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种做法,毕竟治标不治本,海盗惹不起王谧这种势力,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却是绰绰有余的。
他们常常借着海盗的身份,掳掠人丁,毁坏田地,令家中有田的底层农民苦不堪言,却又无力反抗。
他们最后的选择,要么是低价将土地卖给当地地主,背井离乡逃走,要么是连人都卖给地主,变成了地主家奴。
但这两条路,都会让他们变成黑户,毕竟晋朝名义上不许私自蓄奴,将丁户变成家奴更是大忌。
但两州天高皇帝远,司马氏皇族朝廷又需要拉拢当地士族,对此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这种情况延续上百年,早已积重难返,除非天下势力大洗牌,不然下层百姓的命运,是无法得到根本改变的。
王谧虽深知这一点,但他精力有限,毕竟当前收复北地最为重要,于是只能暂时和两州商队背后的士族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他不是什么都没有做,而是一直在暗暗用各种手段,对两州士族进行釜底抽薪的打击。
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着,便是尝试让银进入货币流通领域。
他现在掌握了倭奴国沿海的数座银矿,经阿良苦心经营多年,如今走上正轨,每年的实际产量,达到了一个相当惊人的数目。
但在王谧没有掌握政权的前提下,推行银币本位,难度是极高的,毕竟没有朝廷信誉背书,谁愿意冒这个险?
所以王谧最开始采用了折衷策略,他没有直接在市场推行银锭银块,而是以银器的方式进入流通。
商周时期,银器便出现了,但当时多是礼器,依附于青铜工艺,故并未得到大规模的传播。
到了春秋战国,独立的银器工艺出现,在器皿和饰品上得到了发展,直到晋朝,银器在士族间已经相当受欢迎。
但直到后世唐朝时期,由于社会需求增大,银器工艺的技术开始迭代飞跃,涌现了一大批精美的工艺品。
而制约工艺发展和银器推广的最主要原因,不是人们不喜欢,而是原料不足,想做也没有足够的原料支撑。
但随着王谧的银矿产量提高,这便都不是问题,他便组织工匠,在工艺上进行改良,做出了一批超出水准的高质量的银器来。
剩下的,就是如何投放入市场了。
王谧并没有一股脑全卖出去,这只会导致银价跳水,于是他将出售量控制在相当保守的限度内,用了好几年时间,让银器逐渐流入江东和江南地区。
期间银器价格不可避免会下降,但先前很多买入的家族,为了避免为他人所得,拉低银价,反而会更加踊跃买入,囤积起来。
甚至他们发现,这些银器若是倒手卖到国外,还能赚取不少差价,于是在这种心态下,王谧投放市场的银器出现多少,他们就吃下多少。
反正在他们看来,只要将银器卖到外面,国内银价便不会下降,他们照样可以囤积居奇。
之所以出现这种误判,是因为他们根本不了解王谧还有多少存银,不然他们断然不会就这么吃下这些份额。
而王谧的陷阱,就这么一步步布下,只等需要的那天,就引爆这颗潜藏的地雷。
第1030章 敌人朋友
王谧敢用银来打贸易战的底气,除了彼时市场需求外,还有重要的一点。
彼时的晋朝对交州的控制,相比之前的中原王朝要弱,因此获取银的渠道也少了许多。
自古以来,交州就盛产银铜,是中原王朝货币体系的重要补充,汉代时候因为缺铜,曾将交州白银作为货币,东吴占据交州后,同样将银矿纳入货币体系。
但到了晋朝,国力积弱,主要精力放在江淮防线,对交州只能采取安抚的政策,交州上贡纳税的数量大大减少,连带银的供应量也大幅降低。
而王谧此时将银投入市场,恰好满足了晋朝内部的需求,只不过他的目的并不那么单纯就是了。
王谧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个多么正大光明的人物,争夺天下,本就是你死我活,能守住一条并不算高的道德底线,就已经是很多人都无法做到的了。
先前进入建康,王谧不是没有想过将褚蒜子一系势力一网打尽,但那样一来,朝廷面对桓熙,便毫无还手之力了。
而桓熙若过早篡位,很难说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要是他在后面扯王谧北伐后腿,那伤害可比司马曜为首的朝廷大多了。
所以深思熟虑之后,王谧没有选择采取进一步行动,虽然在他的很多部下看来,这次翻脸有些得不偿失。
但事后证明,王谧的选择并没有错,因为建康刚刚传来苻秦与晋朝联姻的消息。
这显然是两边各取所需的无奈之举,苻秦内乱,需要喘息时机,晋朝在司马道子死后,也需要整顿朝堂,正好一拍即合。
王谧得知,苻坚竟然要把顺阳公主嫁给司马曜时,也不禁恍惚了片刻。
这么多年过去,他对顺阳公主的记忆都开始模糊了,甫一听到这种消息,心中五味杂陈。
从年龄看,顺阳公主比司马曜至少大四五岁,而且肯定不是皇后,若非苻坚被逼得走投无路,断不会将女儿送来做妃子。
不过两国之间只有利益,这个举动,倒是可以变相缓解两国的内患,可以说是合作互利了。
且两国搞这一出,最难受的是桓熙,他现在进退失据,进入建康夺权吧,威望不够,要是趁机攻打关洛,晋秦还停战了,能找什么借口?
