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是在苻秦,王猛的灵堂前,肯定是门庭若市,但在临淄,他的相识却是不多,加上秋风萧瑟,来人寥寥,更显得灵前寂寞冷清。
前面两日,王谧刘穆之,家中女眷,以及麾下将领,大多都前来吊唁,王谧世子王嗣和长女道安,都以弟子身份守灵,应答外人。
但唯独苻坚一直没有出现,刘穆之忍不住,赶去问了王谧,王谧答道:“他没有向看守提,应该是觉得没脸面对吧。”
“随他去好了。”
苻坚一行到后,被王谧暂时安置在大观园角落一所单独院子里,由兵士看管着,每日饭食供应不缺,算是当做人质关押起来了。
这两日苻坚失魂落魄,张夫人看在眼里,心道除了做阶下囚外,怕是王猛的死,对其打击更大。
王猛倘若不亲自去救苻坚,就不会受伤,说不定还能多活些时日,看这模样,苻坚是把王猛死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了。
到了停灵最后一天,张夫人实在忍不住,出声道:“陛下,不去送尚书最后一程吗?”
苻坚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喟然长叹道:“爱妃,他已经死了,死了啊。”
“人一死,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即使他在天有灵,看到我这个阶下囚去吊唁,也不会高兴吧。”
“自他去后,这十年里,我将他的话抛诸脑后,完全忘记了他的诤言,落到如此地步,有何面目见他?”
张夫人劝道:“陛下既然不去,那于情于理,都应该让诜儿出面,略尽礼节吧。”
苻坚麻木地点了点头,张夫人起身走到院门前,对外面侍卫说了。
不多时,院门打开,毛氏站在门外,说道:“跟我走。”
张夫人连忙叫出苻诜,嘱咐道:“一会到了尚书灵前,代你父皇......”
毛氏出声道:“这里是晋朝地界,称皇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张夫人苦笑改口,“代你父王吊唁,注意行止。”
苻诜应了,跟着毛氏去了。
院门重新关上,张夫人对着紧闭的门扉,站了好一会,方才转身,慢慢向着屋里走去。
苻诜跟着毛氏到了灵堂,以弟子礼祭拜了王猛,便要退下离开,却被过来的王谧叫住。
王谧出声道:“今日给先生下葬,你跟着吧。”
苻诜连忙领命,他随众人一起,到城外墓地安葬了王猛,中间礼数行止,都规规矩矩,毫无逾越,面对众人,也没有慌张之感。
王谧见了,对身边的刘穆之道:“我先前听闻,苻坚的几位皇子,都教得很不错,今日看到这最小的一个,方才知道传闻非虚。”
“在这点上,苻坚倒很是厉害,他这套苛责的教育方式,能如此成功,让我自愧不如。”
刘穆之出声道:“王上只是看到了顶住撑下来的人而已。”
“实际上,根据祖将军送来的情报,更有不少皇子因压力太大而崩溃的。”
“先前平原公苻晖守洛阳,败于慕容泓之手,被苻坚发诏斥骂,苻晖羞愧无比,意图自杀,最后被苻丕发现救了下来。”
“苻坚皇子多,所以能用这种办法,王上现在除了世子,其他诸子皆是年幼,万勿生搬硬套模仿啊。”
王谧点头道:“我明白。”
“不过这苻诜应对得体,反应敏捷,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从冀州到关洛,还有不少苻氏皇族据守的城池,先前慕容楷能够招降苻绍苻定,我们未必不可以。”
刘穆之明白过来,“王上想利用苻氏的名分?”
王谧点头道:“没错,如今建康被围,陛下即使逃出来,也无法控制江东。”
“对我来说,接下来依靠朝廷的名义,怕是不太可能了,只能自己想办法。”
“不过建康能撑到现在,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刘穆之出声道:“据说是守京口的王恭,以声援苻秦,剿灭姚苌的名义,被陛下派往江淮,想要进入关洛。”
“但彼时正好楚王叛乱,王恭船队从京口出发,刚进入长江,恰好避开了楚王对京口的第一次袭击。”
“王恭见情形危急,当即全速赶回京口,整军反击。”
“楚王的先头船队没有料到这样的意外,被王恭打退,失去了最佳的时机。”
“之后王恭和建康护卫形成犄角之势,让楚王派的船队要同时防备两边,攻城力量无形中弱了很多。”
“之后江东世家组成联军,声援楚王,集合数百艘战船,把京口围了。”
“而楚王在建康投入的兵力,至少有五六万,但打到现在,还没有进入第二道城门,这很是出乎所有人预料。”
王谧沉思起来,说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发生的事情,建康里面必有原因。”
“让祖端去查,你在两天之内,给我想出个逼桓熙退兵的法子,至少能助建康打通一条出逃的通道,就像苻坚出长安一样。”
刘穆之马上明白过来,“王上想救出陛下,和楚王完全翻脸?”
