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梁成这么想的时候,那边刘牢之疾冲上来,顺手拔出路边尸体上的一根长枪,吐气开声,将长枪对着梁成投了过来。
梁成吓了一跳,连忙俯下身子,想要躲开长枪,但长枪却是对着战马来的,中途下坠,直刺马股而去。
梁成有武艺在身,反应极快,当即抽刀格挡,将长枪打偏飞了出去,刘裕却是趁机掏出腰间弩箭,对着马股噗噗就是两箭。
梁成姿势已老,眼睁睁看着箭矢一支射偏,一支扎入马股,却被战马肌肉夹住,战马吃痛,猛地一蹬腿,反而跑得更快了,刘裕见弄巧成拙,懊悔得叫了一声。
此时刘牢之毫不犹豫地将背后长刀拔出,侧身发力,将长刀旋转着投了出去,长刀如同一柄圆扇,呼啸着飞出,不偏不斜砍中马腿,战马嘶鸣着往地上栽倒。
梁成眼见身体被掀飞出去,忙在空中将身子调正,落地前提前蹬踏双腿,在地上疾奔几步,竟然安然落地。
不仅如此,他还借着马匹的冲力,加速往前奔跑,眼前离着接应的后军越来越近了。
然而下一刻,只听噗嗤一声,他只觉小腿剧痛,翻倒在地。
等梁成抬头看时,却看到自己腿上插着两根弩箭,鲜血不停地流了出来。
刘裕跟着奔来,他手中弩箭还剩两支,还想着再度发箭,射其没有盔甲遮挡的要害,眼边一花,刘牢之早就纵身越过,冲了上去。
刘牢之一边大踏步奔跑,一边抽出了腰间的铁锤,这是他藏的第三把锤子,虽然只剩这一把,但足够用了。
梁成眼见对方跃起在空中,高举锤子砸了下来,他来不及起身,连忙侧过身子,在地上翻滚起来,想要躲开对方攻击。
下一刻,沉闷的金铁交鸣声音响起,这蕴含数百斤力道的一锤,不偏不斜打在了梁成后脑的铁盔上。
这力量太大,以至于连铁盔都凹陷下去,虽然铁盔和脑袋之间有数层布麻作为缓冲,但绝大部分冲击力,还是传到了梁成的身体上。
这一瞬间,梁成什么都听不到了,眼前漆黑,然后剧烈的疼痛从后脑爆发,向全身急速蔓延。
但更让梁成惊恐的是,随后疼痛爆发的点变成了麻木,然后沿着先前的路径扩散开去。
他趴在地上,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眼耳口鼻同时都往外渗出血来。
梁成知道,这下自己怕是废了,但求生的本能驱使他竭力活动手脚,想要脱离即将到来的下一击。
但刘牢之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手中铁锤高高扬起,对着梁成狠狠敲了下去。
颈椎碎裂的声音响起,梁成脖子反折,眼睛吐出,嘴里出来的不只是红色,还有白色黄色的液体。
刘牢之顺手抄起地上掉落的铁刀,一刀插入梁成脖子,然后用力一转。
梁成颈椎被斩断,骨肉分离,首级滚落在地。
刘牢之伸手按住梁成首级,发现因为铁盔凹陷,已经和其脑袋紧紧连在了一起,只得抓着帽缨,将其提了起来。
他将首级递向刘裕,刘裕却摇了摇头,看也不看,招呼部下扫荡剩下的秦军去了。
刘牢之心中惊讶,他虽然不知道梁成身份,但从对方穿着来看,绝对是主将一级的,功劳绝不会小了。
而友军那名少年将领,年纪轻轻,对此却毫不动心,足见其心志之坚定。
他站起身来,高高举起梁成首级,对着远处冲来的秦军兵士喝道:“秦军主将已死,还不投降?”