摆在桓熙面前,能出兵的选择只剩下了一处,那便是拿下冀州,再图并州,反正这两州都不在苻秦手里了。
但这样一来,桓熙就要面对天下最能打的人,慕容垂。
桓熙知道自己斤两,先前江淮之战大胜,他带兵追击,都吃不下慕容垂带领的断后残兵,现在如何击败已成气候的对方?
司马曜同意联姻的决定,让桓熙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他开始后悔,先前没有听顾恺之的话,联手桓石虔桓冲进攻洛阳。
要是在两国联姻之前,拿下洛阳,到时候长安就暴露在桓氏兵力攻势之下,加上鲜卑人到处反叛,将来未必没有拿下长安的可能。
但现在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再后悔都没有用了,桓熙若还想赢取军功威望,只有北渡黄河一途。
此时他才赫然发现,王谧先前不打冀州,原来是给自己留着的!
至此他心中渐渐明白过来,难不成所有人都在挖坑看自己笑话?
当前这个时间点,陷入困境的不仅是桓熙,还有洛阳的苻丕,以及河套平原上的苻飞。
苻丕就不说了,他被慕容垂打得至今没有回过神来,又连带部下大将毛当战死,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但偏偏慕容垂派兵堵住了洛阳过黄河的渡口,苻丕没有足够的兵力,只能干瞪眼。
另外一个便是苻飞,他本想趁着今年开春突袭苻洛,却接到了长安来的诏令,让他等待西域回来的吕光援军。
并且苻坚有亲征之意,只等安排好长安事情,便赶来河套。
增援合兵,固然胜算会大些,但也错过了春夏这两个月的进攻窗口,因为到了夏天之后,进入雨季,用兵受天气的影响就更大了。
对此苻飞颇有腹诽之意,不管怎么说,早前都应该尝试攻击一波,打不赢就退回来,但万一真赢了呢?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苻飞只能想办法自行筹集军粮,养着数万兵士,就差在草原上放羊种地了。
而苻洛虽然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但他现在面对的问题,一点都不比苻坚少。
首先是他这两年私下勾连各部胡人,想要联手他们反秦,但苻秦虽然败落,这些部落却态度暧昧,甚至严词拒绝了苻洛的提议。
这一方面是因为胡人部落不想介入苻秦争斗中去,毕竟谁赢谁输很难看清,要是跟错了人,那就有族群覆亡之危。
另一方面,苻坚统治的时候,对边地部落还算不错,但苻洛当初征伐代国时,为了尽快取胜,在当地强行征召丁口,劫掠粮食,导致当地百姓怨声载道。
如今苻洛造反,这些人不背后捅刀子就算厚道了,怎么会帮他?
