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亮一口气将所有知道的说完后,整个人才放松下来,他现在已经是光棍一条,能不能活下来,完全取决于王谧的想法。
要是王谧过河拆桥,那他接下来的归宿,便是脚下那冰冷的江水。
不知为何,朱亮发现到了这种关头,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害怕。
许是已经死过一次,虽然他嘴上说自己怕死,但仿佛心中的的恐惧,已经能够被压制下去,所以朱亮尽管现在脸色苍白,反而比上船前镇定多了。
王谧上前一步,朱亮手指微微颤动了下,就见王谧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道:“朱亮,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是我让人远远把你送走,送到千里之外,谁都找不到的地方隐姓埋名,就此度过一生。”
“第二个,则是你为我做事,相比来说风险很大,很可能会死,但活下来的话,自然得到的也更多。”
“若你能付出相应的忠心,我承诺将来不仅可以帮你脱罪,还可以让你走军功之路晋升。”
“你要知道,这是戴罪之身的刑人往上爬的唯一出路,不过军功杀敌,纯粹要靠你自身本事,若你徒有其表,那只会在某一场战斗中死去,和其他人埋在一起。”
朱亮目光闪动,“君侯能让我参与多大的战斗?”
王谧望向北方,“我背靠郗氏,迟早是会参与北伐的。”
“当然,我有可能和殷浩庾亮一样,被打得大败亏散,最后结果就和谢家那两位一样,跌落尘埃。”
“到了那时,你自然也讨不了好,当然你也可以去尝试投靠别人,但你已经把桓氏那边得罪死了,不是吗?”
朱亮听了,毫不犹豫道:“我选第二个。”
“哦?”王谧惊讶,“这么快就决定了?”
朱亮坦然道:“选第一条对我来说,和死了没有区别。”
“我自小练武,多少也是有些本事的,本来依靠家族,将来本有上阵的机会,如今这些却全被夺走了。”
“我不甘心,所以我想讨回来。”
他单膝跪在地上,“还请君侯收留,亮愿效犬马之力,君侯让我做什么,敢不听从,必无所违!”
这次王谧却没有让他起来,对于朱亮这种对于尊卑等级早已经如烙印般深入心中的,自己放低姿态,反而会让对方不安。
他沉声道:“好。”
“你若忠心对我,我必以诚心待你。”
“起来吧。”
朱亮心中一轻,恭恭敬敬站起身来,“君侯需要我做什么?”
王谧对着外面说了两声,阿良开始转舵,往某个方向行去。
他回头道:“你呆在建康太过招眼,接下来我安排你跟人做事,凡事听他安排。”
朱亮应了,船往京口方向行了半个时辰,却见前方江中,有艘飞舟下了锚在等着。
两边水手出声,对了暗号,王谧命阿良转舵靠了过去,两船相并,那边船舱中走出一名大汉,对着这边喝道:“来者何人?”
王谧走出船舱,笑道:“周兄,不认得我了?”
那大汉正是丁角村的周平,他见到王谧,赶紧拱手道:“平见过君侯,不知君侯亲至,恕罪。”
他心中也是感慨,没想到丁角村的少年,不出两月,便已经承袭爵位,一飞冲天了。
王谧请周平过来,说了朱亮的事情,周平脸色古怪,心道君侯也是真敢用人啊。
王谧对朱亮道:“周兄是郗氏在京口的人。”
“你跟着他,将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通力合作,务必在过年之前,打入江盗内部。”
两人齐齐应声,周平早得了郗愔的命令,让其听王谧之命行事,当他听到竟然是想要查江盗案的时候,也不禁暗暗心惊。
当初这可是被多个大人物生生压下来的,素来不管事的郗愔竟能下如此决心,也不知道这武冈侯使了什么手段。
不过这对周平来说,却是个好事。
因为庾氏掌徐兖两州这几年,根本没有任何北伐的动静,倒是年年为了剿灭京口水盗花了不少精力,次次无功而返,庾氏还拿后方不稳为借口推诿北伐,要是这种情势持续下去,只怕周平有生之年都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而现在郗愔和王谧的态度,表明郗氏已经下定决心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郗氏在两州经营几十年,威望极高,只要振臂一呼,必然应者云集,北伐再不是奢望。
