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9节

  王谧笑道:“人之常情,他们之前不明王氏何意,自然不好与我交往,要是得罪了王氏族中某些势力,他们家底也承受不起。”

  “所以我有没有拒收礼物,不让他们更加心中不安,况咱们走后,下面百十口子人还要留在此地生活,总不好将人都得罪了。”

  青柳气鼓鼓道:“妾觉得不平的是,以郎君之才,足以让他们争相结交才对,偏偏最后还是王氏之事,方才让他们趋之若鹜,实在是有些荒唐。”

  王谧沉默了片刻,“在这个时代,士族的门第,就是一切。”

  “高门大户子弟,即使是行事狂悖,也会被说成特立独行,懦弱寡言,也会说成是风韵雅致,所谓名士风流,只属于上层士族。”

  “而中下士族,乃至寒门子弟,即使才华横溢,志向远大,也不得其门而入,而高门名士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让他们名声扫地,为圈子所不容。”

  “至于平民百姓,则是根本连被谈论的资格都没。”

  “青柳,你觉得这公平吗?”

  青柳嗫嚅道:“郎君本就有才……”

  王谧轻声道:“天下有才之人何其多也,能有作为的,又能有几人?”

  “我其实很庆幸有这样的出身,这代表我起码有了提前上桌的资格。”

  “不然的话,我即使付出千百倍的努力,只怕都不如今天迈出的这一步。”

  他指向远方,“不过终究,我还是要来了。”

  王谧小院十几里外,是赵氏家族的坞堡。

  这个时代,越往北边战乱多生之地,当地家族就越倾向于建造坞堡这种防御外敌,收容民众的建筑。

  其常常建于在地势险要之处,如山地丘陵或河流附近,外围筑有高墙壕沟,坞堡内设有仓库、兵营、民居等设施,兼农田水源和作坊,外敌来时,外面耕作的农人便可入内躲避,阻据外敌。

  丁角村位置,离着建康不过二百多里,附近的京口还是朝廷屯居重兵之地,所以士族建造坞堡的并不多,唯独是这从北地迁居过来的赵氏,花费十年时间,坚持修建了一座占地颇广,防备森严的坞堡。

  此举也被当地士族私下嘲笑不已,说赵氏乃是一群没有见识,被胡人打怕了的北伧,不过他们也不敢公开这么说,因为赵氏能到此地定居,是高平郗氏的关系。

  郗氏这些年虽然权利逐渐让渡给了桓氏,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仍是顶级家族,甚至在某些方面的影响力,比王氏还要大,郗氏仍然把控着徐兖两州的兵权,这也代表了朝廷对他们的信任。

  坞堡正中,是座上下两层的迎客楼,二楼的平台上,并行摆着主客两张桌案,下首数名舞女正翩翩起舞,两侧乐师各执丝竹,悠扬之声远远传了出去。

  主座之上,赵氏家主已经喝得有了几分醉意,他举起手中的耳杯,对着身侧客座上的周平抱怨道:“君……不厚道啊。”

  “君的口风之严,却是瞒得我好苦,让赵氏错过了一次绝佳的机会啊。”

  “以后这样的机会,可能今后几十年,甚至再也不会有了。”

  他自然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王谧前身钟情于赵氏女郎的事情,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但王谧家中底细,他多方打探,丁角村士族都语焉不详,只告诉他,王谧和其母是得罪了家族主母被逐出来的。

  赵氏家族听了,便不以为意,都被驱逐到这里了,怕是闹得狠了,更何况得罪的还是高门王氏的正室,要是自己和其交往,说不定还会被牵连进去。

  于是这几年间,赵氏也没有再关注王谧,直到前些日子有势力找上赵氏家族,让他试探王谧底细,加之周平过来,赵氏家主才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周平在郗氏门下的地位,可比赵氏高多了,对方此时来丁角村来干什么?

  赵氏家主虽猜到了些端倪,但他反应还是慢了,王谧那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为干净利落地处理了和李氏的争端。

  接着消息传来,要迎王谧去建康,赵氏家主才悔之晚矣,不禁捶胸顿足,要是赵氏女郎嫁给王谧,攀上琅琊王氏的关系,足以抵得上赵氏数十年的苦心经营!

  那边周平举起酒杯,忍不住大笑起来,“兄是不是想多了?”

  “那王郎奇货可居,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尚未婚娶,有着和其他高门联姻的价值啊。”

第16章 蒙童好学好光阴

  赵氏家主闻周平之言,细细一想,才咂摸出味道来,惊讶道:“君是说,那王郎很可能会被选中过继?”

