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722节

  淮水滩头,慕容令正协助苟苌,有条不紊指挥兵士变化阵型后退,防御晋军的攻势的同时,摆出了反击的态势。

  苟苌看在眼里,也不由佩服慕容垂的军阵指挥能力,换做自己,绝对做不到如此有序。

  慕容垂一边发令,一边心道自己做得稍微刻意些,就已经是极限了,再做就会引起苟苌怀疑了。

  至于对面能不能看出来,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那就和自己无关了。

  此时军阵已经撤退了数里,突然江上齐齐大哗,各种嘈杂的声音传出,随即被号角鼓声掩盖。

  江面上的晋军船只,得到信号后,齐齐向着秦军码头水寨扑了过来,开始飞速登岸。

  其行动之快,远超秦军预料,苟苌看到后脸色大变,出声道:“晋军疯了?”

  慕容垂见状,掩饰住心中喜意,说道:“不管怎么说,晋军这是全军出动了。”

  “接下来是继续撤退,还是就地阻击?”

  苟苌一愣,“陛下不是让撤到十里吗?”

  慕容垂出声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继续指挥后撤了。”

  苟苌望向码头,见晋军开始登岸,但己方若是再退,有可能被对方攻势席卷,导致溃散。

  他拿不定主意,只得火速派手下到苻坚营帐,请示如何行动。

  很快,接二连三的军情,传到了后方苻坚营帐,苻坚听说晋军竟然提前登岸,顿时心生不妙。

  他想要找人商议,却发现所有的文官幕僚,都被派出去整顿军阵去了。

  苻坚走出营帐,望向远方江面,思索起来。

  忽然之间,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当即派出身边所有信使,让所有正在撤退的队伍,全部停止,掉头向登陆的晋军反扑。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落入了晋军陷阱,诱敌深入后再反攻,需要一个前提,那便是与敌军保持一段距离。

  若敌军紧贴追击己方,两郡没有距离,后退的军阵根本无法停下,更不可能转向反攻,只能被对方追到死。

  而晋军就是打的这个主意,他们不计代价冲岸,就是要紧贴撤退的秦军,让其无法变阵!

  苻坚这时候,终于意识到先前犯的错误,但战阵经验并不丰富的他,此时匆忙之下,犯了一个更大的错误。

  他派出的人,向十几二十支军队传令,由于距离不同,各部队收到命令的时间也不一样。

  这就会导致在那并不长的时间窗口内,这条战线上的秦军,执行着并不相同的军令,有的能够及时掉头,有的则因为还没收到命令,仍在继续后撤。

  这时候,再严整的军阵,都会露出无法弥补的破绽。

  而王谧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他通过望远镜,看到本来如一条长线的秦军军阵,变成了犬牙交错的锯齿状,便知道其发令系统出问题了。

  他当即再度通过鼓声发出军令,登岸的晋军,不管反身的秦军,继续追着后撤的秦军打!

  此令一出,本来就交战激烈的前线,变得更加混乱,双方士兵打着打着,竟然分不清谁被谁包围了。

  同时王谧盯着苻坚营帐的方向,眼睛眯了起来。

  苻坚的主帅营帐周围,有百十名禁卫巡逻护卫,戒备森严,这是为了防备刺客暗杀的。

  虽然大家都觉得晋军不可能刺杀成功,但面对的是那个卑鄙无耻的王谧,谁知道对方会拿出什么手段?

  营帐前方几十步处,竖立着一根十几丈高、直径逾尺的旗杆,顶端一幅巨大的帅旗正迎风飘荡。

  如此粗的旗杆,几乎堪比长安宫中形制,也只有这样的旗杆,才可以在狂风暴雨中支撑帅旗不倒。

  此时有两队巡逻兵士交错走过,队尾各自离开旗杆数尺,两边的最后一名兵士,不约而同采取了同一个动作。

  他们从盔甲下方抽出一柄短斧,几步冲到了旗杆面前,然后对着旗杆狠狠砍了下去!