周平对朱亮道:“既如此,你便跟着我,做个护卫,你面孔太生,要是贸然让你统领兵士,恐遭人怀疑。”
朱亮连忙答应,王谧对两人道:“本来还想好好叙叙,但被人看到,怕误了事情,你们便先赶回京口,立刻行事吧。”
两人答应,朱亮先踏着船过去,王谧却是留下周平,又说了几句话,最后道:“要是赵氏想参与,也可以给他们个机会。”
周平应了,他上了船,命令水手起锚扬帆,转身对着王谧遥遥拱手,就此随波而去。
王谧看到周平的船影渐渐消失在远方,便让水手原路返回,他对身边的阿良笑道:“要是老白在,肯定要问我为什么敢用朱亮了。”
阿良摸了摸头,“君侯能让人心甘情愿效力,朱亮应该会感恩吧。”
王谧心道未必,世事无绝对,有时候最亲密的人也会背叛,南北朝这种事情也是比比皆是。
但如今的自己,实在没有什么资格挑挑拣拣,因为东晋这个时期,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
大部分可用的人,都已经被桓温搜罗走了,剩下的人,要么还未到年龄,要么还不知道在哪里谋生。
算算后世的名将年岁,如今的刘裕也只有三四岁,十年内是指望不上了,倒是刘牢之年纪大约二十左右了,应该就在京口的不知哪个村子里面,先前他已经和周平提过,让其抓紧时机寻访了。
而且后世东晋末期的将领,立场多摇摆不定,很难说从一而终,这和当时的历史背景很有关系。
要是高门士族是靠血缘联姻保持关系的话,寒门和平民则是带着一股骨子里面与生俱来的狠劲,其信奉的是谁拳头大谁当首领,所以要是主公能力不足,便很容易被其反噬。
所以王谧之后也只能走双管齐下,互相平衡的道路,毕竟他现在的实力本事,远远不如桓温。
桓温依靠桓氏子弟,几乎集合了东晋所有有名将领,尚且无法压过符秦和燕国,更别说现在的王谧了。
如今的东晋,国力固然强,但却缺乏有效攻入北地的手段和力挽狂澜的将领。
反倒是燕国这些年背靠辽东幽州,大力发展骑兵,在生平未曾一败的慕容恪带领下横扫北地,今年不仅拿下了晋朝控制的洛阳,更是威胁符秦国都长安,逼得在北地平乱的苻坚被迫回防。
这种情况下,原先北地符秦燕国相争的形势,渐渐演变成了符秦和东晋暗地联手,针对咄咄逼人的燕国的形势。
而这些明争暗斗,全部纠缠一起,集中爆发在京口案上。
王谧可以肯定,京口江盗案,三国都有势力参与,这就是当初王劭给展示的拼图暗示的答案。
但想要解开这道谜题,王劭的拼图,只是真相的很小一部分,其他的,就只能依靠王谧自己寻找了。
眼下朱亮是一块,而剩下的一块,则是司马氏的态度,而接下来的有一件相当重要的大事,便是司马昱的主导召开的清谈会。
半个多月后,将是今年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清谈盛会,王谧已经得到消息,王羲之之子王凝之,将会在这次集会上出现扬名。
想到这里,王谧脸色有些阴沉,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他终于确定了一个事实。
王羲之那一脉,和王导这一脉,其实已经近乎分道扬镳了。
要不是自己过继给郗氏的话,郗氏日后会站在王羲之那一脉,毕竟两家有联姻。
而这几家的牵头人,则是一个在王谧看来,极难对付的人。
谢安。
谢安确实在拉拢郗氏不假,但却是已经近似公开和王导这一支决裂了,不然他也不会让谢氏女郎和王珣王珉和离。
对于王谧的过继,谢安应该是下过绊子的,司马氏和桓氏送簪子,谢安肯定在其中做了手脚,绝对是没安好心。
王谧心中憋着一股火,自己本以为能和谢安和平共处,甚至可以合作,但现在看来,自己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那对不起了,既然你先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徐兖流民军我要,京口我也要,北府军也要,谢玄也要拉拢。
你谢安如此针对王氏子弟,那谢道韫我偏也不会放手,你便等着好了。
但王谧明白,自己想要对抗谢安和背后的谢氏,以及其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单靠一个郗氏,是远远不够的。
