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慕容垂占据的并州,他打下晋阳后,便开始全力招兵买马,打造以晋阳为中心的战略体系。
慕容垂发动时,采取的是先拿下重要战略据点,然后以点连线、以线带面,进而蚕食内部地区的方式。
他以晋阳、壶关、邺城为三个关键据点,先打通三者之间的通道,划出了一个三角形区域,然后将里面的苻秦城镇分割包围,让其无法互相支援。
然后他让慕容楷、慕容令分别占据壶关、邺城,与自己所在的晋阳同时发兵,夹击这个区域的苻秦势力。
短短数月,横亘晋阳通道的太原盆地中的诸多城镇,都被慕容垂拿下,苻秦将领要么战败逃走,要么被杀死。
之前苻秦攻灭前燕,王猛一路打入并州占据的地盘,由苻秦经营多年,但一夕之间便即易主,为慕容垂做了嫁衣。
同时慕容垂以邺城为前线,尝试向南北扩张,他的目的就是北面控制幽州的代郡通道,南面能控制黄河两岸,若是能重新拿回枋头,便可以进退自如。
在邺城方圆数百里用兵,天下没人比慕容垂更熟悉,他在这里,可是实打实面对过苻秦晋朝等诸多强敌的。
有这样的主场之利,慕容垂之于邺城,就像王谧之于青州,谁想来碰一碰,最后都会落得个灰头土脸的下场。
先前的苻丕便是如此,他当初晚来一步,并州便落入了慕容垂之手,惊怒交加之下,决定趁慕容垂立足未稳,突袭壶关。
如果他能够成功,便能切断晋阳和邺城之间的联系,之后各个击破,将慕容垂势力扼杀。
苻丕并不是不知兵,他的军略能力在皇家年轻一代中,是当仁不让的翘楚,即使是苻秦将领中,也绝对算得上出类拔萃,不然先前苻坚也不会任命他为攻打荆州的主帅。
而且他找的时机也很准,因为当时的消息,是慕容垂刚打下晋阳,消息还未传到长安之时。
按道理说,慕容垂应该至少花费一段时间整顿城防,重点防御并州北部,以防苻秦南下夺回晋阳,这才是稳妥之策。
但苻丕却没有想到,慕容垂打下晋阳的当日,便带着少量轻骑赶回了壶关,然后整顿兵马,等待苻丕到来。
次日晚上,苻丕带领部下急行军赶到,他本打算休息一晚,天明发动突袭,结果却反而遭到了慕容垂带兵突袭。
慕容垂的鲜卑兵士本就是壶关守军,经过休整,状态正值巅峰,苻丕却因连续行军,兵马疲惫不堪,两边遭遇,瞬间便定了胜负。
一战之后,苻丕数万兵马,折损了上万,连主将毛当都战死了。
苻丕只能狼狈退军,恰好此时慕容泓反叛,占据华阴,堵了苻丕后路,逼得他只能绕路赶往洛阳修整。
而至此华阴壶关之间,再没有苻秦干扰,慕容泓得到了慕容垂暗中援助,将前来讨伐的苻睿击败斩杀。
打仗就像滚雪球,一环扣一环,一旦确立了优势并能将其发扬光大,就能事半功倍,如今慕容垂便是如此。
他借着一系列的用兵,成功压制了壶关南边的苻秦攻势,然后便着眼晋阳北部的防御了。
这个时候,消息才传到长安,苻飞收到苻坚诏令后,才开始有所行动,但已经晚了。
苻飞正在和苻洛对峙,腾不出太多精力,但他还是派出石越,领一万兵马压制慕容垂。
这倒不是苻洛看不起慕容垂,而是他对石越有信心。
石越和战死的毛当,并称为前秦骁将,是得到苻秦将领公认的。
毛当之死,并非战阵能力不如慕容垂,而是中了突袭,若是战场正面对战,慕容垂其实是很难拿下对方的。
而石越吸取了毛当的教训,用兵谨慎了许多,他在并州北部建立了几座据点,然后轮番从各个方向突袭晋阳周围城镇,给慕容垂造成了相当大的困扰。
慕容垂深知除了自己,其他人包括慕容令,都不能抗衡石越,所以他只能亲自坐镇晋阳,和石越斗法。
随着天气渐寒,慕容垂和石越谁也无法奈何谁,眼看这一年怕是就这么过去了。
而这个时候,段夫人被苻坚派人送到了并州,慕容垂得知后,便将段夫人接到了晋阳。
对于苻坚这种举动,慕容垂大致能猜出用意,暗中嘲笑苻坚的妇人之仁。
对慕容垂来说,段夫人是生是死,意义都不大了,既然他打定主意争夺天下,就不会受敌人的拉拢抑或威胁,别说是段夫人,父母复生都不行。
所以慕容垂在府中找了个院子,将段夫人安置下来,之后几乎便没有来过。
段夫人显然明白慕容垂的心思,为了复国,两人都牺牲了很多,有些事情根本不用明说,失去的东西,便不会再回来了。
而慕容泓那边,自从击败了苻睿之后,关东、关中一带投靠他的鲜卑百姓络绎不绝,甚至声势比慕容垂还盛。
毕竟他是前燕皇帝慕容儁苗裔,天生号召力就大,相比之下,慕容垂只是亲王,自然差着一档。
而与此相似的,还有占据巴蜀的慕容冲。
他同样是慕容儁之子,故而得到了鲜卑兵士的拥护,且他效仿的是董卓,虽然大肆荼毒当地百姓,但却借此收买了军心。
在慕容冲的纵容下,巴蜀仿若人间地狱,氐人汉人百姓被毫无理由杀死,道路上常见尸体,女子被随意掳走,导致家家户户白天都紧闭家门。
慕容冲借此招揽了一批亡命军匪,这些人在利益的驱动下,跟着慕容冲打下了汉中,再次上演了屠城惨剧,大批氐人被杀死。
消息传到长安,引起了朝野恐慌,仿佛一夜之间,苻秦内部就处处起火,仿佛随时都会覆灭!
