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努力睁大眼睛,往前走去,对面站着的人,似乎说了些什么。
但王谧无论如何都听不清楚,正当他要继续往前走,却察觉有人在摇自己,猛然间从梦境中退了出来。
王谧火气顿生,把手一推,喝道:“谁让你们过来的!”
郗道茂哎呀叫了一声,身体踉跄后退,眼看就要跌倒,王谧这才清醒过来,连忙纵步上前,将其扶住。
他赧然道:“我做梦了,不知是夫人,恕罪。”
郗道茂惊魂未定,轻声道:“秋风伤人,万一着凉就不好了。”
王谧却是没有应答,怔怔看着郗道茂,似乎是完全失神了。
郗道茂感受手被王谧抓着,甩了几下都没挣开,羞恼道:“王上?”
她连叫了几声,王谧方才回过神来,放开了手,突然眼角流下泪来,悲声道:“我对不起道胤啊。”
郗道茂定了定神,道:“舍弟为人所害,王上不惜和朝廷决裂,为他报仇,我身为长姐,已经很是感激......”
她话音未落,就见王谧脚步虚浮,一头往她怀里栽倒。
郗夫人听到消息,急匆匆赶到王谧房里,见郗道茂正一脸局促坐在外面。
她问了句,便走进里屋,见王谧躺在床上昏睡,张彤云和桓秀在床边照料,谢道韫正在熬药,她便问道:“谧儿怎么样了?”
谢道韫扶着郗夫人走到外面坐下,说道:“应是受了寒凉,加上前段时间劳累奔波,并无大碍。”
“还好郗夫人及时把他叫醒,不然可能真就病倒了。”
“他精神太过疲累,我先用了副安神的药,让他睡了。”
郗夫人听了事情原委,出声道:“甘棠这孩子,就是太过听话。”
“要是谧儿冲动想不开,他还能站着看?”
谢道韫低声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简略说了京口建康的经过,最后道:“郎君从得知郗使君去世,到带兵进入建康杀人,最后高平下葬,全程都表现得极为平静,几乎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这表现极不正常,妾怀疑他一直在强自压抑着悲伤,直到回来后才爆发。”
“这种最为伤身,而且看来心结未能根除,郁结于内,长久下去不是好事。”
郗夫人听谢道茂讲完,面色凝重,“确实如此,这些年这孩子极为坚强,我哪见他流过泪?”
“看来道胤之死,对他的打击不是一般大。”
张彤云出来,低声道:“我记得郎君和我成婚时候,说过阿母对他恩重,所以他一定要力保郗氏平安。”
“如今郗使君被人谋害,怕是夫君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头上。”
郗夫人听了,对郗道茂叹道:“这就难怪了,你是道胤亲姐,他看到你,便想起前事了。”
郗道茂心情复杂,她明白王谧和郗恢之间亲如兄弟,但哪知道此事对王谧打击如此之大。
但话说回来,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不想让其他人受到影响,只能强自压抑罢了。
里屋桓秀扇着药炉的火,心中发酸,心道这些年,郎君屡屡纵容自己任性妄为,但他心中的烦恼,又有谁能真正体会呢?
次日王谧醒了过来,但还是感觉身体乏力,根本无法下床,只得继续躺在床上养病。
中间阿川过来探望,王谧睁开眼,说道:“我听赵氏说了,离开这段时间,你做得很好。”
“我还要躺一段时间,你放手去做好了。”
阿川欲言又止,王谧见状,出声道:“怎么,你担心慕容垂那边?”
阿川点了点头,王谧说道:“对付他这种,切勿操之过急,一定要钝刀子割肉,给他慢慢放血才行。”
他喘了口气,“打仗打的是双方的实力对比,说穿了就是钱、地、人。”
“没钱打不了仗,没地养不了人,没人做什么都不行。”
“我今年放缓脚步,就是为了消化人口。”
“北地兵源充足,但部族众多,矛盾很深,如何让他们拧成一股绳,要花上相当一段时间才能成功。”
“但长远目标且不算,短期内,幽州便是关键。”
“他们人多了,我们便人少,反之亦然。”
阿川会意,“父王是说,吸引幽州的牧民来投,来个釜底抽薪?”
王谧面露欣慰之色,“没错。”
“我讲究汉胡一体,并非是让胡人融入汉人那么简单,而是要从根上断绝对方的兵员。”
“幽州虽然荒芜,但如果仿效青州模式,开辟荒地,建设工场,发展商业,久而久之,边地牧民自然会过来投靠。”
“放牧和农耕的生活水平,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若有人能吃上粮食,没有人愿意去放牧。”
“通过这种办法,先将幽州劳力吸引过来,放牧的劳力不够,战马出产,兵员人口,自然会大受影响。”
“当年魏国灭蜀,就是生生将对方拖死的,只要能赢,怎么赢都不丢人。”
“而若是和慕容垂拼正面,对方兵力太多,即使赢了,要是把北地人口都打光了,那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接下来,我们还是采取双管齐下的战略,稳步推进,让慕容垂只能往西图之。”
“三年,甚至五年之内,能推到邺城,就算完成目标了。”
阿川听了点头,“孩儿明白了!”
