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胤沉声道:“我会合朱张两位商讨,找出敌方防卫最为薄弱的方向来。”
“初步考虑,还是从水路突围,只要冲破楚王水军封锁,赶往京口,便能和王将军会合。”
司马曜出声道:“还有一个问题。”
“即使和王恭合兵,但京口的防卫,是远不如建康的。”
“离着建康那么近,楚王绝对不会坐视不理,肯定会发兵围困,到时候总不能固守京口吧?”
车胤点头道:“没错,所以还要找一条出路,让陛下能够落脚,以便将来东山再起。”
司马曜出声道:“天下现在哪有这种地方?”
车胤犹豫了下,出声道:“青州如何?”
“青州?”司马曜忍不住笑了起来,“爱卿不是极为防备齐王吗,为什么会建议朕去青州?”
车胤涩声道:“因为我想来想去,这是陛下逃出建康后,唯一一条能够在楚王的逼迫下,平安保全的法子。”
“如今大晋的兵力,大半都在桓氏子弟手中,豫州兖州那两位,没有力量和楚王翻脸,而唯一手握大军的越王,至今没有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今江东士族,都站到了楚王一边,大晋内部唯一愿意,也是唯一有能力对抗的,只有齐王了。”
“若不是楚王偷袭青州,我甚至还怀疑他和齐王联手了,但此事一出,说明楚王根本没有想通关节。”
“惹谁不好,却去招惹齐王,这将会成为楚王最大的失策。”
“只要利用齐王和楚王的矛盾,陛下便能逃到青州避难,积蓄力量,以图将来。”
司马曜出声道:“但爱卿这个计划,存在一个难以越过的关节。”
“齐王凭什么要保我?”
“别说看在师徒情分上,齐王有大志,但还不至于为了朕一人,去让他的兵马送死。”
车胤沉声道:“自然是因为陛下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司马曜反应过来,“你是说,社稷大位?”
车胤出声道:“没错,楚王想要,但是他是通过扶持废帝这个傀儡实现,同时将陛下踢出了局。”
“这么一来,陛下的位子,对楚王来说几乎是没用了,但对齐王不一样。”
“齐王这些年所作所为表明,他不是绝对忠于大晋的,肯定有其自身的立场,应是独力建立新朝。”
“陛下的名分,是他需要的,所以若以此引他出兵,还是有希望的。”
“而陛下到了青州,不仅多了一块暂时的安全托庇之地,还能找到另外一条路。”
司马曜会意,“你是说朝鲜半岛?”
车胤点头,“没错,谯王远赴朝鲜半岛,不就是陛下先前的布局?”
“而同在半岛的南郡王桓济,是不是也和谯王达成了某种约定?”
“若能起半岛之兵,将来陛下即使离开青州,也未必不能成事!”
司马曜听了,叹息道:“爱卿这想法环环相扣,真是厉害。”
“不过似乎太曲折了些。”
车胤沉声道:“若陛下有心司马氏社稷,不管花多长时间,臣都愿意跟随。”
“不管成败如何,总比被困在建康的好。”
司马曜点头道:“这话没错。”
“能够让楚王难受,听起来,这是朕当下能做的最好选择了。”
他站起身,望向宫殿外面的城墙,面现坚毅之色,“好,那就有劳爱卿了。”
“你负责牵头,让朱张二位整备军力,随时准备突围。”
“还有,让谢侍中等牵头,聚集朝官,让其自行选择是留下,还是跟朕走。”
车胤急道:“陛下,你这么做的话,大部分人都会留下的。”
“毕竟很多官员在建康都有产业,他们只怕会以家族为先,愿意跟随陛下颠沛流离的,寥寥无几啊。”
司马曜挥手道:“强扭的瓜不甜,再说他们不欠我什么,愿意留下的,就留下好了。”
车胤听了,只得领命,匆匆出去传达司马曜诏令了。
当建康文武百官听到司马曜要逃离建康后,皆是心思涌动,各自打算起来。
其中相当一部分人,是不准备离开的,毕竟他们效忠司马氏,是为了捞好处,如今要丢弃家中产业,跟着司马曜逃难,还能有什么好处?
本来若是桓熙单纯叛乱,这些大族官员还可能顾虑些颜面,但偏偏对面还带着个废帝司马奕。
且不说司马家皇朝还能撑几年,效忠司马曜,还是效忠司马奕,起码在明面上,有什么区别吗?
他们想通了这点,便纷纷找出各种理由推诿,闭门称病不出,装起傻来了。
这导致谢安牵头的文官集会,来者寥寥,内阁偌大的东堂,人丁寥落,不知道的,还以为朝廷在放假。
看到这种情况,谢安心里暗骂,平日说得慷慨激昂,结果到了关键时刻,没几个靠得住的!
而且来的官员,要么是外地入京的,要么是家族边缘,怕不是想跟着赌一把的,真正的忠臣,又有几个?
想到这里,谢安不由自嘲,忠臣忠臣,自己要是没有褚蒜子这层关系,会如此死心塌地吗?