  周平仰头灌下一大觥酒,意犹未尽,又自斟自饮了两觥,才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边的几滴酒水,出声道:“仲明,你我相交数十年,我怎会害你。”

  “咱们什么身份,就做什么身份的事情,不要妄想捷径,除非你回去从军,立下赫赫战功,自可一步登天。”

  赵氏家主名通,字仲明,他闻言苦笑道:“君不要取笑我了,我现身有羁绊,家族那么多人,还要我主持,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我倒是羡慕君多年矢志北伐,雄心未减,吾远不能及也。”

  周平放下酒觥,长叹道:“人各有志,并无高下,何况北伐遥遥无期,郗氏势微,怕是很难了。”

  “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到家乡,人皆望葬于祖地,可是这几十年来,多少北人埋骨客地,很多人就此心灰意冷,幻想将来有一天,子孙替自己完成这未竟之愿,重迁骨殖归乡,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赵通脸上火辣辣的,周平句句没有说他,但他觉得周平句句都在说自己,于是赶紧岔开话头道:“王郎之事,还请君明示,以免让赵氏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周平出声道:“先前我受人之命,故只能守口如瓶,实是迫不得已,仲明见谅。”

  “此事算是尘埃落定,所以我也没有必要再瞒你。”

  “王郎身上,牵扯到王氏过继之事,如今他已经进入擢选之列,不日便要去建康了。”

  “最好的情况,便是他被选中,过继袭爵,自此一飞冲天,以他的家族背景,只要入仕,最差也是秘书郎,黄门侍郎之类。”

  赵通听了瞠目结舌,这些清贵职位,虽然看上去并无太多实权,但实际上都是皇帝身边亲近之人,可以说是赵氏蹭蹬一辈子都难以企及接近的层次,结果只是人家的起点!

  他不禁狠狠灌下一大口酒,叹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周平坦然道:“再造大晋,皆是王与马之功,更何况那是王郎亲祖父,比不得的。”

  “这样的人物,建康城里,有多少人盯着他的婚事,怕能与之联姻的,也只桓谢庾郗数家够资格,连江东士族,如吴郡的顾陆朱张,都差着不少。”

  赵通也是知道朝廷形势的,衣冠南渡,延续晋朝国祚,虽然定都建康,但严格来说,彼时晋朝中坚力量,都是以北人为主。

  司马家出身河内,南渡时倚仗的是王庾苏郗几大出身北地的家族,连带现在建康的官话,都是旧都带来的洛阳官话,朝廷还颁布政令,士民在公共场合必须说洛阳话。

  之前建康多用的是吴语,但如今经过数十年和洛阳话融合至今,已经和中原通语相差无几,连带附近地区的吴语也变化不少,反倒是隔岸江北的西州寿县等地,吴语更加纯正些。

  这自然也曾引起过当地家族的不满,但彼时的丞相王导,即王谧的祖父,手段相当圆滑,其喜用吴语和吴郡世家对话,在尊重对方的同时,也拉拢了不少江东士族人心,让晋朝得到许多江东士族支持,从而为延续晋朝打下了基础。

  而琅琊王氏,也就此迈入顶级士族的行列,且排行首位,其他家族都难以望其项背。

  但之后王敦之乱对王氏声望打击极大,从而被其他家族赶上,尤其是当今如日中天的桓氏。

  桓氏在桓温的带领下,拿到了王氏因内乱交出的军权,掌握了朝中大部分军力,从而成为了这十几年间的北伐绝对主力,风头一时无两。

  之后王氏为了避嫌,渐渐不再涉足军政,影响力有所下降,但仍然是顶级士族门阀,而这样的路线,也让他们仍受朝廷器重,占据了很多清贵职位,成为了大家族联姻的首选。

  毕竟北伐是有风险的,让家族女郎嫁给个不会出事的高门子弟,也是个绝佳的选择。

  经过周平这一番提醒,赵通这才想明白了不少,自己先前还是想得太好了,王谧这种大族子弟,哪是赵氏这种只比寒门强点的士族所能肖想的?

  不仅如此,要是前几年两边的事情真的成了,赵氏真的有能力卷入顶级士族之间的争斗中去吗?

  说不定建康城中某个大人物动动嘴,赵氏就要被连根拔起了!

  想到这里,赵通悚然而惊,下座拜道:“君言如金,我是鬼迷心窍,差点陷家族于祸事啊。”

  周平摆手,示意对方回座,“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但王郎若和赵氏联姻,两边说不定终生只能在丹徒蹉跎了。”

  “倒是将来王郎飞黄腾达,赵氏还有走出去的可能。”

  “但我听说,兄这几年,似乎没有在其身上押注啊?”

  听到这里,赵通脸色更是垮了下来,当初丁角村那些当地士族,看到那王郎对自己女儿有意,却故意不点明其中关节,明摆着是坑自己一道,真是群老狐狸!

  他涩声道:“如今可有补救之法?”

  周平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酒,“兄还是无法释怀啊。”

  “莫强求,更不能险中求,那也只能随遇而安了。”

  “你且记住一件事,他过继的那家主母,出身郗氏。”

  “不然兄以为,谁还能让我特地来这里一趟?”

  赵通略略一想,恍然道:“君一言点醒梦中人也!”

