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是妾所能考虑的最坏的情况,毕竟其中有什么变化,最终事态如何,都在妾能力之外了。”
司马曜眼中欣赏之色更甚,“很好,你能说出这些,已经让朕很意外了。”
“我可以确定,秦王这次,怕是很难守住长安了。”
“怪不得先生会给我上书。”
顺阳公主一惊,她来不及纠结为什么王谧此时会上书,“陛下以为,长安必定挡不住?”
“姚苌不过是数万兵马而已,大秦若尽起国内之兵,往救长安,难道一点希望都没有?”
司马曜悠悠道:“平日是有的,但偏偏当下不行。”
“姚苌看准了苻秦内部首尾难顾,方才精准找到了这个时间点。”
“能救援长安的,不外乎是河套的苻飞,以及驻守洛阳的苻丕。”
“但前者在和苻洛交战,还同时要兼顾并州北部,后者则是被慕容鲜卑牵制,哪有多少余力相救?”
“先生在信里点明了这点,说姚苌慕容垂,都是世间少有将才,他们得到机会,必然会穷追猛打,赶尽杀绝,将苻秦分而食之。”
“即使他们没有暗中勾结,但两人一东一西,会互相在战场上配合,最大可能削弱苻秦的有生力量。”
“所以秦王面对的,是一个精心预谋,针对他的死局,至于能不能破局,我只能说希望不大。”
“先生预测,秦王最终会放弃长安,要么奔逃到河套去投奔苻飞,要么去洛阳投靠苻丕,只有这两条路可以走。”
“无论选哪一个,都等于将关中地区让给了姚苌,苻秦丢失了这最重要的地盘,怕是很难翻身了。”
顺阳公主忍不住道:“齐王给陛下上书,到底想要做什么?”
司马曜出声道:“他没有明说,但我能猜得出来。”
“他是想劝我利用这个机会,让秦王低头,承认大晋的绝对正统地位。”
顺阳公主马上明白过来,“若父王向大晋求助,必然是以称臣之态,才能换取大晋出兵,这么一来,大秦夺取天下的正统,便完全没有了!”
司马曜点头,“没错。”
“只要秦王做出这个举动,就等于退出了争夺天下的行列了。”
顺阳公主长出一口气,“落井下石,趁人之危,齐王果然还是那个齐王。”
司马曜笑了起来,“先生要是听到别人这么说他,还会认为是称赞呢。”
顺阳公主出声道:“我不明白,齐王不是和陛下闹翻了吗?”
“而且我听人说,他不臣之心尽显,为什么还会为陛下出谋划策?”
司马曜微笑道:“因为先生公私分明,他这么做,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大晋,而是为了汉人政权。”
“只要苻秦低头,那代表汉人政权的大晋,就拥有了天下归一的名分,而之后无论是谁上位,都能继承这个资格。”
“虽然那个时候,少不得还有一番争斗,但起码是汉人内部的事情了。”
“这便是先生一直以来向朕提的,外部矛盾一定要先解决,最后关起门解决内部矛盾,决不能本末倒置。”
顺阳公主心情复杂,“即使齐王将来篡夺大位,陛下为其白白做了嫁衣?”
司马曜转过身,看向宫外的天空,“没有什么是白做的。”
“司马氏不是自古以来就是汉人皇帝,不过恰逢其会罢了。”
“迟早有一天,天命变迁,会落到其他更有资格的人头上。”
“朕对此早就有心理准备,万民之主,有德者居之,谁能平定宇内,四海一统,那他就有资格继承大统。”
顺阳公主虽然察觉司马曜的想法,和一般皇帝不同,但还是第一次听对方说得如此直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司马曜背着手,“齐王劝朕如此做,并非因为他实力不足,而是因为当今天下,只有朕的身份才能让秦王低头。”
“齐王只是藩王,秦王向他求助,两者之间,并没有君臣之分,但晋秦之间就不一样了。”
“秦王之位,本就是大晋赐予,如今他只要表态归服,请大晋出兵平乱,之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
顺阳公主至此理清了几方之间的关系牵扯,心内更加纠结了。
在她看来,父皇自视甚高,脾气刚硬,真的会向晋朝低头吗?
