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723节

  其实这样的探子,不止他们两个,只不过两人运气好,成为了唯二在苻坚大营的巡逻兵。

  不过除了苻坚亲卫外,这种巡逻队伍都是时常轮换,能有同时出手的时机,则是巧合中的巧合了。

  最后这两个士族眼中低贱卑微的人,没有士族高门平定天下,留名青史的志向,仅仅只是想要家人在这个乱世活下去,却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他们的行动,成为了战局改变的关键一环,乃至影响了之后天下大势的走向。

  王谧将写好的书册放回赵氏女郎手中,说道:“好好封存起来,不得有失。”

  “将来迟早有一天,他们的名字,会被刻在宗庙之中。”

  赵氏女郎虽然对王谧的行为早已经习以为常,但还是惊讶地闪动了下眼睛。

  王谧站起身来,看向窗外的夜色,沉声道:“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但造就历史的,却是千千万万的人。”

  “史书的字太过珍贵,以至于大部分人都无法被记录其上,但如果可以的话,多记住些人,又有何不可?”

  时间回到当下,在苻坚破防发出怒吼的同时,战场附近各处,几乎都在第一时间看到了旗杆倒下。

  苻坚大营本就在高处,方圆十多里,都能随时看到竖立的帅旗,如今旗杆既倒,映入了所有人的眼中。

  朱序和张天锡猛然抬头,眼中闪动着惊喜。

  这几乎不可能等到的机会,竟然真的就这么来了!

第932章 最后搏杀

  古代帅旗倒下的含义,绝没有那么简单,严格来说,护旗不力的兵将,按军令都是要课以重罪,甚至处死的。

  在古代战场上,能实时传播的消息,一是靠视力,一是靠听力,帅旗的存在便是前者,其出现问题,代表着护旗的人都没了,若这些都不在了,主帅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古代冲阵,即使杀死敌人的主帅,剩下的兵士仍然会因帅旗存在而继续作战,所以这时候要做的,便是第一时间砍倒帅旗,宣告敌人中军的彻底失败。

  久而久之,军中就形成了一种心理暗示,只要帅旗在,主帅就在,反之亦然。

  而帅旗不在,表明即使主帅还活着,也是逃离放弃了指挥,那兵士们还有什么理由打下去?

  所以苻坚中军帅帐的帅旗掉落,对整个战场来说,不啻于一记惊雷,在场将领兵士看到后,皆是心中生出了无尽的惶恐。

  这个时候,苻秦以氐人将领为核心的好处就凸显出来,他们跟随苻氏多年,即使遇到这种情况,也没有慌乱,而是继续抵挡晋军冲击。

  毕竟即使苻坚出了问题,军中还有苻融这个副统帅,再说即使发生了最坏的情况,长安还有太子监国,氐人的基本盘仍然不会受到动摇。

  且这些氐人将领,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知道只要撑过中间这段最艰难的时期,若己方中军无事,必然会竖起备用旗杆,将旗帜重新挂上去。

  而这最短只要半刻,前线仍然是前秦兵力占优,这点时间还能撑不过去?

  氐人将领们是这样想的,朱序张天锡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身在核心位置,自然知道苻坚被晋军突袭杀死的几率极低,八成是旗杆出现了问题。

  换言之,要是等苻秦重新竖起旗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便会失去。

  想到这里,他们毫不犹豫发动了安插在军中各处的部下,让这些人在军中各处大声叫喊起来。

  “前线秦军败了!”

  “陛下帅帐丢了!”

  “大将下令撤军!”

  喊叫声此起彼伏,前线的秦军看到有人往回跑,不少人不由自主跟着倒退,军阵开始出现此起彼伏的混乱。

  有晋将发现不对,赶紧策马奔驰,大声喝止,想要止住军阵崩溃的苗头。

  与此同时,一直在观察秦军大营的王谧,看到旗杆倒下的一刹那,果断发出了命令。

  全军弃船登岸,向秦军军阵发动总攻!

