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多年未有战火,皆赖君等之力,却多为时人猜忌,大部滞留江淮不得过江,君等所受不公,吾见之,思之,叹之,愧之。”
“固请君受吾一拜,当谢吾心中钦敬。”
周平见王谧说的坦诚,竟是愣住了。
其实高平郗氏,也是流民帅起家,但即使郗虑生前位高权重,还是常被江东士族私下所鄙,更何况身为部下,出身寒门的周平了。
这些年来,他的出身确不受士族待见,也从未见过士族之人,如此坦诚称赞自己的!
然而这从未听过的溢美之词,却出自于高门王氏,少年郎君之口,加之刚才那首气魄不凡的自作诗,以周平多年察人的本事,毫不怀疑对方所言,皆是出自肺腑。
一念至此,周平不由俯身回拜,深道:“若朝中公卿,一半如郎君所想,历次北伐,何至于此?”
王谧轻声道:“只可惜,听闻这些年朝堂内斗不休,尔等一腔热血,空自托付了。”
“这些年来,攻势渐少,守势愈多,只怕后面北伐的次数,会越来越少吧。”
周平惊讶道:“郎君如何会这样想?”
“大司马(桓温)不是一直在筹备北伐?”
王谧出声道:“最好的机会,已经在长安城前失去了。”
永和十年,桓温北伐攻击前秦,一路势如破竹,打到长安附近,驻军灞上,和长安城只有一水之隔,关中父老争以酒肉迎劳,男女夹道聚观。
然桓温迟迟没有攻打长安,彼时有个叫王猛的布衣径来大营求见,直接对桓温说道:“您不远千里深入北境,长安城近在咫尺,而您却不渡过灞水去把它拿下,人们都摸不透您的心思,所以不肯前来依附啊。”
一席话说得桓温无言以对,最终随着敌人援军到来,他只得选择退兵,临行前他想招揽王猛,却被拒绝。
东晋第二次北伐,也是机会最好的一次,就此无疾而终。
桓温没有想到的是,次年前秦雄主符健去世,前秦内乱,其侄子苻坚招揽王猛为谋主,两人合作,只用两年就平定了内乱。
自此之后两人兴邦强国,扫荡西陲,前秦国力突飞猛进,短短十年,就和东晋攻守之势相易,桓温纵然大权在握,也不敢轻言再攻前秦了。
周平作为从军多年的武人,自然是了解这段历史的,他不禁咬牙切齿,随即发现自己失态,便肃容平复语气,出声道:“当真不堪回想。”
“郎君以为,大将军不会再北伐了?”
王谧出声道:“应该会的。”
周平出声道:“为何?”
“北伐三条路线,荆州,合肥,京口,桓氏居前二,皆被符秦(前秦)阻挡,近年也没有招兵的动向。”
王谧没有回答,反问道:“郗氏呢?”
“君客在京口,难道没有准备日后走这条路线吗?”
周平张了张口,王谧轻声道:“北中郎将故去,京口暂且由文成公长子,徐兖刺史执掌,其人年事已高,所以君客觉得,北伐是不是遥遥无期了?”
周平闻言,面上更是惊讶,“郎君久居草庐,却熟知天下之事,是如何做到的?”
王谧微笑,“只是妄言猜测罢了,当不得真。”
周平心念急转,起身下榻,出声告辞,他拱手道:“赵氏李氏的误会,某当全力斡旋澄清。”
“郎君非池中之物,此酒多年佳酿,以为见面薄礼,就此告辞。”
王谧将其送出门去,见其欲语又止,便出声道:“君客若有北伐之意,这几年可着眼京口,当有机会。”
周平眼神一凛,躬身一拜,就此去了。
青柳等其走后,过来出声道:“真是个怪人。”
王谧轻声道:“事出反常,必有其因。”
“只怕他的背后,便是那第三方势力。”
第14章 家事纠葛难分断
青柳知道王谧先前说的三方,一是王谧生父王劭,二是王劭正室何氏,然后就是第三方势力了。
她惊讶道:“郗氏的人,怎么会介入王氏家事?”
王谧出声道:“家父排行第五,上面有个英年早逝的四兄,据说娶了郗氏女郎。”
青柳一时间还没有想明白过来,王谧道:“这一支无后,却是有爵位的,何氏怕是想给他儿子争一争,而郗氏那边,估计是不愿意的。”
青柳吃惊地睁大眼睛,“怪不得!”