司马曜看出了顺阳公主的动摇,出声道:“那就要看秦王,还有没有一统天下,先灭姚苌慕容垂,后取江东的野心和信心了。”
“但我觉得,他接连遭逢打击,只怕不太可能再有这种心气了。”
顺阳公主不得不承认,司马曜对人心把握得很准,毕竟她出嫁之前,就看得出来,苻坚锐气大不如前。
甚至可以说,江淮之战后,苻秦由一只威风凛凛,睥睨天下的猛虎,变成了色厉内荏,虚弱无力的肥羊,天下有能力的势力,都想咬它一口。
内部是姚苌慕容垂反叛,外部是晋国以及王谧为首的边地大员,只要有些能力的,谁不想在半死不活的苻秦身上捞好处?
尤其是对于王谧来说,因为顺阳公主在宫中,能时常得到对方的消息,所以王谧几乎完全掌握了北地的主动权。
先是打散了拓跋鲜卑,又出兵冀州,逼得慕容垂采取两败俱伤的政策,风头完全压过了晋朝朝廷。
这样威胁晋朝政权的边地大员,给朝廷上书,司马曜不仅不防备,反而甘之如饴,还有配合对方的想法,若是放在苻秦那边,简直不可想象。
顺阳公主很了解苻坚性格,其看似开明,实则控制欲很强,执着到了一意孤行的地步,就是因为在其心中,帝王的权威是绝对的。
而放在司马曜这边,情况完全反了过来,他不仅对实力超过朝廷的边地大员毫不介意,还想顺势而动,这在中原汉人皇帝中,堪称是异类中的异类了。
司马曜的话,打断了顺阳公主的思绪,“等秦王下决定,肯定是来不及的。”
“所以朕想不厚道一次。”
顺阳公主下意识道:“怎么做?”
司马曜笑道:“你能猜到的。”
“如果借用你的身份做保,假称秦王求助,以此名义出兵,就会可信许多。”
“你的公主身份虽不如苻秦的太子皇子,但事急从权,离朕最近的人,便是最有资格的。”
顺阳公主惊讶地睁大眼睛,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过来,司马曜为什么过来找自己。
她看错了,司马曜并不缺乏帝王心性,相反,在关键时刻,他做出的决断,堪称果断决绝,不拘小节,这是之前晋朝的皇帝所不具备的。
一念及此,她思潮涌动,呆呆出神起来。
司马曜好整以暇,坐在座位上,细细品着已经凉了的茶水,丝毫没有催促的意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顺阳公主回过神来,她转向司马曜,躬身拜道:“臣妾愿配合陛下行事,还望陛下发兵,助苻秦平乱。”
第1095章 诏令阳谋
数日之后,司马曜发布诏令,苻秦有叛贼作乱,应苻秦宗室请求,命荆州豫州青州等地,都督军事之藩王刺史发兵相助。
消息传到临淄的时候,王谧正在书房和世子王嗣说话,两人接了旨意,送走信使后,王嗣惊讶道:“父王果然料事如神。”
“但我不太明白,为什么陛下这么轻易就应允了父王奏表?”
“总不会是看在父王是他先生的情面上吧?”
王谧笑道:“当然不是,陛下其实公私分得很清楚,他答应我的建议,是因为这做法切中了他的需要。”
“你说说看,他现在想要做什么?”
