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726节

  王谧见郗恢忧心忡忡,拍着对方后背,取笑道:“仗都打赢了,没见过像你这样满脸愁容的,要是外人看见,还以为你是苻秦那边的。”

  郗恢和王谧认识多年,对这种玩笑毫不在意,笑骂道:“少来,你表面装得好,其实想得比我多多了。”

  随即他神情暗淡下来,“你说得没错,不知为何,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先前我一直绷得很紧,但苻秦这庞大压力当前,逼得我不得不往前看,所以受了再多的委屈,我也认了,毕竟国事为重。”

  “但如今这事关国运的关键一战打赢了,本来是普天同庆的事情,但突然感觉空虚无比,先前做的事情,后头看看,似乎都没有什么意义。”

  王谧沉声道:“只要去做,就是有意义的。”

  “道胤,你不能后退,有的事情,你不去拿,别人就会抢走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你想做个忠臣,但真正的忠臣都是孤独的,只要结党,怎么可能没有私心?”

  “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你对得起这个天下,这天下对得起你吗?”

  郗恢听了,反问道:“那稚远你呢?”

  王谧下意识答道:“我可比你境况好多了。”

  “我得到的比你多,夫人比你多,领地比你多,用不着你担心,你还是看看自己吧。”

  郗恢淡淡道:“我儿子比你多。”

  王谧微恼,“这我真无法反驳。”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王谧看向北方,“道胤,这次大战虽然赢了,但绝不是结束。”

  “苻秦虽然大军溃散,但底子还是很厚的,毕竟他们地多人广,修养生息几年,便能卷土重来。”

  “接下去如何将其逼上绝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宜早做准备。”

  “这次追击秦军溃兵的势头,绝对不会长久,我猜测最多三五天就结束了。”

  “界限就是黄河。”

  郗恢点头道:“和我猜的差不多。”

  “这一仗且不说你我,桓氏的声望和实力,都往上迈了一大步。”

  “接下来桓熙绝对不会想着收复北地,毕竟邺城对他来说是个累赘。”

  “我猜测他会趁机加固江淮防线,同时将手伸向建康。”

  “这种情况,朝廷肯定会有所应对,只怕不久之后,我就要被召回去布防京口和建康水域了。”

  “你怎么打算的?”

  王谧出声道:“我自然是继续远离朝堂争端,北地我都忙不过来。”

  “接下来苻秦对冀州的控制力会变弱,苻洛应该会在燕山附近生事。”

  “前岁他被任命为益州刺史,但他不想去巴蜀,如今苻秦战败,肯定会召集边地军力拱卫京师。”

  “苻洛是肯定不愿意回去,那他只能找借口在边境挑动战端,这样就有名正言顺呆在河套的理由了。”

  “虽然他七成是佯装作势,但还有三成可能,是他会趁机作乱自立。”

  “无论哪一种,他都会是我的敌人。”

  郗恢问道:“那这边江淮战场呢?你怎么向朝廷和桓氏交代?”

  王谧笑道:“你想得太复杂了,根本不需要我张口。”

  “你也不想想,越往北朝廷控制力越弱,我和桓氏的实力越强。”

  “仗打成这样,苻秦大败,我和桓氏却没有伤筋动骨,你猜猜现在最担心的是谁?”

  郗恢叹了口气,说道:“这便是我讨厌朝堂的原因啊。”

  三日之后,江淮之战晋军大胜的消息传到了建康。

  朝野上下乃至民间,听闻苻秦百万大军竟然就这么灰飞烟灭,都是又惊又喜,街头小巷喜气洋洋,处处是称颂朝廷的欢声笑语。

  贺表如同雪花一般飞到了内阁,让负责筛选的谢安叫苦不迭,他一边翻看,一边骂建康官员先前装死,现在倒都跳出来了。

  大战前夕,苻秦大军压境,那时候朝堂万马齐喑,几次朝会都没有人站出来发声,现在一看打了胜仗,便开始搞这些阿谀奉承、极尽溢美之词的拍马屁的玩意。

  一旁王蕴见了,笑道:“打了胜仗,安石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谢安板着脸道:“你要是有功夫,便少喝些酒,多帮我看些奏章。”

  王蕴脸上有些绷不住,“这些日子,我已经很少喝了。”

  他作为皇后王法慧的父亲,其实这些年和谢安一直私交不错,不过话说回来,身在建康的大小官员,又哪个能完全绕开谢安?