第931章 默默无闻

  这两人的动作极快,更是极为默契,两人分站两边,将斧子精准砍到旗杆前后同一个高度,力道抵消,以致旗杆都没有抖动一下。

  他们手上连续挥砍,只一眨眼的功夫,几斧头下去,结实的旗杆就被砍出了两道深深的缺口。

  但声音是掩盖不了的,前队的秦军听到后,回头看到这一幕,哪还不知道两人是敌军探子,当即大声示警,同时拔刀冲了上来。

  他们身为苻坚禁卫,训练有素,两条长队瞬间变成圆圈,就将两人团团围了起来。

  正在砍旗杆的两人,丝毫没有反击逃走的意思,趁机又几斧子下去,将旗杆缺口砍得更大了。

  不过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出手时手指微微颤抖,动作慢了几拍,显然是有些害怕了。

  另外一人年长,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见状抬了抬眉毛,出声道:“现在你丢掉斧子投降,还能活。”

  年轻的见状,反而定下神来,他加速抡动斧子,咬牙道:“这么丢人的事,我做不出来。”

  年长者双臂持斧,对着旗杆精准迅速地砍去,“放心不下家里?”

  年轻的嘴唇颤抖几下,“虽然有老母,但还有两个小弟。”

  年长的笑道:“我没有兄弟,父母都在,还有个儿子,肯定有人照顾,没什么牵挂了。”

  说话间,秦军兵士纷纷冲了上来,对着两人挥刀劈砍。

  两人知道对方人多势众,根本没有反抗的可能,竟然不闪不避,只顾闷头劈砍旗杆。

  长刀砍在人身上的噗噗声不绝,虽然大部分都被盔甲阻挡,但还是有几刀砍中两人身体,鲜血顺着衣服破口渗了出来。

  但两人竟然如同疯了一样,手中斧头再度发力,几斧下去,旗杆缺口扩大,摇摇欲坠起来。

  后面的秦军将领看到,怒喝道:“用刺击!”

  秦军兵士听了,赶紧改砍为刺,果然立竿见影,两人身体的伤口迅速增多,鲜血呼呼涌了出来。

  他们只觉力气飞速流逝,但拼着力气,还是竭力砍出了最后几斧。

  直到秦军兵士涌过来,出刀刺中两人腋下没有盔甲防护的地方,两人方才无力握持,斧头皆是掉在地上。

  尽管两人如此拼命,这旗杆却实在太过结实,虽然砍开的缺口远大于剩下的木质部分,旗杆却偏偏还是屹立不倒。

  年轻的用肩膀狠狠撞去,旗杆摇晃几下,却仍然没有断掉,他看着围上来的秦军兵士,眼中现出不甘的神情。

  年长的抬头看了看,稍稍蹲下身子,喝道:“踩住我肩头上去,从上面摇!”

  年轻的马上会意,他咬着牙,跨步而上,踏中了年长的肩头。

  年长的猛地发力纵身,喝道:“起!”

  借着他这一送之力,年轻的身体往上飞跃数尺,挂在了旗杆上面。

  他双臂受伤,想要用力抱住旗杆,但力气不够,差点掉了下去,赶紧咬牙忍住疼痛,用双腿夹住旗杆,才止住下坠之势。

  然后他双臂环着旗杆,双脚用力往上蹬,鲜血不断从腋下流出,染红了旗杆。

  年长的在下面看到,咧嘴笑了笑,然后转身面对扑上来的秦军。

  下一刻,他的身体被几十柄长刀贯穿,被钉死在旗杆上。

  旗杆受力,又晃动了几下,秦军将领见了,大骂道:“不要再用力了!”

  “扶住旗杆,其他人找弓箭,把他射下来!”