王谧之所以第一时间能将线索穿起来,并不是因为比青柳反应快,而是因为他知道后世一桩事件。
王氏排名第四的王协无子,王谧被父亲王劭过继,以延续香火。
王谧以这件即将发生的事情为前提,将最近围绕在自己身上所发生的种种事情进行推导,各方势力的行事动机,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最初的起因,应该便是因王氏之中王协逝世后,无子可继承其爵位,族中便为其筹备过继事宜。
过继的人选,最好的选择当然是从同宗的兄弟子嗣之中寻找。
而且这也不是谁都能行的,首先要尚未成家自立门户,其次这一支兄弟众多,要是只有一两个,本支的继承都成问题,又谈何过继给别人?
这样的条件,无形就筛选掉了一大批人。
王导有六个儿子,其中只是长子是嫡出,其他五人皆是庶子,但除了排第五的王谧生父王劭生有四子外,其他人都是大多只有一个儿子,只排行第二王恬的生有两子。
而王导嫡长子同样早逝无出,已经由王恬以其次子过继。
于是如今过继的最佳人选,怕就是选定在了王劭的子嗣中,根据王谧计算,合适的人选应该只有自己和下面的何氏所生的四子。
东晋时期因为生活并不安定,且疾病灾祸多发,很多士族都难有子嗣,能有后代就不错了,所以嫡庶并不是那么被看重,但长幼尊卑是有的,按道理,每支只有长子才能继承爵位,其他人只能想办法入仕,从头开始。
而没有子嗣的分支留下的爵位,便足够让人眼热,毕竟谁都希望给自己孩子谋个终生富贵,于是建康王氏大宅里,如今身为王劭正妻的何氏,便动起了心思,想要自己儿子过继袭爵,这应是最先介入的第一支势力,而且其很可能很早就开始布局了。
而王谧的生父王劭,显然也不会坐视不理,毕竟兄弟阋墙,争夺爵位绝不是好事,传出去会坏了家族名声。
王谧虽然不是十分确定,但料想之前王劭应该早在丁角村做过些事情,李氏族中上下,到赵氏的样子,怕是早听到过什么风声。
而第三支势力,便是来自于王协那支了,便是那守寡的郗氏。
她最有理由担心,过继的子嗣行事到底如何,若其是浪荡无行,恣意妄为的不学无术之辈,那自然要在过继前改换人选,所以其才会派郗氏门下的周平过来,暗中探访底细。
听王谧说完这一番解释,青柳才恍然大悟,她掩口笑道:“原来郎君是奇货可居了啊。”
王谧笑了起来,“青柳,想不想去建康?”
青柳望向旁边一脸尴尬的老白,“妾记得从建康宅子里面时候,勾心斗角的事情就不少。”
“郎君即使出身高于王氏,也会被争斗波及,就像当下一样。”
“妾宁愿郎君一直平平安安。”
“不过老白竟然也被鬼迷了心窍,做出这等事情,真是让妾生气!”
刚才王谧和老白的几句对话,青柳并未听到,所以还不知道老白是双料卧底,王谧见老白脸色更尴尬了,不禁笑了起来,“他也是身不由己。”
“我到了建康,也不会如现在一般自由自在。”
“凡事都是有代价的,谁也不能例外,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总要拿出什么来交换。”
“不过今日之后,我应该有机会去建康,过那最后一关了。”
“青柳你……”
“妾自然要去!”青柳气鼓鼓地转向老白,“老白一脸厚道样子,却那么会骗人,让他在郎君身边,妾怎么能放心!”
王谧笑了起来,“好,不管建康有什么在等着,咱们便去闯一闯!”
青柳进屋后,王谧才转向一脸苦笑的老白,低声道:“我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包括对阿父也是如此。”
“你的路,由你自己看清,自己去选。”
老白怔了一下,随即抱拳躬身,深深施礼道:“郎君所言,郎君大志,郎君之德,某定铭记在心。”
王谧在老白肩膀上拍了拍,也跟着回屋去了,不久屋内就传来了棋盘落子的声音。
老白仰起头,天空之上,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照了下来,和煦的暖意洒在老白的脸上,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片刻的宁静。
郎君胸有丘壑壮志,若自己跟随郎君,那一定是条荆棘丛生,充满了惊涛骇浪,但绝对是很有意思的旅程吧?
