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裕出声道:“他想跑早就全力跑了,这明显是在勾引我们,我猜前方有人埋伏。”
他的部下出声道:“那接下来怎么做,要回去吗?”
刘裕笑道:“不急,再等等看。”
“把弓都拿出来,把弓弦调紧些。”
众人会意,纷纷从背上取下弓,调起弓弦来。
原本的弓,弓弦弓臂都是固定死的,这样可以保证拉弓发力平均,射程大致相同,属于求稳的做法。
而现在他们手中的弓,则是在弓臂尽头加装了旋钮,可以将弓弦调得更紧,从而让射程更远。
当然,这种做法让拉弓的难度大增,更难控制准头,非精锐兵士所不能掌握。
刘裕调好弓后,仔细观察周围地形,很快心里便有了数,他叫过身边部下,吩咐几句,便即有数骑离开大队,遁入了树林。
他们行动的时候,正是前面鲜卑骑兵没有回头的时候,所以对方再度射箭时,根本没注意到队伍后面少了几个人。
鲜卑斥候看着两边地形位置,嘴角露出了冷笑,之前他们屡屡采取一人落单逃跑,同伴伏击的方式,坑死了不少敌人,而显然身后这支晋军骑兵,并没有识破陷阱。
再过七八里,便到了埋伏地点,到时候便是自己同伴杀出,将对方全部杀死的时候!
两边一追一逃,眨眼间便到了地方,那骑兵从怀中掏出个哨子,用力一吹。
哨声传遍两边山林,随即有呼啸声响起,几十鲜卑骑兵从山林中纵跃而出,直冲刘裕队伍。
发哨的鲜卑骑兵面露喜色,他扭头回望,却见面前寒光闪动,一支箭矢已到面门。
他甚至连躲避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就被箭矢贯穿头部,栽到马下,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到死都没有想通,为什么先前对方射了几支箭,都是射程不够便即掉落,怎么这次远了这么多?
刘裕收回弓,打个唿哨,带领手下调转马头,往回奔去。
埋伏的鲜卑兵士见状,勃然大怒,在自己这些人眼皮下面,杀了同伴,还想跑?
他们当即纵马加速,紧追不舍,这一追一逃,形势和先前反了过来。
这批鲜卑骑兵,显然都是马背上的老手,且射术精良,胯下又都是良马,全速奔跑起来,竟然和刘裕的队伍距离在渐渐接近。
但领头的骑兵统领很有经验,他看到同伴被射死的距离,知道对方有强弓,更有盔甲防护,知道不可擅自逼近,便算好距离,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他想得很明白,对方弓箭射程远,且现在人马状态并不差,此时硬拼,自己这边伤亡难料,并不合算。
但如果这么跑下去,己方是有优势的,因为对方的战马追了自己同伴几十里,体力消耗不小,如今全力逃跑,很快马匹就会力竭。
但自己这边就不一样了,他们战马以逸待劳,且穿的都是轻装,马匹耐力更加持久,既然如此,没有必要和对方硬拼。
只要接下来,等对方马匹一个个力竭掉队,这边就可以稳稳收割人头了。
两边一追一逃,很快跑出了七八里地,刘裕回头看着对方阵型,便明白他们的想法,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冷笑。
他感受迎面吹来的风,刺得面皮生疼,心道这幽州的风和青州江淮大不相同,不仅风力大,还带着不少沙子,极为影响射箭准头。
并且这个时节,吹得是西北风,而他们刚才追击的方向,则是由东向西。
这意味着对方一直在逆风追赶,所以他们的弓箭不如己方射得远,己方需调整弓弦才勉强达到射程。
而现在他们由西向东跑,固然是顺风了,但敌人同样是顺风跑,若自己这边用弓箭回击,仍然是逆风,面对数量占优的敌人,并没有足够把握。
这便是所谓上风优势,打仗的时候,若非声音响动,永远都是处在上风的一方,更接近胜利。
要是换做其他将领,这时候便有些心慌了,但刘裕却心中丝毫没有波澜,只是暗暗计算着时间。
又跑了十几里,眼看两边越来越近,鲜卑骑兵统领正要发令,准备从两翼包抄过去,突然背后的手下传来惨叫声。
他一回头,就看到几人坠马,而身后不远处,正有几名骑兵连续发箭,对着己方不断射来。
这次突袭变生肘腋,让他猝不及防,难以及时做出决断。
双方全速奔跑,一时间根本无法回头,偷袭的骑兵顺风发箭,顺风奔袭,处于最佳的位置,可以说是抢占了所有天时地利,这是最致命的。
这下形势瞬间倒转,偷袭的那几名晋军骑兵显然都是高手,连发之下,竟然又有七八人中箭落马。
这支被偷袭的鲜卑骑兵队伍,瞬间损失了小半人手,头领见状,知道形势危险,当即唿哨一声,剩下二十多人分成两队,各自往侧翼兜了个大圈子,往后方包抄而去。
这二十多人,目标就是后方偷袭的几名晋军骑兵,想要短时间凭借数量优势将其击杀。
这个举动,又把难题抛给了刘裕这边,因为他若是要救援手下,就要回身,这样一来,他只能被迫主动靠近对方,和对方打成混战。
想到这里,他面露冷笑,当即发出一声大喝,“北!”
