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她眼帘的,是王谧那张表情平静,但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的脸。
毛氏之前见过王谧很多次,从没看到过这种莫名让她心悸,隐隐带着杀意凶气的模样。
她张了张口,王谧也张了张口,两人就这么直愣愣对视着,谁也没开口说话。
过了好一会,王谧长出一口气:“这段时间,你先别出门了。”
毛氏呆呆应了声,一时没反应过来,“再过半个月,我不是要跟着樊氏去打仗吗?”
王谧出声道:“你什么时候想好,什么时候再来找我谈谈。”
毛氏刚想说没什么好想的,随即明白过来,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院墙,义正词严道:“我想好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
王谧叹了口气,“我觉得你需要再想想。”
毛氏面色坚定,“我其实眼神不太好,这几年早就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了。”
王谧叹道:“所以凡事才凑近了看?”
毛氏老老实实道:“不说和不知道,是两码事。”
王谧摇头道:“我还是不放心,过几日再说吧。”
他转过身,重新穿过竹林,走了出去,身形消失不见。
毛氏探头探脑,犹犹豫豫看了几眼,又转过身去,将木枪靠在墙上,双手扒住墙头,往上一撑。
她双臂用力,带动身体上升,脑袋探出墙头,刚准备观察里面情况,背后竹林嗖的一声被拨开。
王谧的声音再度传来,“我果然没法相信你。”
毛氏动作僵在半空,过了片刻,她双手一松,身体落了下来。
她转过身来,远处只有微微摇晃不已的竹林,再没有王谧的身形。
毛氏很想抽自己一耳光,她垂头丧气提起木枪,穿过树林,回屋自省去了。
春风吹过,被春雨滋润的大地冒出了翠绿的新芽,绿意盎然,青州大地呈现出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
宅邸里的人们过着寻常抑或波折的每个日日夜夜,人会有悲欢离合,但岁月会渐渐抚平心中的创伤,让他们有更多勇气去迎接新的生活。
不久朝廷来使,正式追封郗恢谥号官位,同时让谢道粲刚出生两个月的幼子,承袭了郗恢之前的郡公爵位。
而另外一女,则被封为县主之位,并获封地俸禄,可以说是此生衣食无忧了。
这虽然不能弥补郗恢死去造成的影响,但司马曜可以说尽力做到了所能做的一切。
谢道粲出面,替子女受了诏令,众女纷纷前来道贺。
谢道韫出声道:“封地在徐州,你怎么打算的?”
谢道粲出声道:“我想好了,在他们长大成人,有足够自保能力前,这里是最安全的。”
“只要稚远不嫌我是累赘就好。”
谢道韫笑道:“你知道他不会这么想。”
她压低声音,“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多久,夫君这几年,必然会有大动作。”
谢道粲自然知道谢道韫说的是什么,不由有些惊讶,“他终于下定决心了?”
“姐姐也是心大,敢陪他走这条路。”
谢道韫出声道:“大晋积重难返,以陛下之英明,只能缝缝补补,难以再进一步。”
“这条大船,看似是漏水,实际上内里早就腐朽不堪,连龙骨都要断了。”
“里里外外,都是蛀虫,夫君当初打进皇宫,却离开建康,就是不想让这些蛀虫赖上。”
“不然换条新船,迟早还会被蛀空。”
谢道粲出声道:“谢氏和稚远绑定甚深,听说叔父那边,都受到压制排挤了。”
“但若稚远起事,会不会牵连到在建康的谢氏族人?”
谢道韫出声道:“这点不用担心,夫君应该早有准备了。”
“且陛下不是那种心狠手辣,斩草除根的人,你听说前些日子,苻坚将投降的前燕贵族全部杀死的事情吧?”
“苻坚这事,做得确实是有些欠考虑了,慕容暐怎么说也是前燕国主,有此前车之鉴,大晋将来即使朝廷被打到建康,怕是也不会投降了。”
谢道粲出声道:“苻坚这人,似乎像是有很多人在他身体内一样,想法极为割裂。”
“他怎么会想到将公主嫁给陛下的?”
谢道韫摇头,“确实难以理喻,只怕这件事情中,最受伤害的,便是那位顺阳公主了吧。”
她想起顺阳公主和王谧之前的传闻,心道这可真是乱点鸳鸯谱啊。
与此同时,载着顺阳公主的船只,正缓缓驶入建康码头。
她的消息,早在全建康传开,听闻苻秦公主到来,建康街头巷尾人山人海,都想一睹风采。
顺阳公主之前并没有以美貌闻名,而建康百姓的兴趣,也不在看她芳容,重点还是身份上。
苻秦战败,随后送公主过来,这显然是战败者的代价,而顺阳公主,就是战争失败的赔礼。
所以绝大部分晋朝百姓,都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情,过来看热闹的。
随着载着顺阳公主的马车驶出码头,转入大道,道路两旁,商铺酒楼,探出了无数脑袋,成千上万人嘴里,齐齐发出了欢呼喝彩声。
声音如巨浪海潮般透过车窗传入顺阳公主耳中,令她心中五味杂陈。
在建康这些人看来,自己和驯兽人手里绳子牵着的猴子并无分别吧?
