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725节

  但王谧倒不担心两边龃龉,毕竟这次桓氏肯定会拿到最大的功劳,之后一段时间,朝廷首先要和桓氏斗智斗勇了。

  战场之上,桓熙和桓济等人皆是倾巢而出,将所有的后备兵力都派了出去,这个时候的功劳,几乎等于是白捡的,此时不争,更待何时?

  其中最为惊喜的当属桓熙,这几个月他老是做噩梦,常常梦到自己被秦军大败,脑袋都砍了下来,在地上骨碌碌乱滚。

  每次醒来,他都一身冷汗,关键还不敢和身边人说,唯恐影响了军心,他担心再这样下去,仗还没打完,自己就先崩溃了。

  最后桓熙无奈之下,只得选择赌一把,相信王谧仍然能改变局势,毕竟他自己是真的黔驴技穷了。

  如今这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苻秦强敌,真的就莫名其妙地崩溃了,这是桓熙做梦都想不到的景象。

  他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先前一番大战,苻秦损失不到十万,还剩至少四十多万有生力量,怎么就这么败了?

  直到斥候连番回报,说苻秦大军全面溃散,根本没有任何反击,桓熙亲自策马上阵查验,方才确定这是真的。

  他内心狂喜,身为江淮主帅,躺赢了这场百年未有之规模的国运之战,不管是怎么赢的,但在这一刻,成就实实在在超越了父亲桓温!

  接下来,凭借这个功劳,朝廷必然,也只能给自己加九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都督中外诸军事,这套组合下来,自己便具备了篡位所需的一切条件!

  唯一欠缺的,就是在合适的时机,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了。

  桓熙不由庆幸,走投无路之下,在王谧身上的豪赌,竟然真的押对了注,看来自己是有天运在身的!

  桓熙不由幻想起来,说来王谧也是桓氏自己人,自己登基之时,给对方个宰相之位,甚至更多,都是划算的。

  直到此刻,桓熙都不认为,王谧会和自己争夺天下,这固然有桓温这些年所作所为,带来的思维定式,但王谧确确实实,通过种种手段暗示,让桓熙认为,王谧对帝位没有过多的想法。

  当然,桓熙不觉得王谧是真的没有野心,只不过在桓熙看来,他离那个位置,比王谧要近得多了。

  正当桓熙沉浸在胜利的幸福中的时候,战场另外一个方向,桓济正在命令兵士,抓紧搜集兵器尤其是盔甲。

  他的将领有些不解,出声道:“王上,辎重里面,也有很多贵重之物,都不要了?”

  桓济淡淡道:“相比兵甲,确实没那么重要。”

  “前者才是凭藉,这两天尽可能收集装船运走。”

  “我派人回广陵,将府库中所有重要物资全部装船,到时候与你会合。”

  那部将一呆,“运到哪里?”

  桓济出声道:“百济。”

  那部将似懂非懂,但知道桓济吩咐的必然是重要之事,当即领着部下去了。

  桓济望向桓熙帅旗所在,心道自己这位长兄,未必有心思乘胜追击,只怕他现在想的,是怎么进建康夺权吧。

  桓氏想要图谋建康,必然会从寿春到广陵布局,而广陵是桓温生前居所,之后由桓济代管至今。

  而桓济看得明白,桓熙迟早会亲自坐镇广陵,到时候自己将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他毕竟不是家主,是无法反抗的。

  既然如此,桓济狠了心,干脆将大本营转到百济,远离争端,坐看桓熙搞事。

  他心中冷笑,先出头的,未必是最后的赢家,谁能笑到最后,还是个未知数。

第935章 各怀心思

  像桓熙桓济这种大战还没有结束,就开始谋划下一步如何做的人不在少数,随军的朝廷官员将领同样如此。

  这其中很大一部分源于几十年前的教训,更有一部分原因是,对他们来说这次大战赢得太过容易,甚至有些莫名其妙,所以产生了无所适从的感觉。

  郗恢坐得远远的,冷眼旁观王恭车胤谢石几人,正聚在一起嘀嘀咕咕说着些什么,丝毫没有邀请自己加入的意思,心情复杂。

  这倒不是几人排挤郗恢,应该是他们正在说的事情,很不方便郗恢知道。

  虽然郗恢早就猜到朝廷有所布局,但得知朱序张天锡的事情后,还是惊讶于朝廷竟然能布局到如此层次。

  但他不解的是,按道理说,朝廷既然能掌控朱序这般人物,根本不需要派那么多人过来,这明显是没有信心的表现。

  郗恢虽没有想通,但对几人的行为莫名有些不舒服,毕竟还是在追击秦军阶段,并没有取得全胜,怎么这几人的样子,已经像是等着分功劳一般?