此时苻坚根本没有多少可用的兵,只得派人送信,先用招揽慕容垂的办法,说服慕容冲重新归顺苻秦。
慕容冲对此嗤之以鼻,他直接回信告诉苻坚,只要苻坚将包括太后皇后公主在内的宫中女眷,都送到汉中,还可以考虑一二。
看到信后,苻坚暴怒,慕容冲的心思固然龌龊,但说到底这一切,还不是自己造成的?
他当然不可能将宫中女眷送给慕容冲,那两边就只能有一战,但此时吕光还没有回来,苻坚思来想去,只能艰难做了个决定。
发国书给晋朝朝廷,欲以顺阳公主联姻,换取荆州的晋军攻击成都,联手消灭慕容冲。
此时正好是京口动乱发生,王谧入京之时,而使节到建康的时候,王谧才离开不久,建康还处于动荡之中。
第1005章 利弊之争
司马曜拿到苻秦使节送来的苻坚信书后,便将车胤王恭叫了过来,征询他们的意见。
如今在军务上,相比内阁的谢玄、王坦之,司马曜更愿意亲近这两人。
王恭就不用说了,司马曜本就对王法慧之死有所愧疚,且王恭本人确有才能,是值得培养的。
而车胤是名士中难得的实干派,向来受司马曜赏识,军政内务皆处理得井井有条,敢于直言进谏,这样的人,在建康已经不多了。
其实中间还有个在江淮战中可圈可点的谢石,但因谢氏和王谧绑定太紧,被无端牵连不少,便学谢安回家躲风头了。
先前王谧离开后,车胤和王恭便赶去京口,接收了自愿留下来的近万京口兵,重新整编后又征召了一批青壮,稳定了朝局,自此更加被司马曜器重。
而如今两人皆是在京口建康两头跑,轮流换防练兵,这样能最大限度堵住先前司马道子利用的漏洞。
而相比之下,内阁的几位重臣,多少都有各自的问题。
这其中最大的因素,就是王谧之前所作所为的影响了。
首先是王珣,他因为王谧之事,自请免官,但被司马曜驳回,但王珣为了避嫌,随即称病在家,多日没有参加朝议了。
而王坦之则因为司马道子之事,开始着手彻查太原王氏内部,还有没有勾结司马道子之人。
他看得明白,司马道子如此作为,肯定暗地里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太原王氏是无法洗脱嫌疑的。
京口之变中,王恭明显是被司马道子利用的受害者,但王坦之的儿子王国宝,嫌疑就大了。
全建康都知道,王国宝是士族之中,走得和司马道子最近的几个人之一。
当初王谧进京诛杀司马道子,却没有继续追查,尤其是王国宝这条线,多少是看在王国宝祖父王述的面子上。
毕竟当年王谧和王述交情匪浅,对于王谧的扬名,王述是出了大力气的,所以即使这件事中王国宝有些小错,王谧也不好深究,只当还了个人情。
王谧能睁只眼闭只眼,王坦之却不能,司马道子暗杀皇后、抢夺兵权的影响太坏,太原王氏无法蒙混过关。
虽然司马曜明面上没表示追究,但若太原王氏不能给个交代,那就会埋下隐患,将来谁知道事情会不会再度发酵?