更何况和谢安打擂台,也意味着他要和王羲之一脉的王凝之等人争夺机缘,对方无论是书法和辩玄上面,都远胜自己。
要是假以时日,勤学苦练,多年之后,王谧也许能有些胜算,但偏偏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想要赢,就必须使用棋盘外的手段。
第一个手段,便是寻找助力。
其他且不论,王谧已经想到了一个人,此人和王导嫡系一脉关系不错,偏偏和王羲之一脉关系极差,两边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第128章 上代仇怨难消解
王述,字怀祖,太原王氏旁支,东海太守王承之子。
其年少丧父,袭爵蓝田侯,侍奉母亲,安贫守约,不求名位,凭借门荫入仕,起家王导中兵属,历任琅琊王司马岳功曹、宛陵县令,庾冰长史、临海太守、会稽太守。
可以说王导是王述的举主,两家有这层关系,面对王谧,王述多少也会顾念些旧情。
如今他官为尚书令,位置还在王劭的尚书仆射之上,两人便是正副宰相,只不过这几年王述多病,所以事务皆由王劭代掌。
王劭辞官,朝廷仓促之下,正在商议尚书仆射的人选,王谧根据后世得知,继位的是王导堂侄王彪之,此人和桓温极不对付,他的上任,是朝廷半公开和桓温对立的信号。
当下王谧坐船返回建康后,便回家备齐礼物,准备去登门拜访王述。
彼时郗夫人正在宅子里面,听说王谧要去见王述,便过来说道:“王述这人脾气很怪,而且和王右军关系极差,你不要送给他王右军一脉的字。”
王谧笑道:“孩儿省得,说来最近临摹王右军字帖,做梦都没有想到能看到那么多真迹。”
郗夫人颇为自傲,“且咱们和王右军毕竟是亲戚,郗氏那边关系还更近一些。”
“阿父那边家里的书画,数目还要更多一些。”
“这些东西对咱们来说不是什么稀罕之物,送也就送了。”
她说的是王羲之的正室,郗愔长姐郗璇,有这层关系,郗氏自然有不少往来字画。
王谧忍住笑道:“就是不能给王述送,怕不是他拿到后直接塞进嘴里吃了。”
郗夫人忍俊不止,“你也听说过他吃鸡蛋的事情?”
“他这个人脾气古怪,你说话时还要小心些。”
王述吃鸡蛋,是士族中最津津乐道的,其筷子夹不中鸡蛋,愤而丢到地上用木屐踩,踩不中又塞到嘴里嚼碎吐出来,可见性子之急。
但他对人却颇为温和,曾被谢弈当面辱骂,却不发一言。
但王述偏偏和王羲之关系极差,可以说是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两人因何交恶,已不可查,但据郗夫人说,最早是王羲之认为王述名不副实,但偏偏王述名气愈大,远超王羲之。
最早时候,王述官位并不如王羲之大,王羲之自恃才高,常诋毁王述,并嘲笑其终生做不到仆射,结果王述蒙受显述,做了扬州刺史,管辖会稽,即反倒成了身为会稽内史的王羲之上级。
王羲之无法接受,便要求朝廷将会稽分出,划给越州,这种荒唐的理由朝廷自然不会答应,消息传出,还成了士族间的笑柄。
还有便是彼时王述之子王坦之名声极盛,和郗超并列,同侪无人能及,王羲之诸子也远远不如,对此王羲之更是时常责骂诸子曰,“当由汝等不及坦之故邪。”
这些事情累积起来,让王羲之心态失衡,从而做出了一件极为荒唐,让士族大哗的事情来。
王述母亲去世时,王羲之以下属身份去吊唁,王述心中高兴,以孝礼出门礼迎。
因为王羲之出身琅琊王氏,王述心中是极为希望和王羲之重修于好的,母丧期间他知道王羲之会来,便打扫庭院,等待王羲之到来。
结果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王羲之来是来了,却故意在门口不入,也不理迎接的王述,竟不吊唁就离开,以此羞辱王述。
事关孝道,在这个时代,王羲之此举是最严重的侮辱,自此王述深恨王羲之,两人之间嫌隙越发扩大。
自此王述盯着王羲之,终于抓到了把柄,查到王羲之治下会稽枉法贪墨等事宜,便让人检举到朝廷。
后世评价是,王羲之以轻狂骨鲠著称,有文人雅士之风,但偏偏有贪污之行,王述以真率急躁闻世,却反而是清官循吏,两人性格做人截然不同,导致最终决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