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述的检举,逼得王羲之只能称疾辞官,而他也够狠,他辞官时,在自己父母前面立誓,称永不出仕,这是琅琊王氏前所未有之事,一时间朝野颇为震动,就此也不再追究会稽贪墨之事。
但这件事情,却是影响远比想象的要大,因为种种迹象表明,王羲之并不甘心去官,实在是被王述抓住了把柄,不得已而为之。
还有传言说,彼时谢氏遭受北伐失败的打击,准备和王羲之结盟,推举其去朝中担任高管,以为互相助力,结果王述来了这么一出,败了谢氏的计划,所以当时谢弈才会气急败坏,借题发挥,大骂王述。
而郗夫人过来,也是提醒王谧注意到这里面错综复杂的关系,毕竟郗氏和王述的关系,无论是相比王羲之,还是谢氏,都有些远了。
王谧说道:“其实王述和谢氏的关系,也不算远啊。”
“我听说王述的孙子王国宝,刚娶了谢安女儿,之前两家的龃龉,也就那么回事。”
郗夫人面色不善,“谢安那个老东西,只不过是拿家中女郎,作为勾连关系的筹码罢了。”
“我听说那王国宝名不副实,谢安不管不顾把女儿嫁出去,何曾想过自己女儿感受。”
王谧心道还真是,王国宝作为后世东晋时期的著名奸臣,完全没有其祖王述和其父王坦之的风采,最后还悍然背刺了岳父谢安,只能说谢安是自作自受。
他出声道:“我现在要做的,便是想要利用王述给王右军一脉找些麻烦。”
“两边仇怨这么大,就是谢安居中调停,也无济于事,所以是个好机会。”
郗夫人惊讶道:“你要对付王右军的儿子?”
“咱们和他们同为琅琊王氏,为什么?”
有郗璇这层关系,她自然是不想王谧和王羲之一脉起冲突,王谧只得实话实说道:“阿母,谢安应该是准备放弃我们这支了。”
“将来的他,会支持王凝之那几人在朝中为应,我则是属于被排挤的目标。”
郗夫人皱眉道:“怎么可能?”
“你是不是因为你三伯的两个儿子王珣王珉,和谢氏联姻出问题的事情?”
“谢氏既然联姻,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
王谧摇头,“不,据我推测,谢安应该铁了心要让两边和离,以为划清界限了。”
“他看到的东西,远比我们要多,要是指望他,迟早我们会摔个大跟头。”
“所以最为稳妥的办法,就是将先机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才能掌握主动,不为人所制。”
郗夫人想到王谧当日,桓氏和司马氏同送簪子之事,她当时就怀疑司马氏那边是谢安在捣鬼,但想不到谢安动机,只能骂两句算完。
如今王谧却明确认为谢安早有预谋,郗夫人联系前因后果,不由信了六七分,不由道:“所以你要寻找机会,压过王凝之抢名声?”
王谧笑道:“肥水不流外人田,无论是他压过我,还是我压过他,胜似名声被外人得去,不是吗?”
郗夫人道:“话虽如此,你拿什么赢过他?”
“他不是傻子,不会和你对弈,你的书法远不如他,比起来毫无胜算。”
“那剩下的就是谈玄了,但据说王凝之得其父所传,谈玄有二十多年功力,同龄无人能及,远非顾恺之能比,你怕是赢不了他。”
王谧笑道:“所以我才去找王述想办法。”
“当年他能逼得王羲之辞官,两边仇怨甚深,如今我要对付王凝之,他应该会多少起些作用。”
郗夫人对此却不看好,“王述实在古怪,你可以试试,我不会阻你,但你最好不期望太高。”
“家里的东西,你随便取便是。”
王谧拜道:“让阿母费心了。”
郗夫人想了想,又问道:“你准备在琅琊王的清谈盛会上动手?”