  朝日初升,王谧小院的柴扉已经完全打开,门前的碎石道上,数十垂髫黄口,怀里抱着竹简,背着木案草垫,在晨光中互相嬉笑打闹,来到了院子前面。

  他们进入院落后,便即摒气凝神,找到树下各自位置,将木案放下,然后跪坐在草垫上。

  过了片刻,人头便黑压压的,围着坐成好几排,王谧便从屋里缓步走出,手里还提着块极大的木板。

  他一出现,所有童子皆跪行见师礼,王谧躬身还礼,这才走到树前,将木板挂在树杈上,说道:“今天我们学的,是急就篇的疾病部分。”

  他提起炭笔,在板上一笔一划的写下一行字,寒气泄注腹胪胀,痂疕疥疠痴聋盲,然后指着逐字解释起来。

  急救篇是西汉所传,涉猎极广,正适合幼童启蒙开智,王谧讲解深入浅出,每个字都结合现实释义,童子们皆是听得津津有味,手指不停在桌上模仿比划。

  这些童子,便是王谧手下佃农收养和生养的孩子,启智先识字,但这个时代,根本没人教授这些所谓的下层人。

  王谧始终认为,无论什么时代,人来到世上,学习知识,才算是真正的天赋人权。

  他足足讲了一个时辰,看到童子们都倦了,便让短暂休息,青柳趁机端茶上来,轻声道:“赵家女郎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了。”

第17章 男女相对敬如宾

  “哦?”王谧奇道:“你没请她进来?”

  青柳嘟嘴道:“妾自然请了,但她说不欲打扰郎君,等蒙学讲完再进来。”

  王谧嘿嘿一笑,“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强人所难,那就让她在外面听着好了。”

  青柳睁大眼睛,“郎君心地很坏呢。”

  王谧无辜摊手,“求仁得仁,我又没逼她。”

  不多时,王谧再次开讲,这次一说,又是一个多时辰过去。

  赵氏女郎静静坐在车上,听着院内传出的朗朗诵读之声,思绪有些恍惚,似乎回到了几年前,自己偶然和王谧初见时候的景象。

  彼时两人都还年幼青稚,赵氏却能察觉到,对方看向自己的时候,眼睛里面闪动着光芒,显然是动心了。

  赵氏女郎不得不承认,对方样貌相当出众,假以时日,必然会更加出类拔萃,对于对方这不加掩饰的好意,她也没有厌恶之感。

  但赵氏女郎是个很早熟的人,她早早就明白赵氏的处境和难处,也知道自己的婚事,是让家族更上一层的筹码,那卖也要卖个好价钱,断不会交托给一个背后没有家族的田舍郎。

  所以最初时候,她就认为和王谧没有结果,于是她极为果断表明了拒绝的态度,对方倒也从此没有多做纠缠,就此相敬守礼,再也不相见,这点上来看,比死缠烂打的李威已经是强了太多。

  只是赵氏女郎听说数月后,王谧家中染疫,其母病亡,王谧虽活了下来,但伤了元气,休养了好长一段时间。

  之后数年,赵氏女郎再也没有和王谧见过面,只是偶尔听说其病好之后,便一直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直到最近赵氏家主不知道听到什么风声,令她来探,却觉物是人非,对方已经和他记忆中的模糊印象,完全无法重合了。

  王谧这几年做的事情,已经让她颇有些难以理解,但更让她失落的是,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再无一丝爱慕渴望之意,其冰冷沉静目光中,映射出的自己,似乎只是秋日湖水中陌生的影子而已。

  那次谈话,虽然算不上不欢而散,但也称得上是毫无裨益,双方言语机锋一触即收,没有欲望,没有感情,就这么淡淡几句话,似乎都在告诉对方,既然错过,那便不再。

  赵氏女郎回去后,虽然心中升起了几分寂寥失落之感,但她很快将其抛之脑后,但没料到的是,这半月来风云突变,有可靠消息传出,对方家族竟然要将这个被赶出来的庶子接回去了!

  想到阿父明白对方家族的底细之后,捶胸顿足,很是大醉了一场的模样,赵氏女郎心里就颇有些不是滋味,你一个高门贵子,来丁角村种什么地,装什么寒门?

  错过了可能此生提携家族最好的一次机会,要是她心态还能保持始终如一的淡定,那自然不可能。

  今日她就是得了阿父之命,来和对方交代个合理的借口,冰释前嫌,免得对方将来在建康飞黄腾达后还记恨当年之事,随口一句话,说不定就让赵氏跋前疐后。

  她在车内静静坐着,透过车帘轻纱照进来的日光,从她的脸上跳到膝上,又从膝上跳到车外,时间在热锅中的煎熬,已经快到正午了,这蒙学也该结束了吧?

  然而此时院内却有香气传出,赵氏女郎一怔,随即抽动鼻子闻了闻,脸色有些古怪难看起来。

  她鼻子灵敏,认得出里面至少有三种味道。

  新打稻米的清香,绿头鹜的肉香,剩下的是不知名的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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