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817节

  “以先生的胸襟,不会纠结前事,至少会给太后一个安度余生的地方,远离战祸争端。”

  “而他也是当今世上,唯一有能力,也愿意庇护我司马氏族人的人了。”

  “至于朕,是要留在建康的。”

  “因为我想把社稷交给桓熙。”

  褚蒜子愣住了,“陛下这是何意?”

  “为什么交给楚王,而不是齐王?”

  司马曜淡淡道:“太后能想明白,我若逃去青州,将玉玺交给齐王,那楚王必然恼羞成怒,与齐王反目。”

  “到时候他必然全力发动,和齐王相争,以他们二人的实力,必然会让战火蔓延,大晋生灵涂炭。”

  “到时候,便是八王之乱的再演,那北地的鲜卑,关洛的苻秦,便会坐收渔翁之利,朕便成了天下汉人的罪人。”

  “而我若是将位子交给楚王,那便不同了。”

  “他继承了朕的位子,那就必然继承重新一统天下的志向,不然就无法面对天下人。”

  “到时候,他即使不情不愿,也必须要出兵北伐,攻灭胡人,朕的玉玺,朕的御座,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锁,逼得他不得不前进。”

  褚蒜子恍然,她不由叹道:“本宫现在,才真正明白了陛下的不凡之处。”

  “本宫之前做的,都是在给陛下添乱啊。”

  “是本宫......错了。”

  司马曜出声道:“太后没有错,只不过这个时局,并没有给我们足够多的选择而已。”

  褚蒜子出声道:“齐王那边,不会对此不满吗?”

  司马曜苦笑道:“这就是朕以方欺先生了。”

  “他在北地,将压制消灭胡人放在第一位,至于皇位,要放在很后面了。”

  “先生的志向气魄,比任何人都要大,他在乎的根本不是这玉玺座位,而是真正的一统天下。”

  “如果他真的成功了,楚王即使在建康称帝,天下人心,他又能得到多少?”

  “到那个时候,两人多半还是要有最后一战,天下方能决定由谁改朝换代。”

  “不过在那之前,至少外胡的威胁已经被消灭,华夏重归汉人统治,拨乱反正了吧。”

  褚蒜子心中五味杂陈,司马曜有如此胸襟,可以说远超历代皇帝。

  但矛盾的是,偏偏他是那个被自己视为司马氏最大敌人的王谧教出来的。

  若是没有王谧,司马氏可能走不到如今江河日下的局面,但司马曜大概只是个庸碌之人罢了。

  她正出神间,殿外礼官通传内侍,说周琳带领祠部众官,带秦国公主上殿了。

  司马曜开口发令,内侍连忙出去,两边宫人各执乐器,一时间礼乐齐奏,响彻大殿。

  不多时,周琳领着顺阳公主上殿,后面跟着符翰,往司马曜所在的御座走来。

  顺阳公主低着头,跟在后面,她透过眼角余光,隐隐约约看到御座之上,坐着个人影。

  御座旁边,还有一重半透明的帷幕,里面坐着宫装女子,看不清面目。

  走到还有二十步的距离,周琳停下,出声道:“秦国以长公主顺阳,出嫁大晋,结晋秦之好。”

  “并派使节符翰呈送国书,上达陛下天听。”

  符翰上前,拿出苻坚国书,他想要打开宣读,周琳却直接接了过去,交给了下来的内侍。

  内侍退回,展开国书,读了起来。

  顺阳公主垂着头,静静听着,心中不可避免升起了一股悲伤失落之感。

  一年多前,大秦还是强盛无比,百万大军,随时都能踏破江淮南下,谁能想到眨眼间灰飞烟灭。

  到了当下,父皇更是被迫主动示好,将她半做人质,半做赔礼地送来,真是极为讽刺了。

  不过这便是皇家子弟的命运,自己身为公主,为了挽救族人,义不容辞,但关键是,如今这番联姻,真的对苻秦能有所帮助吗?