王谧笑道:“果然瞒不过阿母,要是能压过王凝之,我便可以正式扬名,琅琊王本就有意拉拢我,让我教授其子对弈,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郗夫人点头道:“确实如此,王凝之来京,琅琊王和王右军有旧,有可能是请王凝之为子师,这里面的关节,你自己把握好了。”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如此针对王凝之,不会是因为他和谢家的婚事吧?”
“你真对谢道韫有意?”
“但真若你所说,谢安如此不待见我们这一支,怎么可能会让她嫁给你?”
“而且你三伯家已经和谢安决裂,你要是娶了谢道韫做正室,怕不是家主和你四叔那边,都会很不高兴啊。”
王谧悠悠道:“即使我对谢道韫有意,又不一定让她当正室。”
郗夫人惊讶道:“你也真敢想,谢家嫡女怎么可能给人做妾?”
王谧出声道:“因为我有个推测。”
“谢道韫并不是心甘情愿嫁给王凝之,但谢安身为家主,她不得不听从而已。”
“就让我在谈玄集会上,想办法把王凝之那张光鲜亮丽的皮剥下来,让谢道韫好好看看他将来要嫁的人,到底是何模样。”
次日一早,王谧便赶上牛车,载着礼物,往王述宅邸而去。
乘坐牛车,是表示对王述的尊重,王述住的地方并不远,牛车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地方,王谧递上名刺,便静静坐在车中等着。
像他预料的那样,很快侧门打开,奴仆直接将牛车迎了进去,而且快到中庭,才停在廊道旁边,给足了王谧面子。
王谧心道自己应该是猜对了,王述不管和其他人如何,和王导乃至王劭,关系都差不了,由此爱屋及乌,不仅没有刁难自己,更是礼遇三分。
早有几个侍女过来,一起帮忙托着礼物,左右引着王谧往正面厅堂行去,她们不时偷看王谧面容,相互对视,忍不住面上偷笑。
王谧被带进厅堂,前面婢女出声道:“家主,武冈侯到了。”
“还有礼物若干。”
里面声音传出,“都带进来。”
王谧跟着婢女进去,便看到上首坐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头发胡子皆已经花白,脸上还有病容,便知道这是王述了,听说其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所以政务都无法处理,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养病。
他上前两步拜道:“琅琊王谧,拜见尚书令。”
王述抬手,先示意王谧在下首客座坐了,然后竟是让婢女将礼物拿上,直接拆掉外封查看。
王谧心道这脾气也急了些,哪有在客人面前直接拆礼物的?
据说王述当初刚为官时,便大肆收礼,来者不拒,朝廷征召时,也从不推辞,让世人以为其气量不佳,其子王坦之也劝谏过,但王述却是不以为然,认为推辞才是虚伪。
王述翻看完礼物,挥手让婢女退下点头道:“你倒是知道我的好恶,没有王羲之一脉的东西。”
“不然我直接把你赶出去了。”
王谧松了口气,就听王述道:“武冈侯不会无缘无故过来找我这个老头子吧?”
闻言王谧开门见山道:“我想在半月后的清谈会上,压倒王凝之。”
第129章 登门求助筹密谋
王述本来浑浊的目光霎时恢复了清明,“你说什么?”
王谧又把话重复了一遍,王述楞了会,把手在桌子上一拍,“你却不是来消遣我个老头子的?”
“同为琅琊王氏,又有郗氏这层关系,你怎么可能和他作对!”
“滚滚滚!”
王谧见王述光叫唤,却没有真的下逐客令,不然至少要给自己上杯茶,故心里有数,虽然王述不愿意相信,但还是被自己勾起了兴趣。
于是他出声道:“琅琊王氏,也不是铁板一块。”
“昔日内乱,不也是自相残杀吗?”
王谧说的是王敦之乱时,琅琊王氏分为两派,一伙依附王敦,一伙偏向晋室王导,最后两边杀得人头滚滚,多名族内子弟因此丧命。
王述嘿了一声,“你小子倒是口无遮拦,胆子大得很!”