  先前王珣和王坦之去了江淮,内阁陡然没人了,都压在了谢安身上,繁重的政务让他苦不堪言,只得向司马曜请求派人帮忙。

  司马曜便派了身为光禄大夫、五兵尚书的王蕴过来,协助谢安处理政事。

  这番举动,让朝廷有心之人认为,王蕴即将要得到重用了。

  王蕴年轻时候,以著作佐郎出仕,后来做到尚书吏部郎,但一直没有进入核心圈子,如今凭借女儿的关系做了尚书,多少会有人不满,但朝廷内阁都支持,所以他很快坐稳了位置。

  先前更有朝臣推举王蕴任徐州刺史、左将军,都督京口兵事,但被王蕴拒绝了,后来又有传闻,说司马曜有意任其为尚书左仆射。

  如今王蕴被调来内阁,似乎坐实了这个猜测,不过王蕴仿佛无意插手政务,只是在旁边干看着,不得已时就随便捡出几份奏表充数,让谢安看了极为无奈,所以才借此嘲笑王蕴。

  王恭先前在江淮喝酒误事,王蕴是知道的,所以脸上挂不住,“安石你觉得我不适合进内阁,我又何尝想呆在朝堂。”

  “我是外戚,做尚书都是赶鸭子上架,迫不得已为之,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想远离朝堂,去外地任官,以免让人非议。”

  “我这些日子,三番五次和陛下提起,但都没有得到回音啊。”

  谢安笑道:“你倒想得好,你以为我不愿意回吴兴?”

  “内阁的事情这么多,俸禄却只有寥寥,谁愿意做这种牛马苦差?”

  “先前国家危难,我不好向陛下提起,如今天命仍归我大晋,该是我退隐的时候了。”

  “现在无论是我陈郡谢氏,还是你太原王氏,年轻一代子弟人才辈出,我这种老家伙再赖着,就是挡后辈的路了。”

  王蕴自嘲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自知才能平平,这些年蹭蹬着不上不下,却没想到到头来因女儿显扬。”

  “现在很多人都盯着我,这滋味不好受啊。”

  谢安笑道:“你这话说的,别人想做国丈,还没这个机会呢。”

  “令郎前途无量,只要改了好酒的毛病,陛下肯定会加以重用。”

  “太原王氏里,除他之外,元达之才,同样出类拔萃。”

  元达是王坦之四子,王忱的字,其和王恭交好,被称为太原王氏最有前途的两人。

  王蕴出声道:“文度的几个儿子,都很厉害。”

  “但说回来,现在你女婿才是名声最大的吧。”

  谢安停顿了一下,摇头道:“国宝才能一般,心气却太高,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王蕴啧啧道:“我看是你安石眼界太高了。”

  “我听说琅琊王每次设宴,国宝都是坐上宾,能得到琅琊王青睐,岂能是浪得虚名?”

  谢安听到司马道子的名字,脸色阴沉下来,他当即岔开话题,说道:“陛下吩咐过,江淮的军情,他都要看。”

  “赶紧跳出来,呈送给陛下,免得误了事情。”

  王蕴只得和谢安在堆成小山的奏章里翻翻捡捡,出声道:“还有什么军情?不是已经胜了吗?”

  “苻秦大军已经逃走,之后还有什么事情?”

  谢安沉声道:“我虽然不知兵,但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

  “苻秦这次能凑出百万大军,将来未必不能再凑出来。”

  “轻视这种敌人,可是要吃亏的。”

  永安宫中,褚蒜子听褚爽说完,方叹道:“没想到苻秦强极一时,却败得如此之惨,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褚爽沉声道:“换句话说,我大晋的外藩势力,已经强大到了非常危险的地步。”

  褚蒜子沉默不语,她自然能明白褚爽言下之意。

  三十多万晋军能打败百万大军,而其中进半只是协助,剩下的那十几万精兵,才是起到关键作用。

  这十几万人可以一当十,要是掉头打建康,朝廷可有还手之力?