  而且她早就听说,如今的晋朝皇帝虽然年纪不大,但谋略做派相当不凡。

  试想能拉拢晋朝那些边地大员,打赢父皇百万大军的,岂能是庸碌之辈?

第1047章 私下对谈

  国书之中,虽然苻坚自称天王,显得极为强势,但中间又承认苻秦立国之始,秦王封号来自晋朝。

  前明倨后暗恭的矛盾表现,任谁都看得出,苻坚这是底气不足,色厉内荏的表现了。

  其他的,就都是些客套话了,还夹杂着几句想要晋朝出兵北地,牵制慕容垂的要求,这出现在两国联姻的国书中,就有些讽刺了。

  在场的司马曜褚蒜子等人,都看出这是苻坚被逼到无计可施了,不然断不会如此失态,他们看向顺阳公主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情绪。

  顺阳公主感受到众人投来的目光,最初还有些羞愧拘谨,但到了后面,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

  事已至此,自己不能逃避,也无法逃避,只能坦然面对,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不然如何对得起苻秦和父皇的养育之恩?

  想到这里,顺阳公主坦然挺直身子,虽然她的头仍然低着,但却没有了畏惧瑟缩,反而隐隐透出股沉稳坦然来。

  司马曜高高在上,将下面众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敏锐察觉到了顺阳公主的气度变化,心里升起几分欣赏。

  国书读完,司马曜便即开口,“来人,赐座。”

  当即有内侍上来,引着顺阳公主在下首坐了。

  在场官员大臣见状,皆是暗暗对视一眼,心道这好像和安排的不一样啊。

  因为之前有人建言,说苻秦公主入宫的时候,司马曜应该让其全程站着对答,趁机羞辱一番,以挫苻秦气焰。

  毕竟前番苻秦百万大军南下,若晋朝没有挡住,建康被占,在场这些士族官员,难道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众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想要好好出口气发泄,但当时司马曜不置可否,如今看来,他是没有为难对方的意思了。

  作为使节的苻翰见了,暗暗松了口气,因为若顺阳公主受到羞辱,她本人是无法反抗的,这个时候,就需要苻翰站出来。

  但苻翰即使据理力争,主动权也在晋朝这边,如果抗议无果,那最后的结局,大概率就是苻翰以死相争了。

  所以上殿之前,苻翰早就有了觉悟,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晋朝皇帝对顺阳公主以礼相待,竟没有在此事上做文章。

  司马曜开口,说了几句客套话,言说苻坚能看清天下大势,顺势而行,乃是符合天道人心的举措,朕心甚慰。

  至于出兵扫平慕容鲜卑叛乱,晋朝已令外镇刺史起兵,巴蜀为先,等其平定之后,便即北渡黄河,彻底扫平并州冀州。

  不过此事有轻重缓急之分,他听说苻秦关洛河套都尚未平定,望苻坚不要操之过急,宜先解决内患,再图边地。

  顺阳公主和苻翰听在耳中,心内感慨,晋朝这位年轻的皇帝,脑子清醒,想法坚定,怕是很难被外物所动。

  最后司马曜开口道:“公主的吉期和封号,我会让太常安排妥当,在此之前,便先安心住下吧。”

  他向苻翰道:“这几日我会命人写好回书,你可带回,交予秦主。”

  闻言顺阳公主和苻翰起身,谢恩领命。

  司马曜又转向褚蒜子,问道:“太后还有话要说吗?”

  褚蒜子微微摇头,“没有,陛下已经安排得很周到了。”

  司马曜当即下令,让人领着苻秦队伍一行,去宫中下榻,众人方才各自散去。

  而安排顺阳公主住宿的地方,则是前穆皇后何法倪曾经住过的永安宫。

  在上次宫门之乱中,永安宫被烧毁,之后宫内在原址上修复,不过规模稍稍缩减了些。

  重建的永安宫的建造形制低于皇后寝宫,大抵是皇妃水准,顺阳公主猜测这八成就是她以后住的地方了。

  她站在一座飞廊连接的楼台上,下方是绵延不断,苍翠茂盛的名贵林木,种类繁多,大部分连旧居长安皇宫的她,都不认识。

  长安毕竟还是北地干燥气候,相比之下,建康烟雨江南,宫中园林显得更加生机勃勃,顺阳公主不由感慨,这难道预示着国运吗?