王谧说完这些,感觉头晕目眩,便让阿川先退下处理公务去了。
他抬头望着窗外,树枝上的黄叶都已经掉落,不知不觉,冬天就要来了。
王谧感觉身体疲惫无比,这些年来,他脚步一直没有停下,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身体早就到了极限了。
如今病倒,便是身体示警的信号,若是强撑下去,只怕发病时,情况可能会严重得多。
房门被敲响推开,谢道韫带着郗道茂走了进来。
王谧见状,连忙就要坐起,同时对谢道韫道:“我这仪容不整的样子,如何见郗夫人?”
谢道韫笑道:“夫君不还说是一家人来着?”
“我看夫君是想到了郗使君的事情,所以才无言见郗夫人吧?”
王谧哑口无言,谢道韫说道:“心病还需要心药医,夫君心系北地数百万百姓,总不能就这么逃避下去。”
“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就和郗夫人真真切切说开,就当是对郗使君本人说了。”
说完谢道韫转身出去,只留下王谧和郗道茂尴尬对视。
郗道茂见王谧不敢看自己,便缓缓坐在床边,清了清嗓子,出声道:“阿姐曾经对妾说过,她过继是选择了王上,不是王上的幸运,而是她的幸运。”
王谧低声道:“夫人还是叫我名字吧,不然太别扭了。”
郗道茂点点头,“像稚远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里,都能成功。”
“阿姐说,这些年来,你为郗氏做了太多,不是你欠着郗氏,而是郗氏欠着你的。”
“为什么你一定要将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呢?”
“人非圣贤,岂能全知,你这般做法,是认为自己是圣人吗?”
王谧苦笑道:“夫人说得对。”
“我本来可以在建康虚度一生,一旦选择了如今这条路,就不能不时刻自问自省,鞭策自己前进。”
“不然的话,这些年来我做的事情,便没有了意义。”
“道胤之事同样如此,虽然后悔于事无补,但我却无法忘记,也许是我太狂妄了吧。”
郗道茂无奈道:“这样活得太累了。”
王谧低声道:“这个世上,谁又能活得容易呢?”
“种田的,打铁的,上战场的,他们未必不如我努力,但我既然站在这个位置上,就要力所能及,拉所有能拉的人一把。”
“反正怎么过都是过,这些年就这么过来了。”
郗道茂低声道:“你的道德感太高了。”
“建康那些人,大都忘记了祖先的训诫和耻辱,整日逃避现实,相比之下,你却做着他们该做的事情。”
王谧叹道:“他们想做,也没有那个能力。”
“既然上天选择了我,我不想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郗道茂沉默了,一时间她竟不知如何出言应对。
第1004章 性格别扭
郗道茂看得清楚,王谧显然还没有走出来,这种心障,只能让时间慢慢来消磨掉了。
她微微有些出神,这与自己先前的心态,难道不是一模一样吗?
之前她和王献之和离,明明问题不在自己,但最后却只能独自默默承受一切。
而郗恢之死,王谧尽可能做到了一切能做到的事情,甚至为此不惜和朝廷翻脸,但最后还是将问题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她和王谧,原来都是性格如此别扭,又如此相似的人啊。
王谧是天下闻名的用兵天才,被看做最有可能光复汉人江山的人,尚且会受困扰,而自己又做过什么,值得整天自怨自艾呢?
郗道茂突然之间,感觉之前饱受世人非议的桎梏,都在这一瞬间消失无踪,心境为之一轻,从过往中走了出来。
她下意识伸出手,抓住王谧胳膊,郑重其事道:“我觉得,你不欠任何人的,是天下人都欠了你的。”
“这些年来,北地风气为之一新,但如果你在这里止步不前,全天下都会重新回到之前的模样。”
“我不想说,有些事情等着你去做,而且只有你能做到,这种话对你更不公平。”
“但我打从心底认为,若这个天下没有你,将有无数的人会过着极为悲惨的人生。”
“我说这话,不是说你想背负他们前进,而是觉得,你已经为他们做得足够多了。”
“没人有资格强求你什么,你应该把对天下人的关心分出一些来,对自己更好些。”
王谧听了,微笑道:“这么一说,我心里似乎好过了不少。”
“夫人放心,我在到达尽头之前,绝对不会倒下,因为有太多人等着我站在最前面。”
郗道茂心中暗叹,王谧这性子,看来这辈子是改不了了,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拯救天下吧。
她这才发觉还抓着王谧衣服,尴尬无比,便找了个借口,慌慌张张,告辞出去了。
王谧仍然是有些心结,并未在意郗道茂神色,他感觉这次病倒,和最初在青州立足时连战前燕大军、伤痛累积爆发的情况相似,都是身体得不到休息的结果。
争霸天下,是个长期的过程,若不能保养好身体,便欲速则不达,甚至中道崩殂。
他先前锋芒毕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又和朝廷关系闹僵,更需要重新打造以青州为中心的政治生态,为将来一统北地打好基础。
既然如此,那就安下心来,将病养好,放手让阿川和掾属们施展所长,顺便好好打算下一步的计划吧。
不久后,冬天到来,天下大部分地区的战事都偃旗息鼓,停止兵戈,王谧领地内更是一片安静祥和。
毕竟攻打王谧领地,好处不多,风险却极大,能做王谧敌人,还能活下来的,都是头脑理智的,昏了头的人,早就死了。
青州辽东幽州,迎来了难得的和平日子,但在少数地方,反而兵事更加频繁了,时刻笼罩在战火扩大的阴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