  命令被鼓声号角声传了出去,一艘艘战船撞向岸边,木板放下,骑兵步兵们从甲板上一跃而下,呐喊着往秦军军阵涌去。

  滩头之上,本就有大批晋军登陆,他们正在和秦军纠缠对战,听到命令后,奋力上前,但因对方人数太多,一时无法冲破防线。

  此时他们背后,大量的晋军兵士涌来,这是王谧军所有的家底,连民兵都用上了,他们和前线会合,形成了更大的力量,向着秦军军阵不断发动着冲击。

  这个时机,和朱序张天锡反水的时机完全吻合,两边合力,霎时间将秦军看似坚固的防线彻底撼动。

  这两处最前面的秦军兵士,本就在晋军精兵的冲击下疲惫不堪,如今面对晋军援军,军阵的兵士力竭后撤,整个军阵终于达到了临界点。

  轰的一声,防线被冲破,秦军再也抵挡不住,有的被晋军砍倒,有的掉头就跑,瞬间乱成一团。

  而这种乱象,从朱序张天锡的军阵开始向外辐射,波及到其他将领防区,数十里的战线上出现了全面崩溃的趋势。

  此时有脑子清醒的苻秦将领,他们策马赶到朱序张天锡负责的防区,责问发生了什么,却遭到了对方的斥责。

  朱序面对秦军将领,指着中军位置道:“撤退的命令是帅帐发来的,你敢抗命?”

  “来,跟我去见陛下,看看是不是命令如此!”

  朱序身为尚书,前秦大将地位都有所不及,秦将连忙告罪,他一个中层将领,怎么敢质疑朱序?

  而张天锡那边,则是遇到了本阵的大将毛当,面对对方的质问,张天锡不慌不忙道:“将军若不信我,时候可以去问陛下。”

  “当然,现在也可以,前提是将军抛下自己这些兵士。”

  毛当扭头看着被晋军冲得七零八落的秦军兵士,只得转回头去,带领兵士死死顶上,以延缓战线的崩溃。

  张天锡看着毛当,表面泰然自若,但心里却是想着如何脚底抹油。

  要是事后自己去见苻坚,谎言必然会被拆穿,除非毛当战死沙场。

  这种事情,张天锡可不敢赌,为今之计,就是找能开溜的机会了。

  而慕容垂这边,则仍然待在最前线,神情沉稳,协助稳住防线,抵挡晋军的一波波冲击。

  他的表现,连苟苌都无法挑剔出任何毛病,不由心中嘀咕,难道慕容垂真的对陛下忠心耿耿?

  慕容垂却是不露声色,根据四周传来的喊杀声和旗帜的位置,判断着双方的交战情况。

  左右两翼,秦军都已抵挡不住,被迫后撤,这样一来,苟苌这处,反而成了前线最为显眼的钉子。

  等晋军收拾完两翼,肯定会合力夹攻这处,换言之,现在苟苌放在最前面的这万余人,将是死的最惨的。

  慕容垂自然不会跟这些人一起陪葬,他转头对苟苌道:“旗杆倒了,肯定是晋军偷袭所致,不过陛下应该是安全的。”

  “但现在明显有人在阵中造谣,晋军攻势又猛,我们已经处于劣势了。”

  “体力还其次,关键是军心,现在大家对陛下安危,都是心里没底的。”

  苟苌深以为然,说道:“那京兆尹有何办法?”

  慕容垂义正词严道:“我现在就去陛下中军,去请陛下的诏令。”

  苟苌迟疑道:“万一那边有敌军.....”

  慕容垂大义凛然道:“陛下要是出了事,我等臣子都是难逃死罪。”

  “但我相信,陛下绝对不会有事,我要亲眼看到陛下!”

  苟苌深为感动,说道:“好!”

  “京兆尹尽管去,我这边会全力挡住!”

  慕容垂当即带着两个亲卫,纵马往秦军大营赶去,苟苌根本没有起疑,慕容垂只有这么两个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却没有注意到,慕容垂背向自己的时候,眼光瞥向了东面。