这让苻洛面对苻秦讨伐的时候,很是心中没底,幸好开战之前,拓跋什翼犍和慕容垂暗中派人,表示支持,才让他有了和苻飞对抗的底气。
之后两边交战,苻飞攻势极猛,苻洛堪堪撑到了入冬,勉强度过危机。
但苻洛却越发悲观,因为他赫然发现,先前表明支持自己的拓跋鲜卑和慕容鲜卑,几乎都在出工不出力。
让两方帮助侧翼袭扰,打探消息,对方倒很配合,但若正面交战,替苻洛死战,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而且苻洛发现,拓跋什翼犍和慕容垂不约而同趁着自己交战的当口,暗地蚕食原来的代国领地,扩张地盘,吸纳鲜卑青壮。
这显然是包藏祸心,即使苻洛能将苻飞击败,接下来有可能面对的,便是两部鲜卑的联手绞杀。
看透了这点,苻洛心凉了半截,他哪里还不知道被慕容垂和拓跋什翼犍利用了,将来等待自己的,几乎必然是个死局。
但他心有不甘,不愿意坐以待毙,病急乱投医之下,他甚至派人找到了王谧,表示愿意和王谧平分草原。
对此王谧嗤之以鼻,苻洛这种反复横跳之人,谁和他合作,谁就会倒霉,今天还是盟友,明天说不定就要被他卖了。
但王谧刚想派人拒绝苻洛,突然心底冒出个念头来。
对方是无法作为长期盟友的,但也不是没有利用价值,至少在对付鲜卑人方面,他可能还有其自身作用。
于是他找来王猛,和对方说了自己的想法,王猛听完,忍不住道:“虽然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但对于你的脸皮厚度,还是很佩服。”
“你竟然能想出这种离谱的主意,也不知道谁会甘心被你利用。”
王谧出声道:“先生觉得异想天开,我倒觉得苻坚未必不会答应。”
“他现在没有多少选择,这样下去,只会和苻洛互相消耗,让苻秦持续被放血,最后得益最多的还是鲜卑人。”
“若苻坚不再抱有幻想,他就应该放下颜面,选择利益最大化的做法,先对付最危险的敌人。”
“当然,如果他还是活在自己的幻想里,那最后迟早会死在慕容垂手里。”
王猛沉默半晌,才出声道:“你是正确的。”
“现在陛下他......几乎不可能压制慕容垂了。”
他抬起头,盯着王谧,“这个局面,他有错,但也是你造成的。”
王谧脸色坦然:“金刀的事情,再提也没有意义。”
“就算我不介入,苻坚也未必会杀慕容垂。”
“先前邓羌、毛兴被袭杀,苻坚不一样还幻想重新招揽慕容垂吗?”
“说到底,苻坚这人,分不清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啊。”
王猛哑口无言,邓羌毛兴,苻睿毛当等人战死,就够让他难受了,结果苻坚那时候还想着招揽慕容垂重归苻秦,才是最让他绷不住的。
王谧见状,趁机道:“先生不是想要报答苻坚吗?”
“若能以你的名义出面,说不定能说服苻坚,促成他和苻洛重归于好。”
“两人联手,总比自相残杀,让慕容垂和拓跋什翼犍渔翁得利要好。”
王猛警惕地看着王谧,“你不是在利用我,欺骗秦王,让他被慕容垂杀死吧?”
“苻秦强大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王谧坦然道:“其实我谁也不帮,我想做最后的渔翁,看苻秦和鲜卑拼个两败俱伤。”
“苻坚现在处于弱势,所以我要保证两边的实力对比,这有问题吗?”
王猛哂道:“说到底,你还是想做最后的赢家。”
王谧坦然道:“没错,我能不出兵就赢得胜利,为什么要大费周章?”
“而且我现在能够做渔翁,是我这些年来努力铺垫的结果,之前我是别人的棋子,我努力了多少,才能成为棋手?”
“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了,为什么要放弃我的优势?”
王猛听了,叹道:“谁能想到,你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如今看来,你的这个提议,对秦王来说,确实是最好的选择,虽然可能是个毒饵,但总比饿死要强。”
王谧淡淡道:“没错,万一撑过去了呢?”
“他沦落至要赌命的地步,还不是因为先前输的太多了?”
王猛叹息一声,“我要做什么?”
不久之后,身在长安、即将赶赴河套平原的苻坚,收到了一封送来的密信。
第1031章 合纵连横
当苻坚看到信上那极为熟悉的标志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