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大声哭嚎,赖在地上不起来,刘裕使个眼色,当即有兵士上前,将躺在地上的人刺死。
这下鲜卑俘虏惊恐万分,纷纷起身,冒雨冲往北面,涌进了燕山山脉。
刘裕看到这副景象,心道就让这些人惹了王上,就让他们为自己探路吧。
鲜卑骑兵的袭击就此引发了后续一连串事情,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这是发起袭击的拓跋鲜卑根本没有想到的。
次日傍晚,王谧冒雨行了一天一夜,进入了燕山山脉,即将抵达探子所说的交战地点。
他们中间只休息了几个时辰,雨一直没停,人马疲惫不堪,精神远不如出发时。
甘棠见状,策马奔到王谧身边,低声道:“郎君,兵士们都累了,斥候的马也跟不上了。”
“若是此时遭遇鲜卑人伏击,怕是很难应付。”
王谧出声道:“现在就是想歇,也没有可以躲雨的地方。”
“还有小半天,就能到长城了,这是最适合躲雨休息的。”
他突然一凛,自己能想到,对方的鲜卑骑兵,难道就想不到?
茫茫大山,谁也不知道对方从哪里走,但燕山例外,因为这里有长城。
而鲜卑骑兵若想埋伏突袭,那就会等在己方最可能去的位置,便是长城缺口通道附近。
想通了这点,王谧当即命人就近寻找可以休息的地点恢复力气,以应对不测。
队伍找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山坳找到了可以挡雨的地方,轮流休息了几个时辰。
王谧睡不沉,他耳边一直回荡着水声,最后只得坐起身,看向外面,见雨仍旧是下个不停,地面变得泥泞不堪,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种天气,实在是太麻烦了,即使赶到地方,这雨已经下了两天,现场还能剩下什么?
现在王谧心里,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现在支撑他的,只是一股无端的执念罢了。
他心中的理智,时时刻刻都在告诉他,即使到了地方,最后发现的,可能只有樊氏的尸体。
更何况现在夏天,正是野兽出没的时候,在那种情况的战场上,即使能逃生,又能逃多远?
想到先前自己驱赶鲜卑俘虏的行为,王谧不由自嘲,杀来杀去,报应都会落在自己身上吧。
突然间,周围传来尖锐的哨声示警。
这是王谧斥候独有的哨音,众人纷纷一跃而起,拿出长刀武器,各自埋伏到指定位置。
不多时,一支数十人的鲜卑骑兵队伍从树林里冲了过来,猝然看到王谧军后,产生了一瞬间的慌乱。
王谧看对方反应,明白对方怕是根本没有想到会遇到自己,当即喝令,让手下围攻上去。
经历了一番激烈的雨中搏杀,鲜卑骑兵全军覆没,只剩下了两个被抓的活口。
在王谧斥候的审问下,两人承受不住,很快便吐露了情报。
他们是在巡逻中遭遇下雨,才来此处躲雨的,这行为本身,就代表他们对燕山的地形极为熟悉了。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拓跋鲜卑一直以来都有不少人居住在燕山内部,实际上,这里是先前燕国代国的边境线,拓跋鲜卑依托长城,与慕容鲜卑的燕国分庭抗礼。
慕容鲜卑之所以没有吞并代国,除了要同时对付苻秦晋国之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燕山被代国控制,想要夺取,花费的代价太大。
王谧听着对方的供词,心道自己果然还是太急于求成,以至于犯下了错误。
先前他思维太局限,觉得要控制燕山山脉,只需在南面的幽州、北面的草原采用骑兵机动作战就可以了。
但他却是灯下黑,忽略了地形难走、看似没有战略意义的燕山山脉本身,更忘了即使拓跋鲜卑斥候不如己方,却有着好几代人的经验积累。
樊氏被袭并非偶然,而是情报被压制的必然结果,王谧之前操之过急,才导致了袭击的发生。
想到这里,王谧攥紧了拳头,是自己疏忽大意,害死樊氏的!