于是这些日子,王坦之便牵头召集族老,商议对策,在经历了几番磋磨冲突之后,太原王氏终于做出了动作。
司马道子被杀后,朝廷不好公开定罪,只是将其降为郡公之礼下葬,但还并未正式下诏。
这一部分固然是因为司马道子做的事情,实在是不好拿出来说,另外还有琅琊王的封号如何继承,也是个问题,毕竟他还是有个王妃在的。
琅琊王妃同是太原王氏出身,按辈分算是王法慧堂妹,而她的存在,是会影响到朝廷之后一系列举动的。
毕竟如何对司马道子盖棺定论,极为麻烦,他虽然被王谧杀死,但其实也表明了到此为止的态度,只有琅琊王妃,是难以绕过去的。
所以之后几日,连续几位族老,都去了王府拜访琅琊王妃,虽然不知道说了什么,但几日后,她便披麻戴孝,饮毒酒自尽了。
毒酒从哪里来的,没人当真去追查,但她在太原王氏这一支的族人,听到消息时候,都松了口气,额手相庆起来。
琅琊王妃的死,意味着太原王氏和司马道子的彻底切割,往事就这么翻篇了。
而王坦之这两年本来身体就不好,先前因为江淮之战劳累奔波,还卧床了些时日,早有了退隐之意。
也许是精神和身体都遭受了打击,他做完这件事情,便病倒了,据说病情极为凶险,怕是很难撑过去了。
而作为三人领头之人的谢安,之前就因和稀泥不站队不怎么让司马曜满意,他既不通兵事,在政务方面也非不可或缺,加上谢氏与褚氏同属褚蒜子一派,一直不怎么受司马曜喜欢。
谢安察觉到有边缘化的趋势,明白这是司马曜有意为之,自己是该到急流勇退的时候了。
尤其是江淮之战后,谢氏包括谢安在内,数人俱都升了爵位,一门四公,已经是顶级家族,再往上就是桓熙王谧,这显然是学不来的。
而因为司马道子,褚蒜子这一系受到了严重打击,褚爽一蹶不振,褚蒜子据说身心都受到了惊吓折磨,在宫中再不露面了。
朝堂之中,原来依附司马道子的派系,人人自危,再不敢出来扰乱朝政,一时之间,司马曜对朝廷的掌控力,竟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司马曜事后复盘前因后果之后,不由生出一个念头。
自己的先生王谧,带兵进入建康,肯定不仅仅是为了郗恢报仇这么简单。
但事后看来,他的做法,虽然打击了皇权威望,却隐隐帮自己稳定了朝局。
要知道先前司马道子在时,人心浮动,内斗不休,而司马道子之死,震慑了一大批人,现在司马曜发布政令,比之前可是通畅多了。
如今这种情况,是否都在先生的料想之中?
想起先前还有禅位的想法,司马曜不禁自嘲起来,先生的眼光太高,高到了连皇位都不在乎的地步,凸显先前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可笑啊。
这段时间,车胤在建康处理政事,王恭于京口坐镇,他坐船赶来皇宫,一路匆匆进了东堂,发现车胤已经在等着了。
两人拜见了司马曜,司马曜拿出苻坚的书信,说道:“两位爱卿看看,秦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两人看完后,车胤断然道:“他这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王恭说道:“没错,先前他携百万大军前来,想要一举攻灭我朝,但大军灰飞烟灭,国内叛乱蜂起,短短半年,就有了灭亡的迹象。”
“这种落差,只怕他很难接受吧。”
车胤笑道:“这真是自作自受了,不得不说,我大晋是有气运在的。”
司马曜叹道:“气运?”
“若是有气运,当年又怎么会丢掉中原。”
“我想问你们,秦王显然是要和谈了,里面这和亲联姻,我感觉反而是个麻烦。”
“但站在国事角度上,我要不要答应他,联手先灭了慕容氏?”
闻言王恭车胤都思索起来,这个问题确实很复杂,会影响到之后的天下大势走向。
他们都看得明白,苻坚这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从长远看,晋国和苻秦是不能并存的,两者谁强大起来,都会灭掉对方。
但问题是,晋朝现在不具备对外用兵的条件和实力,相反,其内部问题并不比苻秦少。
王谧事实上已经是造反了,但在北地那边,偏偏还只能靠他,若晋朝被入侵,王谧还是会再帮一把的。
问题最大的,还是桓氏。
这次京口之变后,建康防线出现了巨大的问题,虽然事后司马曜提拔车胤王恭,尽力填补漏洞,但面对桓熙十几万大军,建康无论如何是挡不住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桓熙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这个时候,苻坚要求和亲联姻的书信,反而成了建康朝廷的救命稻草,若是对方将那什么顺阳公主嫁过来,无疑能让桓熙有所震慑,延缓其起兵的步伐。
车胤当即说道:“我不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