王谧冷声道:“这几年我没有干涉桓熙,让他蹬鼻子上脸,都敢觊觎我的青州了。”
“这次我不让他痛些,那只会让他以后更加得寸进尺。”
王谧越想越是愤怒,这几年里,桓熙错过了多次大好的北伐机会,可以说一事无成。
但偏偏王谧发兵冀州后,他抓住了偷袭建康的最好机会,差点让攻打慕容垂的大好局面崩盘。
如今遭逢苻秦内部叛乱,晋朝内部造反,王谧回军,慕容垂暂时撑了过来,甚至还招降了苻氏皇族,无论是实力还是地盘,都有了明显的增强。
来年王谧为了限制慕容垂,还要分别和草原上的苻飞、石越搞好关系,同时声援洛阳的苻定,让其帮忙一起围剿慕容垂,相比之前苻坚在位时,要麻烦许多。
并且除了桓熙之外,王谧甚至还要分出精力,留意荆襄地区的桓冲动向,可谓是大好形势变成了糜烂局面。
先前地处大后方,最为安全的青州,如今周围出现了那么多不稳定因素,生生限制了王谧扩张的大好势头,让王谧憋了一肚子火。
他转向刘穆之,冷声道:“马上就要到冬天,桓熙怕是以为我回来后,不敢用兵了。”
“要是不给他两巴掌,他还心里没数,以为我性子真是软弱可欺。”
“先前我给故大司马面子,委曲求全,不仅是为了大局,更因为对方是我丈人。”
“如今桓熙仗着这层关系,还吃定我不会和他闹翻,导致两败俱伤,我要是真忍下来,以后他只会得寸进尺。”
“传我号令,各部所属兵士,除了伤员之外,所有人动员备战,随时发兵。”
第1126章 环环相扣
司马曜坐在建康宫中,听车胤报说城内情况。
他听说城中粮食只能支撑不到半月的时候,说道:“这次是我失策了。”
“先前的打算看似很好,但我却忽略了,对方不会完全依照我的想法行事。”
“若这计划早三天,断不至于有如今的困局了。”
“一步差,步步差,导致所有人都陷在了城里。”
车胤沉声道:“不,陛下已经做得足够好,要说错,也是我们这些臣子无能,料算错误。”
“谁能想到,楚王会在战局最为紧张的时候,同时偷袭青州和建康。”
“更没有想到,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扶持废帝来对抗陛下。”
司马曜叹道:“但不得不说,这是他最能拿得出手的理由了。”
“既然走不掉,再这样打下去,只会让大晋徒自内耗,再过几日,我想着开城投降算了。”
车胤吓了一跳,“陛下登基到现在,兢兢业业,从无松懈,施政清明,万民称颂,难道就这么把社稷交到反贼手里吗?”
司马曜出声道:“废帝也是司马氏,他若是愿意接手这摊子,让建康少死些人,有什么不好?”
车胤连忙道:“陛下觉得交出权柄,对方就会放你一马,但对面未必会这么想。”
“而且即使陛下得以保全,但其他人就未必了,先大司马废立时候,可是流了不少血的。”
司马曜沉吟起来,“但若不选这条路,死的人不是更多?”
车胤沉声道:“还有机会。”
司马曜反问道:“什么机会?”
车胤出声道:“齐王去冀州打慕容垂,青州却被楚王偷袭,无论他在冀州是胜是败,若听到青州出事,肯定会回军。”
“以他的性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借机南下,威胁楚王领地。”
司马曜听了,笑道:“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他计划被打乱,必定窝着一肚子火,到时候给楚王个教训,倒在情理之中。”
“但外敌桓氏,双方最后怕是不会闹僵,十有八九,会以楚王让步,赔礼道歉告终。”
“齐王虽然是朕的先生,但断不会为了我,把刚从战场上退下,疲惫不堪的兵士派过来送死的。”
车胤出声道:“不需要齐王真打,只要他做出这个姿态,我们便有机会。”
司马曜来了兴趣,“什么机会?”
车胤沉声道:“楚王围了建康快一个月,却至今无法攻破,处于骑虎难下的地步。”
“虽然他准备充分,但若是拖久了,部下难免不满,所以他需要安抚人心,尽快拿下建康。”
“所以站在他的立场上,是希望陛下尽快投降,亦或突围的。”
“甚至他更希望陛下跑掉,而不是落在他的手里。”
司马曜问道:“哦?”
“这是何道理?”
车胤出声道:“楚王的目的是篡位,而不是杀死陛下。”
“陛下若是落在他手里,他就要受到天下人的质疑,是否有胁迫威逼陛下的行为。”
“但若是陛下逃走,他便没有这重压力,便可以随意捏造理由。”
“篡位之行,多是效仿两汉,即君王禅让,改朝换代,这种背景下,陛下是不可或缺的。”
“但现在楚王手里有废帝,相比之下更容易控制,那陛下自然显得多余了。”
“所以他现在最期望的,就是陛下开城逃走吧。”
闻言司马曜点头道,“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这几日,朱将军和张大夫都曾说过,楚王围城,似乎并不严密,有可以突围的通道。”
“若真是这样,可能值得一试。”
建康能守到现在,是桓熙发兵前所没有料到的,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建康除了车胤外,还有两个能带兵的将领。
朱序,张天锡。
桓熙瞅准了王恭不在建康的时候发动,是觉得司马曜手下只有两个能打的,一个车胤,一个王恭。
如今王恭在外,车胤独木难支,自己打建康,岂不是手到擒来?
但建康被围时,朱序张天锡同时站了出来。
他们投降苻秦前就是领兵大将,熟悉兵事,司马曜见车胤独力难支,便命二人领军相助。
两人也不负司马曜期望,临危受命,整顿城防,帮车胤多次将桓熙军打退。
之后桓熙换帅,刘牢之过来后,数次尝试攻城,面对车胤三人的配合,仍然无法突入,就此形成了僵持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