  怎么看,如今苻秦都是风雨飘摇,而晋朝这边,打赢了关键一仗,全天下人心中,更是天命所归。

  兵打没了,还可以再招,但若是人心没了,国家还有救吗?

  她呆呆站着,侍女却是跑了过来,说陛下来了。

  顺阳公主心中疑惑,但还是赶紧整理仪容,想要出去迎接,司马曜却已带人走了上来。

  见状顺阳公主连忙上前见礼,司马曜回道:“公主不必客气就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好了。”

  彼时在大殿上,两人相距甚远,都没有看清对方面目,如今近距离接触,才是。

  在顺阳公主眼中,司马曜年纪二十出头模样,颌下留着短须,眉宇之间似乎还带着些稚气,但顾盼之间,威严自生,上位者气度尽显。

  司马曜打量了顺阳公主两眼,见她身量苗条、脸颊瘦削,不由出声道:“公主似乎和传闻之中的,不太一样。”

  顺阳公主不明其故,只得含糊应对,司马曜走到栏杆前,望着长安方向,“公主千里迢迢来此,路上吃了不少苦吧?”

  顺阳公主上前两步,站在司马曜侧后方,轻声道:“沿途有陛下禁军护送,一路平安坦途,并无波折。”

  司马曜见顺阳公主应对得体,言语顺畅,说道:“看公主谈吐,似乎是读了不少汉家书籍?”

  顺阳公主老实答道:“父皇.....父王在妾小时,就找了很多汉人大儒教授经书,妾和诸位兄弟,多受教导。”

  “加上秦国宫廷,近半都是汉人官员,宫内应答,渐渐改了汉话,妾从小耳濡目染,所以熟悉些。”

  司马曜出声道:“这路子是对的,治理天下,若不依靠汉人士族,等于是无根之木。”

  “后汉便是如此,没有弄清中原治理的问题所在,最终便是如此结局。”

  “不过......发生了那么多事情,现在秦王不太相信汉人官员了吧?”

  顺阳公主知道这说的是朱序张天锡反叛之事,她犹豫了下,坦然道:“其实江淮之战前,很多人都反对出兵,包括太子和阵亡的阳平公。”

  “朝内很多大臣都认为,天命人心都在晋朝这边。”

  “哦?”司马曜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情,“那秦王为何还一意孤行?”

  顺阳公主咬了咬嘴唇,“父王相信事在人为。”

  司马曜笑了起来,“好一个事在人为。”

  “别的不说,朕倒是很欣赏秦王这份气魄。”

  “只是人力有时而穷,坚持想法,固然是优点,但有时也会变成致命的弱点。”

  “不过朕没有多少资格评价秦王,毕竟事后来看,朕其实没做什么,只是放手给其他人罢了。”

  顺阳公主低声道:“但最后是陛下赢了。”

  司马曜笑道:“因为朕有自知之明,知道有时插手,反而是添乱帮倒忙。”

  “作为人君,不可能事事去管,不然只会把自己陷进去。”

  顺阳公主心道若是父皇能够这么想,何至于此?

  她低声道:“本来父皇也不是都亲力亲为的,但自从尚书战死后,他就变了许多。”

  司马曜出声道:“哦,你说的是尚书王猛吧。”

  “他和李威,帮着秦王建立了基业,那个时候的秦国,确实是睥睨天下,无人能挡。”

  “若是他在的话,之后天下如何变化,确实难以预料。”

  “不枉先生关了他那么多年,虽然先生小气,也没有给朕用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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