王嗣沉思片刻,道:“晋廷积弱,军力不足,但还需力保皇权威望,若能不动兵戈,还能加强皇权,那就最好了。”
“现在朝廷以苻秦求助的名义出兵,无疑是一举两得,一是占据到了道义优势,二是借此向天下宣示,苻秦此举,事实上是向晋廷服软低头。”
王谧面露赞赏之色,“没错。”
“这种事情,朝廷不需要出兵,只用动动嘴皮子就能做到,至于藩王刺史,听不听诏都无所谓,只要让全天下人知道这件事就行了。”
“而这种做法,首先改变的,就是苻秦领地人心的走向。”
“这两年苻秦连番战乱,人心惶惶,如今晋朝发诏,无疑坐实了苻秦走向衰亡的征兆。”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陛下这些年的成长,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王嗣出声道:“子还有个问题。”
“若苻秦昭告天下,驳斥陛下诏书,该当如何?”
王谧微笑道:“这便是这桩阳谋的精妙之处了。”
“你要好好向陛下学着点。”
“陛下敢这么做,肯定是有苻秦皇室之人做保的,我猜八成是顺阳公主。”
“她什么都明白,但却没有别的选择,毕竟对她来说,苻坚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王嗣疑惑道:“顺阳公主嫁入晋廷,岂不是和苻秦没有关系了?”
王谧出声道:“按常理是这样,但要假托伪造些苻坚嘱咐之类,还是能做到的,反正苻坚远在千里之外,又不可能向天下人分辩。”
“更何况晋秦联姻,全天下都看出是秦国向晋朝低头,以公主求和,本就处于舆论下风,若是两方相争,天下人会更相信谁?”
“更何况陛下笃定,苻秦现在根本没有反驳的能力和底气。”
“苻坚被困在长安,自顾不暇,叛乱未平,又怎么会管晋朝做什么。”
“而无论是草原上的苻飞,还是洛阳的苻丕,都没有资格替苻坚发声,更何况他们不知道苻坚心思,把事办砸了怎么办?”
王嗣听了,恍然道:“我明白,陛下这是利用各方立场不一和互相猜疑,设下了个无解的圈套,还是摆在明面上的那种。”
“除非是想死的,才会往里钻,不然只能乖乖避开。”
王谧补充道:“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陛下发诏书的底气,固然有揣摩人心的因素,但最重要的是,秦晋双方的实力对比发生了变化。”
“苻秦强盛之时,坐拥百万大军,横行江淮,不可一世,没有多少人会觉得晋朝能赢。”
“彼时苻秦说什么是什么,他可以说晋朝无道,天意已失,便是看准了晋廷上下心不齐,故不能全力驳斥,毕竟他要是打下建康,很多官员士族还是要继续攀附谋生的。”
“但现在形势完全反了过来,陛下发苻秦求救的诏书,若苻秦反驳,晋廷完全可以说苻秦出尔反尔,背信弃义,趁机打入关洛。”
“如今苻秦面对姚苌慕容垂,就已自顾不暇,若是晋廷再发兵,那就是雪上加霜,只怕死得更快。”
“所以苻秦那边看到晋廷这份诏令,即使心怀不满,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
“你看看陛下给我们这些藩王刺史发的这道诏令,里面写的是‘诸卿自决,相视而动’,就知道他甚至没指望我们这些人会动手,只不过借此摆出大义名分而已。”
“以当前朝廷的情况,他能做到这些,已是身为人君的极限了,你回去后,多想想这道诏令背后的行事逻辑,若能吃透,对你将来的道路大有裨益。”
王嗣连忙应了,他想了想,出声道:“那我们要不要发兵?”
王谧笑道:“桓氏那边管不着,但我这边肯定是会的。”
“将来想要立足北地,冀州是不能放的,甚至还有两道关卡,都要想办法控制住。”
“一是壶关,二是虎牢关,不然只会处处失机。”
“当然,这要同时面对慕容垂和苻秦势力,平时是做不到的,但现在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姚苌包围长安,慕容垂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定然要趁机夺取洛阳,我便要在壶关和虎牢关施压,看他能不能兼顾三地。”
“不过这里面最为麻烦的,就是虎牢关的杨璧了。”
“我打算过几日,便去前线看看。”
王嗣一惊,“父王又要离开临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