两边部下听了,皆是毫不犹豫,齐齐向着北面那股敌人赶了过去。
甚至后方追击的那几名晋军,也没有丝毫胆怯,正面拦了上去,仿佛他们才是优势的一方。
而此时鲜卑骑兵统领却在南面的那支队伍中,他远远看到这情形,心中咯噔一下,顿觉不妙。
要是他在北面那支队伍中,还能及时指挥变向,但现在两边离得远了,已经来不及了。
他心中打鼓,自己穿的装束,和其他部下并没有区别,但对方却是选中了另外一支,这是巧合,还是看准了什么?
就在这犹豫的时机,追击的晋军早已举着长刀,和鲜卑十几人撞在了一起。
不出片刻,双方擦肩而过,结果却是让鲜卑人这边士气骤降。
晋军骑兵拿的是长刀,而鲜卑骑兵是长枪,比对方兵器长着至少三尺,但比拼的结果,却是鲜卑骑兵完败。
他们的枪,根本扎不穿晋军甲胄,冲击力都被晋军马鞍吸收,连身形都没有怎么影响。
而晋军的长刀突刺,却是完全发挥了战马冲刺的力道,被刺中的鲜卑骑兵,几乎是被扎了个对穿,在落马前就丢掉了性命。
眼前对方就要包抄缠住己方,鲜卑首领知道先机已失,当机立断发令,让所有人往西加速逃去。
刘裕和手下合兵,追了数里地,又射死了两个落单的骑兵,便不再追赶,转头往蓟城方向而去。
这次遭遇,鲜卑一方死了十多个人,刘裕一方可以说是完胜,但里面的数次交锋,却是惊心动魄,堪称在刀尖上跳舞。
刘裕的每个决断,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结局,以至于他的部下远离战场的时候,皆是心有余悸,面露庆幸之色。
他们知道,自己是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回来,但如果有下次,他们还是会毫不犹豫执行刘裕的命令。
因为这些年来,无数次经历证明,只有听从刘裕的命令,才能活下来,这不是靠军职,靠资历来让人信服,而是靠着一次次真刀真枪的战斗验证出来的。
这就是军中将领建立威信的唯一渠道,事实是最好的老师,不然名声再响,地位再高,无法带领部下取胜,也得不到尊敬。
先前的王谧便是如此,他在天下打出名气,建立起如今的基业,靠的就是十五年不间断的努力。
他培养刘裕,走的也是这种路子,只有让刘裕亲自证明自己,才能成为将才。
而桓温在这点上,便不如王谧长远,所以桓熙处在一个相当尴尬无奈的境地。
第1029章 占领市场
桓熙移镇广陵已经一年多了,期间建康发生了很多事情。
广陵和建康相距不到一百里,可以说是近在咫尺,几乎走两步就能到。
但桓熙站在门口,只能干看着,连蹭蹭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进去了。
他每天做梦都是登上皇位,但偏偏顾恺之在内的幕僚们都说时机不到,劝他耐心些。
桓熙对此极为不满,什么叫时机不到,难道就这么一辈子等下去?