第1127章 人各有志
车胤去谢安处问明情况,回来报之司马曜,说道:“城内人心散了,官员们平日慷慨激昂,结果到了这个时候,几乎没人愿意站出来。”
司马曜出声道:“人各有志,毕竟突围有性命之忧,他们愿意跟着,朕自然欢喜,若他们不走,朕也不强求。”
“如今只剩一个问题了。”
“如何将消息传出,让身在青州的齐王知道。”
车胤出声道:“这倒不难,齐王在建康有不少眼线,多是放在明面上的,商行是一处,清溪巷书铺是一处。”
“按照平日动向来看,清溪巷书铺掌柜,似乎还要高些,前日关洛的消息,就是书铺送来的。”
闻言司马曜面上显出了回忆的神色,“清溪巷,真是个让人怀念的名字。”
“当时先生虽然入仕为官,但还偶尔去书铺和人对弈,我顺道拜访过几次。”
“十几年前的事情,历历在目,时光流逝得如此之快,让人恍如隔世啊。”
“你带着朕的诏书,去清溪巷书铺.......”
说到这里,司马曜抬手,“算了,朕亲自去一趟。”
车胤不解,“这种小事,何须劳动陛下........”
司马曜叹息道:“爱卿,这次离开建康,还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回来啊。”
车胤咬牙道:“只是一时挫折,昔日先皇南渡,续大晋国祚,重立社稷,在臣看来,陛下的才能胸襟,不下于先皇。”
“臣等必追随陛下,讨平叛逆,光复山河!”
司马曜欣慰地拍了拍车胤肩膀,“朕有你这等忠臣追随,不管结果如何,已不虚此生了。”
但他心中明白,这次离开建康,也许终生都无法回来了。
顺阳公主在宫台上站着,秋风寒意浸人,从袍服里面钻入,冷得她身后几位宫人瑟瑟发抖,但顺阳公主浑然不觉,只望着长安方向怔怔出神。
司马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爱妃,方向错了。”
顺阳公主连忙转身,敛衽施礼道:“宫人怎么没通传,让妾失了礼数。”
司马曜笑道:“早前说了,这里不需要这么多礼节。”
顺阳公主心道即使自己在长安宫中,只怕也没有这般随心所欲吧?
司马曜叹道:“何况这建康宫,朕怕是呆不了多久了。”
顺阳公主安慰道:“桓氏宵小之辈,陛下必然能平安度过危机。”
司马曜自嘲道:“他发兵十万,怎么都算不上小了。”
“朕前日还趁火打劫,利用你发了救援苻秦的诏书,结果转眼就落到了自己身上。”
顺阳公主想起司马曜刚才的话,问道:“陛下刚才说,臣妾看错了方向,是什么意思?”
司马曜指着西北方,“你看的是长安,秦王所在的方向吧。”
“但他现在不在长安了。”
顺阳公主恍然道:“难道父王长安突围,退到洛阳了?”
司马曜摇头道:“不是洛阳,还要更远些。”
顺阳公主一惊,“那是到虎牢了?”
她想到虎牢守将是杨璧,心情有些复杂,但随后司马曜的话让她更加惊讶,“还要更远些。”
司马曜指着正北方向,“秦王逃离长安后,被姚苌叛军追杀,又被慕容垂派出的军队围追堵截,困于洛阳盆地。”
“彼时齐王在冀州和慕容垂交战,听到消息后,领军打入关洛,遇到了秦王一行。”
“中间经历多番交战,齐王护送秦王退到黄河,然后坐船出发,一路东进,退到了青州。”
顺阳公主目瞪口呆,脑子乱哄哄的,司马曜最后说道:“朕得到的消息,原话便是这么说的。”
“至于里面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就看你怎么想了。”
顺阳公主苦笑道:“父王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去青州。”
“齐王他行事.....还是这么出人意表啊。“
司马曜笑了起来,“是吧,全天下都找不到第二个和他一样的人。”
“不过这样一来,你们父女,倒是有相见的可能了。”
顺阳公主一惊,“齐王会把父王送到建康?”
“但建康被楚王所围,他这是要发兵相救了?”
司马曜摇头,“不是他过来,而是我们过去。“
顺阳公主心中疑惑,就听司马曜道:“你随朕出宫一趟吧。”
清溪巷铺子,王动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前面,一边看着手里的信,一边不时打量着外面。
店里店外,乃至整条清溪巷,都没有几个行人,毕竟粮食都缺的时节,还有谁有闲情逸致逛街?
王动开着铺面,只是为了消息中转,毕竟越是这个时候,反而更加需要城里城外的情报交换。
他这个铺子,如今算是明牌了,甚至建康朝廷,偶尔都会从他这里拿情报,毕竟王谧建起的这张情报网,从情报的时效和详细度上,可说是天下无人能及。
王动将手里的信,反复看了又看,这是阿萍从临淄发来的家书。
信里说,她们母女以及孩子三人,平安在临淄落户,又开了间饼铺。
地址铺面,是齐王派人选的,中间齐王还亲自过来探望过,说孩子再大两岁,便送到官办蒙学里面去读书。
有齐王这层关系,她们在临淄诸事顺畅,铺子所在的街道颇为繁华,生意甚好,让王动切勿挂念。
倒是建康这边,她一直放心不下,担心王动安全,故天天祈福,希望王动能够平安归来,一家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