秦军士兵见了,更加慌乱起来,他们自然知道,梁成之死意味着什么。
不过秦军剩下的将领毕竟训练有素,他们知道彭城是守不住了,当即带着兵士往西门撤离,准备突围逃走。
刘牢之刘裕两人带兵一路追赶,发现秦军且战且退,训练有素,不禁感叹苻秦军纪之严明。
但越是这样,他们越是要尽可能将秦军留下,主将死了,兵士还能有这种表现,绝对是秦军精锐,若放其回去,将来再与其交战,只会变得更加麻烦。
晋军各方将领很快得知了消息,皆是不计代价将所有兵力投入战场,只为尽可能将这支秦军留下。
这时候,晋军也不讲究什么围三缺一了,他们将大部分兵力,都投入到了秦军突围的西门,目的是将秦军全部歼灭。
秦军数万兵士刚出了城,迎面就遭遇了四面八方赶来的晋军,他们深知这是生死存亡之刻,也激发了凶性,当即高举武器,狂吼着冲了上去。
西门变成了一座绞肉场,一方是为了打通生路,一方是为了堵住对方退路,双方兵士都是不要命地涌了上去。
困兽犹斗的秦军疯狂反扑,对晋军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但因为失去了主帅,苻秦将领各自为战,胜利的天平渐渐倒向了晋军一方。
而随着赶来的晋军越来越多,连城头都被晋军弓箭手占据,不断发箭射向下方的秦军,局面终于变得明朗起来。
三万多秦军,在西门外数里的狭长地带内左冲右突,但就是无法突破晋军防御,反而因为后方城头射来的冷箭,不断有人倒下死去。
随着日头从地平面上升起,晨曦洒向大地,漆黑的夜幕被朝阳涂成彩色,整个天地鲜活起来。
初升的朝日带着刺眼的血红色,将城里城外的景物涂上了大片刺眼的色块,显得极为触目惊心。
彭城的城门内外,密密麻麻躺着无数兵士的尸体,尤其是西门之外最激烈的数里交战范围内,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虽然大部分都是秦军兵士,但晋军同样伤亡不小,樊能兄妹带着兵士清扫战场,看到这一幕,不禁默然无语。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着,樊能突然冒出一句,“这都曾是我们的族人。”
“刚才地上有几个面孔,我甚至依稀有印象,是和我同时期参军的相识。”
“如今他们死在这里,死后连埋骨之地都未必有,更别说归葬祖地了。”
樊氏出声道:“阿兄这是后悔叛离苻秦了?”
樊能摇头,“怎么可能,苻坚先负了我们,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我只是可惜,这些人本来可以不死的,但是苻坚一声令下,他们就要劳师远征,然后横死他乡。”
“接下来,还有几十万族人的下场难明,大战结束,氐人还能剩下多少?”
樊氏出声道:“虽然我也不喜欢陛下,但这一次,可能确实是氐人得到天下最好的机会。”
“不过我坚持认为,苻坚是不会成功的。”
相传最早氐人与秦朝关系不浅,故而对汉朝有种天生的仇视,他们隐忍数百年,就是为了恢复部族荣光。
尤其是在汉末,西凉军攻打长安时,正是氐人在城内反乱,打开城门迎接乱军入城,导致汉朝加速灭亡。
而自此之外,氐人多次在凉州巴蜀作乱,便是为了寻找机会,而到了苻秦这几代,终于厚积薄发,走上了争霸天下的舞台。
苻坚成功地继承了先祖留下的政治军事资产,并将其发扬光大,就此发动了震动天下的战争,可以说是孤注一掷。
赢了,天下尽在掌握,输了,氐人最坏有可能灭族,就像先前的羯人一样。
樊氏兄妹毕竟是氐人,他们第一次看到死这么多同族,多少心有戚戚,同时对苻坚的自信狂妄而愤怒不已。
这次大战,苻秦明显准备不足,要是氐人真的因此灭族了,那苻坚就是氐族千古罪人了。
有斥候过来,说苻融大军,离着只有两个时辰路程了,上面军令,让将领们一个时辰内打扫完战场,立刻进入城内布防,以抵御苻融大军。
彭城这一战,苻融终归是没来得及赶到,当正午时分,他看到城头上竖立的晋军旗帜,以及城外密密麻麻的秦军尸体后,心中充满了挫败感。
他千方百计,打退了晋军数次骚扰,几乎是提前了半天赶来,但还是晚了。
尤其听到梁成兄弟战死,五万秦军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后,他更是眼前一黑。
他转向了身边的杨安,涩声道:“我这次又败了。”
杨安连忙道:“公已经做得很好,奈何晋军太过狡猾。”
“如今事已至此,敌人占据彭城防守,如果再强攻的话,恐怕......”
苻融盯着城头,纠结许久,方才低下头来,出声道:“先退回洛口去吧。”
苻融初战受挫,损失了大将梁成在内的十几位将领,并数万兵士的消息,不久后传到了后方的苻坚处。
先前苻坚兵出长安,过洛阳出虎牢,此时经过荥阳,还有七八日就能赶到寿阳了。
他听到这个消息后肉痛不已,五万人看着似乎不是很多,但梁成领的都是苻秦精锐,死一个都很难补充。
想到这里,苻坚有些后悔,出兵前他因为猜疑犹豫,没有让慕容垂去中军辅佐苻融,而是将其派往了偏军。
如果有慕容垂在场,说不定苻融不会遭此惨败吧?