而最支持他的桓秘,从建康回来之后,却仿佛换了个人般,变得沉默寡言,完全没有了之前信心满满、尽在掌握的样子。
先前京口之乱,王谧进入建康的时候,恰好桓秘也在建康,据他说,当时是躲在了某处,所以没有被波及到。
但桓熙总感觉桓秘说话言不由衷,仿佛在隐瞒什么,但也仅仅是猜测,毕竟他没有证据。
不管如何,移镇广陵似乎是一着错棋,至今毫无建树,反而错过了蚕食苻秦领地的最佳时机。
淝水之战后,苻秦百万大军灰飞烟灭,苻秦逃入关内,晋军沿途追击,收复了包括荥阳在内的大片失地,直到虎牢关方才停止。
彼时两国都没有了继续交战的意图,加上慕容垂拼死断后,在虎牢关设伏,让追击的晋军吃了个小亏,于是双方默契休战,以虎牢关为界,各自罢兵。
之后苻秦内乱,慕容垂反叛,关洛动荡不已,是晋朝攻入关内的大好时机,偏偏桓熙想着建康,无心调动兵力攻伐。
彼时驻守在豫州的桓石虔,曾经尝试攻打虎牢关,却发现驻守的将领是杨璧,几次没有攻下,只能暂且罢兵。
桓石虔曾经派人,请桓熙桓冲相助,但两人都有各自的想法,故而错过了这个时机。
桓熙这边,顾恺之一直劝桓熙先图关内,削弱苻秦,壮大自身,但桓熙打仗信心严重不足,更担心离开广陵后被朝廷所趁,最终顾恺之的计划无疾而终。
对此顾恺之颇有种尽人事听天命的感觉,他已经尽了力了,奈何桓熙能力就摆在那里,一堆草种,怎么也开不出花来。
而作为天下有数势力之一的王谧,这一年来的步调,则是完全偏离了先前的方向。
一是他因为郗恢之事和朝廷闹翻,当庭杀了司马道子,虽然名义仍然是藩王,但形同自立。
二是他没有去攻占看似富庶的产粮地冀州,而是往北越过燕山,扫荡有不稳迹象的鲜卑部落去了。
对此天下皆百思不得其解,别人都是往东西方向扩张,王谧怎么往南北方向进军?
这样下去,他的领地北到辽东黑山,南向徐州甚至京口,倒是像个南北纵向的长条形领地了。
甚至有人猜测,王谧下一步是不是看中了江东,一路往南占了扬州沿海,再去交州?
这种猜测倒不是空穴来风,因为王谧的商队,一直在尝试往南拓展贸易的路线,投入的人力物力越来越多。
而这种举动,会分走沿海贸易相当的份额,不可避免地和当地的士族商人起了冲突。
虽然琅琊王氏是顶级士族,但强龙不压地头蛇,王谧家族虽然有背景,但当地士族背景也不小,这个年代,哪个士族里没出过三公九卿?
而且王谧的商队,固然是吴郡张氏牵头的,但三吴地区只是扬州一小部分,出了三吴,谁平白无故卖你面子?
于是三吴以南的扬州沿海士族,开始暗暗联合起来,双管齐下,想要限制王谧商队的运作。
一是朝堂上攻讦王谧商队没有取得朝廷经营许可,私下贩卖经营,破坏了大晋的行商秩序。
这点其实他们是占理的,王谧没有走朝堂路子,不可能每件货物做出来,都送到建康市舶司审定,拿到贸易许可的文书,不然还不知道里面要绕多少道弯。
而三吴以南的地区,对应后世福建所在的江州和广东所在的广州,这两州的士族,多有在朝廷为官者,早就打通了市舶司门路,文书根本不是问题。
而王谧在建康的关节,反而因为琅琊王氏地位太高,王珣谢安等人都不愿太过介入商务俗事,在这方面做得并不太理想。
虽然王谧通过赵氏商行打通了些关系,但赵氏在士族中根本排不上号,所以一高一低,反而不如两州地区的士族人脉通达顺畅。
不过商行固然是王谧的重要收入来源,但多少要给别人留口饭吃,不然只会内斗不休,两败俱伤,这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所以商路贸易上吃些小亏,抑或让出些份额,王谧并不十分在乎,但另外一桩,就突破他的承受底线了。
要说二州士族在朝堂上明着来,还算师出有名,但他们暗地里面还养着私兵,就是用来打击竞争对手的。
这些私兵平时藏在庄园里做工,一旦得知竞争对手船队消息,便倾巢而出,趁夜从各家私设码头乘船,出海劫掠。
当然,事后他们会推到海盗身上,之后又找到了天师道这个什么都能往里装的大筐,放出道派造反,啸聚海盗的传言,用来混淆视听。
这种做法,古已有之,到了当下,早被玩得炉火纯青,反正一把沙子也是掺,两把也是掺,谁又能查清楚?
卢循、孙恩的家族皆是如此,他们表面上干着合法贸易,暗地里做劫掠勾当,出事就披上天师道的皮,事后逃进庄园躲避,可谓进可攻,退可守,滴水不露。
王谧的商队起初低估了这些人的难缠,不仅损失了不少货物金钱,更麻烦的是影响到了贸易。
后来王谧见不是办法,于是采取了水军护航轮战的法子,具体便是让青州水军分出一部分机动兵力,轮流护送船队,击退来袭海盗。
这样过,固然是增加了一大笔花费,但最后算账,还是值得的。
商队货物和航线得到了保障,赚的钱也多了,而且护送的水军,同时也增加了战斗经验,可谓是一举两得。
而抢掠的海盗,遭受了几次王谧水军的猛烈打击,损失不小,自此变得老实起来,往往看到王谧船队旗帜,便即闻风远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