  他咳嗽道:“诸位,现在秦军虽然败退,但苻秦将领能人甚多,随时都会反攻。”

  “而我看追击的兵士,多是在拾取地上财物,将身上背得满满当当,若是此时敌人回头,还如何对敌?”

  几人这才回过神来,露出尴尬的表情,王恭出声道:“我看其他人,不都是在捡吗?”

  郗恢出声道:“他们是正面击垮了秦军的,自然有资格拿。”

  “而且拿和拿之间,也是不一样的,像拿王青州部下,他是派主力追击,同时留下少部分不能继续作战的人去捡,然后回营重新分配的。”

  这些人中谢石最知兵,也清楚谁打败敌人谁拿战利品的潜规则,便过来低声道:“道胤,除了你之外,咱们朝廷的兵员,躲在侧翼后方支援,不可能第一时间对敌。”

  “但现在朝廷艰难,虽然打了胜仗,但根本无力支撑那么多封赏,不如趁此机会,让兵士得些好处。”

  郗恢出声道:“那继续追击敌人,岂不是好处更多?”

  谢石无奈道:“我们麾下的兵,都是打散重编的,外人不知道他们底细,你还能不知道?”

  “就凭他们的表现,真追上了苻秦精兵,你觉得能打得过?”

  谢石不提则已,一提郗恢就气不打一处来,他麾下的京口兵本来训练有素,虽然可能不如王谧和桓氏的精兵,但列阵冲锋是没问题的。

  但朝廷派了王恭这几个人来领军,京口兵不够分的,于是搞了个骚操作,和司马恬的高丽兵打散混编起来。

  本来纯高丽兵倒也不是不能打,但朝廷担心其抱团不好管,便想了这么个折中办法。

  这看上去算是个办法,但实际上混编之后,反而变得混乱了,京口兵抱团,高丽兵同样有想法,弄得混编军一直人心浮动。

  王谧郗恢都看出了问题,最后还是王谧和桓熙商量,让这些人去中军支援,才尽可能避免了战场上的混乱。

  虽然郗恢明白,在朝廷面前,这件事的政治因素,要大于军事方面,但还是不可避免产生了不适感。

  他发现自己的内心,始终都更像个纯粹的武人,而不是在朝堂之上参与政争的官员。

  但如今碍于谢石面子,郗恢也不好将话说得太难听,只是对三人道:“我觉得这个时候,应该去和楚王商议,如何追击秦军的事情。”

  “追多久多远,哪个方向,都是需要一起决定的,秦军还有几十万人,苻秦名将很多,若再度组织起来,仍然有击败我们追兵的可能。”

  “更不用说,黄河荆州还有两路敌人援军,接下来很可能还有仗打,诸位切莫大意。”

  三人听了,也觉郗恢说得有理,便一起去见桓熙。

  结果他们到了大营,发现王谧已经到了,正在和桓熙说着什么,王珣王坦之在旁,不时插上一两句话。

  桓熙让侍卫引众人进来坐下,说道:“诸位来得正巧,稚远担心接下来秦军的举动,正和我商议如何应对。”

  “他认为秦军败退,很可能会和援军合兵,所以应该派人将这两路隔开,让他们无法会合。”

  “但有人觉得,持续保持对败退的秦军施压,让其彻底崩溃,才是更重要的。”

  “毕竟要是留给他们整军时间,未必不会卷土重来。”

  这和郗恢先前对三人的说法不谋而合,郗恢上前说道:“我认为应该分兵去协助前来援助的桓江州,让其掉头去打荆州一路的苻丕。”

  “苻丕还有二十万人,若其被击败,那苻秦便几乎失去了最后的凭借,到时候不仅荆州安全,甚至大晋能趁机夺回洛阳长安。”

  当初郗恢和王珣去守长安,众人都是知道的,不少人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胤还是对洛阳执念那么深啊。”

  郗恢心底生些许恚怒,倒不是他觉得众人取笑自己,而是这个时候,怎么大家这么放松?