  这些年来,她历任多位皇帝,一直表现得与世无争,甚至在桓温面前都忍气吞声,似乎毫无作为,谁都可以拿捏她。

  但一切,和那些大臣被朝廷推举却三番五次拒绝的道理是一样的,褚蒜子不是不争,而是大部分时候,她认为争了也没用,不如顺其自然。

  但其实在私下里面,她是做了不少事情的,尤其在司马曜上位后,很多方面的表现都像是越过了线,这导致有人认为,她是看司马曜年幼,想要与之争权。

  但只有褚蒜子认为,她看到了司马曜没有看到的事情,坚信自己才是正确的。

  分歧就在司马曜的老师王谧身上。

  褚蒜子不明白,为什么王谧有如此明显的造反意图和实力,司马曜还放任其壮大,在她看来,王谧就是大晋内部最危险的祸患,甚至大于先前的桓温。

  因为褚蒜子认为,桓温至少还顾忌声望,而她在王谧身上,完全看不到做事的底线。

  而且最大的问题是,王谧太年轻了。

  自己熬死了桓温,但还能熬死王谧吗?

第937章 处处漏洞

  褚蒜子自始至终认为,造反威胁最大的,不是势力最强,且刚打赢了江淮之战的桓氏,而是王谧。

  她历经七朝,经历过无数风风雨雨,叛乱都经历过好几次,最危险的便是苏峻之乱,建康都被叛军攻破之时。

  苏峻之乱,是这上百年来对建康伤害最大的一次,乱军入城后烧杀抢掠,士族百姓皆不能幸免,被杀死的无辜之人,被凌辱的妇女不知凡几,哭喊哀嚎声彻夜不停,持续经月,当年经历过的人,至今谈之色变。

  彼时褚蒜子尚幼,被藏在了家中暗室,方才躲过灾难,但叛军退去后,她偶然看到街上景象,便在心中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兵乱之中,或许皇帝还能保存些许颜面,但除此之外,其他人在灾难面前都是如同猪狗,生死不操于己手,任人鱼肉凌辱,这种遭遇,是她绝对不想亲身体验的。

  所以褚蒜子的谦抑淡和,都在表面,她的内心,比谁都害怕建康再次遭受叛乱。

  先前桓温在世时候,她委屈求全,看似毫无反抗,是因为她了解桓温的性格,方才顺势而行。

  桓温虽然有野心,但极为注重名分威望,导致其在关键时刻无法下狠心,尤其是面对曾经对他和桓氏有提拔之恩的皇室,更是如此。

  所以桓温虽然做了种种手段逼迫朝廷,但始终没敢迈出那关键的一步,即使他曾经拥有的机会,比之前任何人都多。

  尤其是废立皇帝,褚蒜子以退为进,轻易答应,更让桓温不好进一步逼迫,就此错过生前最好的篡位时机。

  而桓氏内部,也因为桓温这次临门一脚功败垂成,丧失了心气,内部开始产生裂痕,尤其是桓温去世,桓熙上位后,分歧更加明显。

  褚蒜子笃定,现在的桓氏内部并不团结,别看桓熙表面上强势,但却不能团结族人,已经有不少桓氏势力,暗地里和朝廷暗通款曲了。

  这样下去,只要朝廷守住最后的底线,让桓熙无法走到那一步,桓氏迟早会分崩离析。

  这便是褚蒜子的想法,看上去有些荒唐,没有得到包括司马曜在内的司马氏皇族内部认同,但她始终认为,自己才是正确的。

  而威胁司马氏的最大变数,褚蒜子很久之前,就将之锁定在那个叫王谧的人身上。

  在褚蒜子看来,王谧的所做所为,从一开始就突破了世家大族做事的潜规则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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