  这个位置,是慕容令的防区,而主导布防的是苻融和苟苌。

  这也是遭受晋军冲击最为激烈的地区,要不是苻融亲自上阵督战,杨安带部下连番冲阵,战线早就崩了。

  即使如此,秦军还是出现了支撑不住的迹象,尤其是后方和侧翼传来的秦军后撤的动向,更让兵将们心生退意。

  这个时候,苻融站了出来,虽然他腿部伤势未好,但还是坐在马车上,在军阵中来回穿梭呼喝,将即将崩溃的军心,生生救了回来。

  他扶着车辕,车子不住颠簸,让他的身子摇摇晃晃,受伤的腿越发疼痛起来。

  但他的面上,却仍表现得胸有成竹,这感染了所到之处的兵将,他们齐心用力,竟然勉强挡住了晋军攻势。

  苻融望着天空,如今交战了大半天,中间两边甚至没有来得及休息吃饭,都已经快到极限了。

  不过最多还有一个时辰,太阳就要落山,到时候天一黑,晋军必然不敢追击,到时候自己守住东路,晋军根本无法展开攻势。

  至于帅旗被砍,对苻融根本没有任何影响,他现在在军中的威望,未必下于苻坚,只要他在,秦军的兵士将领,就绝对不会放弃!

  而前线的杨安,也是激发了凶性,他亲自提枪上阵,面对晋将的攻势,以一敌二,虽然处于下风,但就是不露败相。

  他的对面是孙五和朱亮,两人竭尽全力,都无法拿下杨安,虽然刺中了几枪,但都被杨安盔甲挡住,仅让其受了轻伤。

  而在不远处,杨璧仍然是在被人围攻,樊氏兄妹和祖端周平四人的组合,堪堪只能压制杨璧,但却无法将其杀死。

  其他战线上,郗氏的刘牢之、殷仲堪,桓氏的桓石虔、桓伊,王谧的亲卫刘裕、甘棠,都亲自领兵登岸,不断冲击着秦军战线。

  十几处交战地点,近半崩溃后退,但仍然有五六处,在苻飞龙苟苌等大将的带领下,死死咬牙坚持。

  天上的日头开始变红,呈现出了夕阳的样子,晋军这边将领,心中都生出了一丝焦躁。

  这种攻势,配合这么好的机会,都拿不下秦军,若是对方撑过这波攻势,只怕局面便会倒转!

  苻融马车转了一圈,看到远方杨安还在对敌,便让身边亲卫去帮忙。

  亲卫们竭力劝阻,苻融却喝道:“担心什么?”

  “军阵之中若是出现敌人,说明我们完全败了,那时候你们在我身边,又有什么用处?”

  “快去!”

  侍卫们无法,只得派十几个人过去,其他七八个人,则是护送着马车,赶紧往后方退去,以远离敌军冲击。

  车子行到半程,却看到一支骑军赶来,领头将领受伤托着黄色诏令,边跑边喝道:“大将杨安接诏!”

  苻融看时,却是慕容垂之子慕容令,心中厌恶,心道这对父子,还真是会钻营啊。

  他生怕此时慕容令搞事,便让部下拦住对方,说道:“他在杀敌,直接给我就好。”

第933章 不敢置信

  之所以苻融如此说,是因为杨安是他的部下,按上下级关系,苻融是有权直接处理军令的。

  慕容令听了,便策马赶到苻融面前,翻身下马,几步趋了过来,躬着身子,双手将诏令呈上,口中说道:“好巧,既然阳平公在此,就不需在下过去了。”

  苻融也不答话,拿过诏令展开,看起上面的内容来。

  他的视线被诏令吸引,不再注意慕容令的动作,却发现诏令上写的竟是撤军的命令。

  苻融当即就觉得哪里不对,当下是交战最关键的时刻,若是撤军,很容易导致全线崩盘,苻坚怎么可能下这种命令?

  越想苻融心中越发狐疑,他定睛细看,发现语句中有几处不太通顺的地方。

  苻坚的诏令都是左仆射权翼所写,苻融相当熟悉其文风,按理说即使事态紧急,权翼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直到此时,苻融接过诏令不过几个呼吸,心中刚生起疑虑,还没来得及继续想,便突然感觉腹部一痛,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下。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赫然发现一柄极为细长的匕首,深深扎入了自己腹部,直至没柄,鲜血从衣服中渗了出来。

  苻融这才反应过来,便即抬起头,张口就要怒喝出声。

  然而慕容令动作更快,他早从怀中又掏出一把匕首,顺势抬手,扎入苻融口中。

  这动作极为熟练迅速,不知道演练了多少遍,将苻融要喊出口的声音生生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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