其他两门,带领剩下的三万多人,一样能够翻盘。
但刘裕和刘牢之哪里能让梁成逃跑,当即迈开步子,对着梁成急追上来。
梁成部下还想阻挡,皆是被两军杀得七零八落,而刘裕刘牢之则是用两条腿去追奔马。
毕竟他们是翻城进来的,没有马匹,正常来讲,人是绝对没有马快的,但此时天黑,马跑不快,两人皆是身材高大,只能赌一把了。
梁成骑在马上,扭头看到有两人竟然追着自己跑了过来,顿时感觉荒唐无比。
第893章 战争无情
梁成逃跑的方向前方,百十步处正有一支后军赶来,只要再给梁成十几息的时间,他就能跑入阵中,被手下保护起来。
而后方两人离着还有十几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比马跑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