  年轻的用眼角余光看到下方兵士动作,赶紧往上爬去,他一边爬,一边用力晃动旗杆。

  随着他高度越爬越高,旗杆晃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底部被砍开的两处缺口,随之发出吱嘎的声音,有了扩大的趋势。

  此时秦军兵士纷纷取出弓箭,引弓射击,几支箭矢射中年轻的背心盔甲,巨大的力道打得他痛彻骨髓。

  扑扑两声,两支箭连续射中他的大腿和小腿,剧烈的疼痛,让他差点掉下去。

  他一咬舌头,疼痛爆开,让昏昏沉沉的脑子清醒不少,他大口喘息几声,眼睛余光扫到脚下。

  年长者被钉死在旗杆上,脑袋垂着,从年轻人这个高度和角度看上去,像个蜷缩成一团的幼童。

  年轻人见状,体内突然莫名多出了几分力气,他大吼一声,身体一纵,陡然上升数尺,速度竟然又快了几分。

  就这几个呼吸的功夫,他边爬边晃,随着高度上升,旗杆晃动幅度越来越大,引得下面秦军忍不住出声惊呼。

  此时苻坚也被惊动了,他被侍卫们簇拥着出了营帐,便看到了旗杆上这幅奇特的景象。

  他听秦军将领说了原委,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那摇摇欲断的旗杆,心里抽搐起来。

  苻坚莫名有种感觉,眼前的旗杆,仿佛牵动着苻秦的国运,和前线的大战,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线牵着。

  若是这旗杆断了,苻秦的国运,是不是也断了?

  想到这里,苻坚大步向前,口中大喝出声:“朕乃大秦天王!”

  “你现在下来,朕许你裂土封侯,尚书之位!”

  在场的苻秦将士听了,心里莫名不是滋味,引弓射箭的手不知为何,反而慢了几分。

  声音传到那年轻人的耳朵里,他没有停止动作,反而加速攀爬,口中发出了嘲讽的大笑声来。

  随之而来的,只有四个字。

  “去你阿母!”

  此时他已经爬了七八丈,越过了旗杆中段,随着他身子晃动,旗杆的缺口越来越大,不断发出木条破裂的声音。

  秦将赶紧让兵士上去,将旗杆稳住,但缺口附近,即使有再多的手撑住,又怎么能抵挡上百斤人体力量晃动产生的杠杆力?

  随着一声让在场众人心脏破裂的声音,最终旗杆彻底折断,带着上面的人倒了下来。

  方向不偏不斜,正是苻坚所在,侍卫们赶紧连拖带拽,将苻坚护着后退。

  轰然一声巨响,旗杆重重砸在地上,上面挂着的人,仿佛锤头一样,重重钉在地里。

  随即一朵巨大的血花在地上四射飞溅,巨大的冲击力下,上面的年轻人瞬间就失去了生命,尸体如同扭曲的稻草人,呈现诡异的断折,完全看不出人形了。

  旗杆的顶部,挂着一具尸体,旗杆的底部,挂着另外一具尸体。

  两具尸体横在旗杆下方,仿佛会随时站起,将旗杆抬走。

  至于旗杆顶部,象征前秦尊严的帅旗,则是皱巴巴窝在尘土里面,沾满了溅出的血水,如同一团抹布。

  场上一时间鸦雀无声,众人皆呆立当场,不知道如何是好。

  苻坚挥开众人,缓缓走上前去,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帅旗,缓缓伸出手,想要将其从旗杆上扯下来。

  偏偏绑着旗子的绳子很是坚固,苻坚扯了好几次,都没有将绳子扯断。

  苻坚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用力扯着,想要将帅旗扯平整。

  撕拉一声,帅旗从中断成了两截,苻坚一个踉跄,倒退几步,幸好侍卫扶住,才没有摔倒。

  苻坚抬起手,望着手中的半截帅旗,再也无法保持淡定,发出了一声惊急交加的怒吼。

  大战结束之后,王谧安排赵氏女郎给这两名死士表功,抚恤家属时,从她手中接过了两人的资料。

  纸上的字并不多,这两人甚至不是丁角村训练出来的,而是江淮地区土生土长的农民。

  两人都是豫州人,家中先后遭受羯族鲜卑的荼毒,在晋国治下过得也不好,当地豪强地主的苛捐杂税让他们生计艰难,只能勉强糊口。

  苻秦打下江淮后,因缺粮缺兵只能就地征收兵粮,他们便带着家人逃往青州,之后又遇到王谧征兵。

  相比之下,王谧领地条件好得多,但也不是白给的,两人各自和家人合计,以成为死士为代价,给家人换了几十亩地。

  他们亲手拿到了地契,便跟着训练了大半年,这才潜回江淮,各自加入了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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