王谧面色不变,“小子说的是事实,太原王氏,不也不承认尚书令出身吗?”
王述是晋阳出身,自称是太原王氏旁支,年轻时候清贫,太原王氏颇为嫌弃,拒不承认,两边闹得关系极为紧张,直到王述名声日盛,高居庙堂时,太原王氏才不怎么计较了。
王述见王谧隐隐揭自己短,冷笑道:“好个武冈侯,年纪轻轻,嘴倒是毒得很。”
“听说你当日为了个江左女子,拒绝了桓氏和朝廷招揽?”
“你明明是醉心仕途,却做这种欲拒还迎的举动,当真可笑!”
“你在闹市隐居,不就是为了博取名声?”
王谧悠悠道:“尚书令说得对,我并不否认,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人不可能一点没有功名利禄之心,孔子尚且周游列国,老子尚且担任周朝官吏,庙堂朝官,高卧谈玄,最后还不是人情往来,坐食俸禄?”
“以尚书令之清廉,最初为官时候,不也收受礼物,方心满意足?”
王述年轻时家庭贫困,请求试做宛陵令,上任后接受了不少别人送的礼物置办家具,因为做得太过,连王导都专门派人对王述说:“名父之子不用担心无俸禄,屈治小县求取财物,很不合适。”
王述却道:“满足了自会罢休。”时人多认为王述心胸不豁达,但王述我行我素,根本不在乎。
但后来其做了高官后,家中的家具还是他最初购置的,多年没有换过,世人才明白其当初是真缺钱,相比东晋人人贪官,已经算是贪得最少的那批了。
王谧提起此事,王述也不禁面皮通红,咕嘟嘟灌下一大口茶,骂道:“要不是看在茂弘公的面子上,我早把你赶出去了!”
“不过你越是这样,我越不和你计较,当初谢弈我都不和他一般见识,更何况是你!”
王谧趁机出声道:“我听闻谢安石想要将谢弈女儿嫁给王凝之,所以想要争一争。”
王述眼睛一瞪,“写咏絮词那个?”
“你就为了这个理由,想要和王凝滞过不去?”
王谧一摊手,“不行吗?”
“我不过十几岁,做事荒唐一些怎么了,谁年少不轻狂?”
王述想起自己年轻时候收礼的事情,不禁大笑道:“这话说得好,谁年少不轻狂?”
“你倒是好算计,知道我和王羲之一脉过不去,又学我年轻做派,打算吃定我了?”
“我到了这个岁数,还来掺和这些事情,岂不是自失身份?”
王谧坦然道:“王右军一脉不适合为官,我这是为他们好。”
“要是他们被放到高于自身能力的位置上,迟早生乱,不如让他们做些闲职,好好练字,才是最好的归宿。”
王述一拍桌子,“你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上了!”
“王羲之这人忘恩负义得很,当初其字大成,转而就骂自己恩师卫夫人的字一无是处,我就是看不起他!”
“他教出来的儿子,能有什么好东西!”
王谧心道王述说不定还真猜对了,王凝之在孙恩之乱时候毫无作为,导致城内生灵涂炭,王献之抛弃郗道茂迎娶司马道福,也是因郗家败落,转而依附司马家而已,不然怎么能后来做到中书令。
既然如此,还不如将机缘都抢过来,利用这份资源做些更有益于天下的事情,不比他们这些人用来吟诗作赋强?
他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承认我确有功名利禄之心,不然我早跑到山野隐居了,还会在市井中和别人下棋?”
“以我的棋力,建康城中,谁还值得我与之公平对弈?”
王述摸着下巴,“你这小子很狂,倒是很合我胃口。”
“你对弈的名声,我也听说过,但你是不是也太自信了些?”
王谧微笑:“尚书令要不要试试?”
王述一拍桌子,一吹胡子,“怎么,想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