人群追随着车子奔跑,巨大的声潮中,车子被摇晃着,欢声笑语中,还夹杂着些哭泣谩骂。
这都是江淮之战中,家中阵亡兵士的亲属们,虽然晋朝号称取得大胜,但还是有十数万家庭永远失去了亲人。
在人群簇拥中,车子穿过大半个建康,来到了皇城建康宫面前。
建康宫的门早已经打开,但不是正门,而是侧门。
围观的人群见了,更是嬉笑出声,即使是他们,也都知道,若是皇帝迎娶皇后,是要开正门的。
而如今这个样子,显然这所谓的苻秦公主,只能做个妃子了。
车子从侧门驶入,刚进去,禁卫们便将大门关上,将涌过来的人群隔绝在外面。
但人们发出的戏谑欢笑声,还是越过了宫墙,穿了进来,坐在车中的顺阳公主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和晋朝皇帝的第一次见面。
第1046章 帝王气度
晋朝虽然风气开放,但极为看重门第,在这个时代娶亲,几乎没有新郎新妇什么主动权,成婚拜堂洞房,两人初次相见的情况比比皆是。
而王谧郗恢这些人,娶亲前通过私人关系见到甚至结识未来的夫人,才是这个时代的真正另类,而他们之所以能这么做,底气便是来自于他们的门第。
所谓礼法,所谓男女有别,都是拿出来给外人看的,事实上,高门士族就是有特权的权贵,他们无论是继续往上爬,亦或是保住当下的地位,自然都是为了享受到更多特权。
像王谧在青衣巷为布衣的时候,与张彤云、桓秀等人来往,便颇受人非议,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王谧的身份还不够高,所以被道德礼仪的舆论枷锁针对。
但他之后过继,承袭了爵位,成了琅琊王氏分支继承人,进入特权阶级,那就不一样了,针对他的言论,等于是非议他所在的阶层,久而久之,便没人自讨没趣了。
而建康宫中,蕴含着浓重政治联姻意味的司马昱顺阳公主这对,更是如此。
晋朝皇帝,纳娶秦王公主为妃,无论从礼仪还是形式上,都未有先例,采取什么礼制,如何完成婚礼,都让宫中负责的官员头大三分。
领头的是九卿之一的太常,王谧的熟人周琳。
这些日子,他同祠部和度支两曹议事,一是出人,一是管钱,殚精竭虑做了方案,表书上奏,得到了司马曜的肯定。
而如今他正带领官员,站在正门之前,迎接顺阳公主入宫。
在远处的大殿之上,司马曜望向远方,他隐隐约约能看到宫门开闭,似乎有车子进来,便侧了侧身子,转向身旁,出声道:“太后贵体如何?”
旁边坐的正是褚蒜子,之前她容貌保养颇佳,看上去只有四十多岁的样子,而如今却像苍老了十多岁,两鬓的白发骤然间多出了不少。
她微微张口,嗓音略带沙哑,“多谢陛下惦记,只是身体大不如前,勉强支撑罢了。”
“如今我已不想过问政事,要不是陛下和秦国联姻,我这老妪也不会出来碍眼了。”
司马曜出声道:“其实朕心里明白,这些年来,太后都是为了司马氏着想。”
“事情闹成那般田地,不是太后的错。”
褚蒜子摇了摇头,叹息道:“人是我选的,我看错了人,就是全错了,没什么好说的。”
“只不过我始终认为,陛下的选择,未必一定是对的。”
司马曜出声道:“太后,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其实根本没有正确的路可以选?”
“无论选哪个,最后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褚蒜子脸上露出了嘲弄的神色,“陛下说的,确实有可能是对的。”
“但没走到最后那步,谁都不会甘心,死便死了,但陛下这么早放弃,本宫心里是不认同的。”
司马曜沉声道:“朕不是放弃,只是想以伤害天下百姓最小的方式,走到最后。”
“朕一直认为,是司马氏欠了天下的,而不是天下欠司马氏的。”
“先皇建立大晋之前,上溯千百年,司马氏也是布衣,江山代代,时有穷尽,当初无论秦汉还是曹魏强盛时,难道他们没有想过有覆亡的一天?”
“亡国之君的骂名,若是别人担不起,那就由朕来担着,太后足够对得起司马氏,对得起所有人,不需要再执着下去了。”
褚蒜子沉默半晌,方才叹息一声,“陛下真是生不逢时啊。”
“若是你能早生些时候,我大晋说不定还有收复北地、一统天下的机会,而如今枭雄蜂起,天下逐鹿,可惜了。”
司马曜笑道:“我倒是觉得,正是因为在这个时代,才能看到天下一统。”
“太后忌惮的那些外姓势力,若非涌现诸多人才,站出来对付燕国符秦,我大晋坐在建康,就能等到天下统一吗?”
褚蒜子出声道:“陛下这话虽然没错,但我看楚王走的,却未必是陛下希望的那条路啊。”
司马曜知道褚蒜子指的是桓熙,对方在广陵一直征调兵力,显然是不会再等太久了。
他沉声道:“若广陵有乱,京口挡不住,我准备把太后送走避祸。”
褚蒜子苦笑道:“去哪里?”
“该不会是去荆州江州吧,你以为越王就靠得住了?”
“他即使表现得再忠心,终归还是桓氏的人,桓氏夺国,对他来说只会有利无害。”
“这大半年来,他对朝廷诏令装聋作哑,若楚王作乱,他是不会出兵相助朝廷的。”
“三吴地区,江东士族素来对我司马氏阳奉阴违,而且他们装海盗打家劫舍在行,对付桓熙的江淮水军,只怕连胆子都没有,就望风而降了。”
司马曜笑道:“太后看得很清楚。”
“有没有考虑去青州?”
褚蒜子面色骤变,“陛下说什么?”
她随即醒悟过来,“陛下是要将社稷,亲手交到齐王手里?”
她语带讽刺,“陛下还真是齐王的好学生啊。”
司马曜摇头道:“太后理解错了,我说的是将你们送到青州避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