  秦军那可是四十万人,不是四十万头猪!

  他环视一圈,却看到王谧对着自己使了个眼色,顿时明白里面肯定是有些说法的,便即压下火气,不再参与讨论。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讨论,只是局限于追击秦军时,各方势力的路线分配,根本没有提桓冲和苻丕的事情。

  最后只有王谧说他可以挡下黄河方向的援军,众人都不愿意北上面对苻秦骑兵,自然是就坡下驴,将其推给了王谧。

  郗恢心中明白,其实王谧这路威胁并不大,其主要是邓羌和苻洛,前者有伤在身,后者这些年明显和苻坚不是一条心。

  这个时候苻秦主力大败,苻洛不可能全力相救,十有八九是听到消息后,直接撤军了,邓羌孤掌难鸣,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他至今没有想通,为什么众人不在意荆州方向的战事,只是闷头听完便各自散去。

  郗恢一路骑马出了营寨,那边王谧从后面追了上来,笑道:“道胤,打了胜仗,怎么反而不高兴?”

  郗恢闷闷道:“我现在越来越看不清你们在想什么了。”

  “大好机会,就这么错过?”

  王谧出声道:“荆州的事情很复杂,三言两语讲不明白。”

  “我有些猜测,做不得准,但目前看来,朝廷的想法,肯定是有深层次原因的。”

  “我猜陛下是通过桓江州,挑动苻秦内乱,方才一战中朱序张天锡的举动,绝不是临时起意,应该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照这个思路,苻秦战败,很多怀有野心的人,肯定要开始蠢蠢欲动了。”

  “回到荆州援军这边,你知道,其中相当一部分是由姚苌和慕容暐统领的,他们一个是羌人,一个是鲜卑人,若是赶来,肯定会被苻丕拿来当前锋。”

  “这些都是苻秦可能的内乱祸因,此时我们和他们硬拼,只会帮了倒忙,替苻秦除去不稳定因素。”

  “追击苻秦军也是同理,只怕是朱序张天锡和朝廷的那几人说了什么,才会让他们打消了全力追击的念头。”

  郗恢这才恍然道:“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

  “他们两个分别是车胤谢万接引的,后来几个人到了王恭营中,商讨了大半天,我才赶到。”

  “奇怪的是,我到的时候,他们两个反而回避了。”

  随即郗恢自嘲道:“说来真是讽刺,我给朝廷打了十几年仗,到头来还不如两个投降的亲密。”

  王谧沉思了好一会,说道:“我觉得,陛下不应该是那么无情的人。”

  “这里面应该有些隐情,只是你我不方便知道而已。”

  “君臣最忌讳互相猜忌,你若心有不满,何不当面问明白?”

  郗恢自嘲道:“若是陛下不愿意回答呢?”

  “我做臣子的,有什么资格要求他?”

  王谧想了想,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不平衡。”

  “但我相信,故意针对你的也许有,但只是少数人,绝对不包括陛下。”

  “他在那个位置上,肯定有很多苦衷,”王谧说到这里顿了顿,“你要是真的不愿意,这一仗过后,你就直接回京口整军。”

  郗恢奇道:“打完仗了,整军做什么?”

  王谧出声道:“整军是将你的嫡系和可靠的兵士,重新整编,保证对京口的绝对控制权。”

  “我怀疑陛下无意限制你,但可能会有人借题发挥。”

  “我其实一开始怀疑的是殷仲堪,毕竟朝廷的高丽兵是他经手的。”

  “但我后来一想,他若真是投靠了其他势力,反而不会做得这么明显。”

  郗恢皱眉道:“那就是刘牢之了?”

  王谧想了一会,道:“也不像。”

  “所以我说,这件事情可能很复杂,你我最好静观其变,先远离争端漩涡为上。”

  郗恢自嘲道:“这可不是我们想退就退的,且不说我,这次大战,你功劳未必下于楚王,只怕朝廷要借着奖掖军功的机会,在封赏上用手段。”

  王谧不得不承认,以外姓来说,自己和桓熙都封无可封了,而这次的功劳是无法跳过去的,怕是难免有一番牵扯。

第936章 朝堂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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