他让部下又审问了几次,发现这两人并不清楚两日前袭击车队的人,便当即命手下砍掉了两人脑袋。
王谧站起身,指着樊氏车队遇袭的方向,出声道:“走!”
众人纷纷上马,队伍在山路上踏着泥泞,冲入了雨雾之中。
与此同时,在之前几日樊氏队伍被袭击地点附近数十里处,一支鲜卑骑兵,正在秘密据点里静静等待着。
领头的人,穿的虽然是拓跋鲜卑服装,但他衣服下面的配饰,却是慕容鲜卑的。
周围的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因为他的身份,乃是慕容垂四子,慕容隆。
之前的袭击,就是由他亲手策划,以拓跋鲜卑身份发动的,谁都没猜到,远在常山郡的慕容鲜卑,会有一支队伍藏在燕山。
慕容隆在此,是受兄长慕容令指派,前来牵制幽州方面的王谧军的。
对于王谧,慕容垂父子早就知道,对方迟早会打到并州,尤其灭掉段氏部,开始对拓跋鲜卑动手后,父子二人,就在盘算如何阻止王谧。
后来慕容令让慕容隆领军,从太行山潜伏到了燕山,和当地的拓跋鲜卑势力牵上了头,联系到了拓跋什翼犍。
双方一拍即合,便计划在燕山长城附近埋伏,做好了袭击王谧军的准备。
但先前数月,慕容隆迟迟无法如愿,因为他接连碰到的是谢玄和郭庆。
谢玄长于军阵,大军推进滴水不漏,让慕容隆根本找不到出手的机会,只能悻悻而归,继续潜伏。
燕山北面的郭庆同样如此,他长于奔袭,来去如风,慕容隆得到消息赶去时,人早就离开了。
所以慕容隆从开春潜伏到现在,几乎毫无收获,让他颇为气馁。
但前些日子,他终于等到了机会。
郭庆得到王谧命令,开始清除有反意的拓跋鲜卑部落,而抓到的俘虏,皆会运到关内处置。
樊氏担负了这项任务,她带着部下,押送俘虏,来往于燕山南北,将俘虏送到了幽州境内的王谧中军处。
而她走过一次后,路线便被慕容隆的斥候得知了。
慕容隆当即打起了主意,他察觉这是个出手的好机会,于是联手拓跋鲜卑,在樊氏第二次经过时,发动了突袭。
而战果颇让他满意,对方数百人的队伍全军覆没。
虽然这点人数,可能对整个战局来说杯水车薪,但截断了对方南北通道,甚至能吸引对方大军的注意,延缓出兵时机,可以说完全达到了目的。
美中不足的是,北面的郭庆反应很快,很快便派出了数支军队入山围剿,慕容隆一时不查,被发现了踪迹。
经过一番交战,慕容隆近两千人死伤过半,狼狈逃走。
而他也很狡猾,几经辗转之后,他利用对方灯下黑的心理,重新潜伏到了先前袭击的地方附近。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两日周围风平浪静,可见敌人没有再度搜寻此地,妥妥地避过去了。
慕容隆心中暗喜,这样下去,对方还会派人押送,到时候自己再偷袭一次,便可以见好就收,回常山郡去了。
正在此时,门被推开,斥候过来,说发现了一支晋军队伍,正往这处赶来。
当听到对方并未押送俘虏,慕容隆心内警觉,但听到对方只有数百人后,便又放下心来。
这八成是对方派出的确认通道安全的斥候队伍,现在自己这边还有八九百人,还怕打不过对方?