平和的日子,就此持续了半个多月,直到稻收时节过去。
此时村里大部分农田,已经不再种植庄稼,而只有王谧的田里,正在通过沟渠排水,晾晒土地,为种植麦种做准备。
在战国时期,便有复种轮作的记载,但多出现在黄河流域,少量在淮河流域,一方面是中原农耕技术相对先进,另一方面是彼时黄河中游有季节分明的汛期和枯水期,便于种植不用的庄稼。
而在长江下游,却因为水量丰沛导致荒地草木丛生,野兽大量出没,导致农耕规模被限制在一个相当微妙的层次,直到衣冠南渡,大量中原农人带来了农耕技术的同时,也因为长江附近土地分配吃紧,倒逼江左地区的农业技术开始飞速发展。
在产稻丰水区试种小麦,便是其中的一项尝试,只需要配备完善的水利设施,前期投入并不少,要是失败的话,便是一无所获,所以勇于尝试的人很少。
而且江南地区稻麦轮作门槛很高,直到宋明才有相关记载,前几年王谧也是将重心放在了开挖沟渠,均衡水量上,这两年才开始全面推广试验,得益于后世的经验,却是收到了不错的效果。
往常的日子,王谧此时应该在田里,但如今他却是坐在窗前,打开了长条形木匣上的火封,从里面拿出一封卷好的信来。
信中是王谧生父王劭写来的。
只有寥寥几语,说让王谧近日做好准备,半月内有人来接,先至京口,从水路到建康,最后的目的地,便是乌衣巷的王氏大宅。
王谧看完后,终于是心中宽慰,知道先前这边发生的事情,建康应是全知道了。
没有和李氏产生激烈冲突,也没有闹出流血事件,说明王谧行事有度,没有向李氏退让,也彰显了高门子弟风范,说明他的行事的风格,至少在建康那边看来,是合格了。
至于评价的个中细节,是由谁传到建康的,王谧便不得而知了,但他能肯定,除了自己所知道的几方,王氏绝对还有隐藏着的眼线。
而自己将要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一个即使是东晋朝廷,都不敢小视的高门王氏。
第15章 鸿沟分隔难强求
王谧放下信,走到院子外面,他的眼前,是山水良田,碧空万里。
溪水中的游鱼,池塘中的绿头鹜,天上的飞鸟,身后青柳抚出的琴音,交织出天地中一双无形的大手,将王谧抬上高空,让他俯瞰大地,一条前所未见的大道,正在王谧眼前延伸到看不到尽头的未来。。
既然赶赴建康已成定局,那他就要考虑,如何处置自己的田产和农人了,这是他的基本盘,断然不可能放弃。
按照历史线发展,十多年后,京口将会组建北府军,在此之前,王谧就要以此地开始布局,不断壮大自己私兵的力量,同时在朝中努力向上爬,以将来在北府军占有一席之地。
拥有兵权,以及一支完全忠于自己的私兵力量,是有志北伐,参与天下纷争的必备条件,否则官职再高,也不过是个在建康城中整日高谈阔论的闲散清贵而已。
但王谧若离开此地,便需要一个能够将他的基本盘继续经营扩展下去的人,其不仅要有起码的忠心,还要有足够的能力,这样的人去哪里找?
接下来的几天,丁角村的士族们,也终于打探到了建康传来的消息,王谧门前,顿时变得车水马龙,宾客盈门起来。
各个大小家主,皆是亲自前来拜访道贺,用来储物的草屋塞满了贺礼,各色礼品都堆到了院落里。
王谧自然明白,这都是看在王氏的面上,但他也没有拒绝,各家主见状皆是喜笑颜开,满意离去。
其中自然有李氏家主李康,其带李威前来道贺,送的礼物格外厚重,李康当先拜道:“吾教子无方,致犬子冲撞郎主,惶恐无诉,还望郎主海涵。”
王谧还礼道:“家主客气了,我身上也有李氏血脉,自不致反目成仇。”
“郎君识得时务进退,若自新自强,守身奋进,若有良机,将来必能青出于蓝。”
王谧这句话含义很多,给李家留了相当的后路,李康面现喜色,忙拜谢道:“承郎主吉言,回去后吾必教导其好好做人,再不会发生先前之事!”
随着天色渐晚,宾客车马各自归去,这几天青柳忙碌不停,终于是得了个休息的空儿,她起身捶了捶腰,王谧见了,笑道:“青柳,这几天辛苦了。”
青柳忙道:“那里,我只是抚琴烧水罢了,郎君这几日见了这么多人,应对得当,言语无差,才真是厉害。”
她随即调笑道:“但这几年郎君门前寥落,如今却是踏破门槛,反差真是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