第894章 团结一心
苻坚对于慕容垂父子的怀疑超过忍耐线,最主要的,还是在于去年追杀王谧的那次失败。
当时杨璧的所作所为,是有苻坚授意的,而慕容垂父子的反应,显然并没有让苻坚满意。
尤其是王谧喊出的那些话,苻坚虽然明知是离间计,但那段时间偏偏有很多隐晦证据指向慕容垂父子,让他们怎么都洗不干净。
尤其有情报说,当年王猛设下金刀计时,王谧曾暗地相助过慕容垂,这最终让苻坚破防了。
苻坚很想信任慕容垂,毕竟当年慕容垂投奔苻秦后的表现,堪称无懈可击,为此他甚至连夫人都送到了宫里。
但这一切,都有个前提,就是慕容垂面对王猛的金刀计的时候,是真心向苻坚表明心迹的。
没有这个基础,之后的慕容垂做的一切都不成立,偏偏传言动摇的,便是苻坚的信任根基。
最麻烦的是,这种事情根本无法证伪,只能自由心证,信与不信,只在苻坚一念之间。
苻坚虽然感情上倾向于慕容垂这个同道中人,但他毕竟是一代雄主,面对至关重要的国战,他经过深思熟虑,还是改变了主意。
他最开始打算给苻融配备的两个副手,一个是梁成,一个是慕容垂,前者可以说是苻秦综合实力前三的名将,后者熟悉江淮地形,但前提是后者足够忠心。
之后发兵,苻坚便将慕容垂换成了杨安,毕竟这几年杨安在黄河江淮地区打了不少仗,足够辅佐苻融了。
但苻坚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杨安倒是没问题,梁成倒是出问题了。
从苻融和梁成的角度来看,彭城是进入徐州的门户,敌人露出破绽,总要尝试一下破局,万一打通了徐州线呢?
但这试一下的代价,实在是太惨重了。
五万大军,打进了彭城,却连两天都没守住,被晋军反击破城,苻坚看到战报后,至今不敢相信。
晋军为了设下这个陷阱,竟然将守城战变成攻城战,就是为了骗梁成上钩,这种自信和谋略,让苻坚都忍不住后背阵阵发凉。
苻融二十五万大军变成二十万,看上去没有伤筋动骨,但士气严重受挫,而且连带让苻坚的心志也产生了动摇。
因为他还得知,王谧根本没有在幽州守着,而是亲自到了江淮。
至于为什么幽州的苻洛无法应对晋军的骚扰,以至于至今没有在冀州展开攻势,苻坚已经无力评价了。
他知道苻洛很可能有异心,但没有想到对方如此关键时刻出工不出力,简直就是像等着在自己江淮打败仗一样。
想到这里,苻坚心中发狠,等自己拿下江淮,再回头好好和苻洛算算这笔账。
但初战失利,对苻秦士气的挫败是极为严重的,接下来的一仗,必须要及时扳回来,还要大胜,才能重新聚拢人心。
但如何用慕容垂,成了苻坚的一块心病,其实算来算去,慕容垂都是最熟悉江淮的,但偏偏是最有可能发生变数的。
想到这里,苻坚心中惋惜,他更加信任的姚苌,如今跟着去打荆州了,早知道发生这种流言,自己就该让他和慕容垂互换了。
他目光扫视下方,他最信任的几位氐人将领之中,武卫将军苟苌在座,杨安去跟了苻融,邓羌仍然在并州养伤,没有赶上这次大战,梁成已经战死。
其他便是毛当王显石越等人,比之前面几个差着不少,难以独当一面。
剩下的,就是降将一派了,慕容垂低眉顺眼,一副恭谨的样子,这些日子他面对种种流言,似乎毫不担心,显出了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
他先前打通了彭城一线,便被苻融调回来接应苻坚大军,却正好躲过了这次大败,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太好的缘故。
慕容垂下面的,便是度支尚书朱序,其先前是晋朝将领,带兵攻打武关时候被秦军截断后路,只能投降苻秦。
朱序出身江东顾陆朱张四大家族之一的朱家,和苻坚宠妃张夫人的家族算是故交,中间还有些亲戚关系,故而朱序投降之后,很受苻坚看重,短短两年就升任度支尚书。
度支便是户部,负责清查人口户籍、钱粮土地,苻坚让朱序随军,是因为他熟悉江淮人丁情况,在征粮征兵时能起到大作用。
朱序下面,就是征南司马,尚书,归义侯张天锡。
张天锡作为前凉君主,曾经和苻坚大战数年,最终前凉被灭,张天锡投降,被安置到了长安。
之后苻坚对张天锡礼遇有加,赐其侯位,张天锡对此极为感激,誓言效忠苻坚。
看到这批人,以及归顺苻秦且让自己最为放心的羌人首领之子姚苌,苻坚心里涌起了自豪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