第1056章 遭遇敌袭
王谧骑在马上,身体疲劳不堪,他听到斥候传来的消息后,踌躇不已。
交战地点,就在前方二十里处,但左前方六七十里处,却似乎有个隐藏颇深的鲜卑据点。
因为担心被发现,过去探查的斥候只敢远远看了几眼,再不敢细查,但从周围的脚印等痕迹判断,人数至少有数百。
这个数字就很模糊了,有可能一百多,但也有可能是一千,甚至两千,若是这样的话,王谧这边毫无胜算。
王谧这次带出的数百亲卫,大部分是陷阵兵退下来的,要么因为年纪大了,要么是受了伤的,虽然战力比不上陷阵兵,但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
但再厉害的人,经过数日奔波,加上在对方地盘,面对优势人数,也不能说有多少胜算。
王谧思索起来,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对甘棠说道:“我带五十人去现场,你带着剩下的人,埋伏在东面过来的路上。”
甘棠想要劝说,但他知道此时王谧主意已定,是无法改变的。
作为一直跟随在王谧身边的人,他清楚知道,这些年王谧和樊氏共同历经无数大小战事,在战场上,樊氏填补的是青柳的角色空缺,在王谧心中地位非同一般。
王谧带人冒险奔波,走到这里,无论如何,都是不会放弃的。
见甘棠领命而去,王谧一抖缰绳,打马前行,不到半个时辰,便赶到了地方。
他跳下马来,只见现场一片狼藉,处处都是尸体,显然是双方都没有过来收尸。
王谧弯下腰,翻动几具兵士模样的尸体,发现其身上的物品,并没有被取下来。
见状王谧警觉起来,这显然是有些不正常的。
要说自己麾下赶到的援军没有从死人身上拿走财物的习惯,这倒是正常的。
因为王谧军的军纪严明,彼时他们见友军遭受袭击,第一反应应是救助幸存伙伴,追赶袭击者,自然不会有空闲收殓尸体。
但根据先前己方斥候侦查,那处敌军潜伏的地方,离这里并不太远,按道理说,他们不可能不过来打扫战场,除非另有原因。
想到这里,王谧站起身,他心中犹豫,是现在退走,还是留下来继续查探?
犹豫片刻,他决定让部下搜索战场,自己则是在尸体堆中一个个摸索过去,想要查找线索。
彼时正是盛夏,大部分尸体都开始腐烂,王谧虽然蒙着口鼻,但感觉难闻的气味还是不断侵蚀着大脑,让他昏昏沉沉起来。
他拿着刀鞘,一个个翻动着尸体,越看一颗心越是沉了下去。
在场的尸体应该被郭庆后来派出的人搜过一遍,所以己方阵亡兵士的尸体都被运走,现场留下的都是鲜卑骑兵和俘虏的尸体。
这种情况下,若樊氏能活下来,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王谧停了下来,站直身子,环顾四周,虽然气温很高,但他身体越发冰冷。
他把手伸入怀中,掏出两块木牌,然后用手指夹住,以轻重缓急的节奏敲击起来。
这是王谧军中传递消息的暗号,王谧期望,若樊氏还活着躲在附近,一定会出来回应自己。
到了这一刻,王谧脑子其实已经不太正常了,现场这种情形,不可能还有人活下来,只不过是他妄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罢了。
王谧不住打着木牌,深一脚浅一脚从尸体堆中走过,但他期盼的熟悉声音,始终没有响起。
他身体越发麻木,似乎停止了思索,直到他看到不远处,有具被剥掉衣服的鲜卑女性尸体。
王谧走了过去,看到对方身上,插着一支箭矢,应该是被流矢射死,不幸殒命的。
这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异状,但王谧浑浊晦暗的眼睛,陡然发出了光来。
当时人人忙于逃命,为何还有人要剥掉一个女子的衣服?
他伸出手去,想往尸身的头上摸过去。
什么都没有。
对方头发完全散开,却没有鲜卑妇女独特的发饰。
但王谧的脸上,反而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这是有人将这女子头饰拿走,束了自己的头发!
什么情况下,才会做这种事情?
王谧突然心中泛起了希望,他手忙脚乱掀动周围的尸体,想要进一步寻找线索,但经过连续两日下雨,地面上的痕迹,早就被冲刷干净了。
王谧还想要招呼部下过来一起搜寻,但此时东面方向,传来了喊杀声,随即是此起彼伏的急促哨声。
这哨声是甘棠发出来的,意思是敌人太多,让王谧赶紧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