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我真的很怕死。”
司马曜出声道:“听说你成婚了?”
王动点点头,“内人是以前对面街上烧饼铺子的。”
“我孩子还不到一岁,如今和她都在临淄。”
司马曜出声道:“你难道不想和他们团聚?”
王动老老实实道:“说不想是不可能的。”
“我很害怕我死了之后,她们孤苦伶仃,无人依靠。”
“但这个人其实很自私,想到她要是改嫁,我九泉之下可能更加难受。”
司马曜出声道:“那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王动轻声道:“因为我想帮王上,为他的那条路,加一捧土。”
“这条路,可能需要千千万万座大山的土石,我这一捧,可谓沧海一粟,千山一尘。”
“但若没有我这一步,没有大家一起那一步,那脚下的路,又要从何开始,从哪里开始修呢?”
“既然王上先挖了这么一铲子,我们这些人,少不得要舍命陪君子了。”
“人人如龙成圣的日子,我肯定是永远看不到了,但若没有千千万万个像我这样的人,在坐着看普普通通的事情,那这个世道,真的会自发变得更好,乃至再次迎来太平盛世吗?”
“而且别的不说,若现在没有我,诸位准备如何应对?”
“不会找不到第二个人了吧?”
“王上有私心不假,但他若没有公心,让我们这些人向朝廷通传风声,建康怕是早破了吧?”
司马曜转向车胤,开心地笑了起来,“爱卿,朕可是甚少看到你吃瘪啊。”
“听说你的手下,没少从这里拿消息?”
车胤悻悻道:“此事臣无言以对。”
“是臣无能。”
“但臣一直坚持以为,齐王的想法,根本不切实际,绝对不是当世能实现的。”
司马曜转向王动,“先生有没有说过,这理想要花多久?”
王动老老实实道:“大致说过。”
“小同上千年,大同可能要花数倍甚至数十倍的时光,甚至最终都无法达到完美。”
司马曜转向车胤,“爱卿你看,你和先生,其实并不冲突。”
“毕竟谁都看不到数千年后发生的事情,大家都是在依照自己想法,努力活在当下罢了。”
“在这点上,朕不过也是个平常人罢了。”
车胤在内,众人连忙出声道:“陛下乃是当世明君,我等必然尽心辅佐陛下,光复大晋!”
司马曜心道,一个皇朝用到光复这个词的时候,本身就说明走下坡路,甚至病入膏肓了。
而且自己这个连建康都保不住的皇帝,还有什么脸面说是大晋在这个乱世的正统呢?
但他不好打击众人的热情,笑道:“既然诸君将这一切都托付给我,那我少不得要舍命陪君子一回了。”
“这次建康之围,实乃桓熙利欲熏心所致。“
“朕会犯错,也愿意改正错误,受天下人指摘,但朕绝不会接受凭空污蔑的罪名!”
“这次我必然会带诸位找到一条出路,让桓熙付出代价!”
众人齐齐出声拜道:“愿为陛下驱策讨逆!”
第1129章 人才济济
司马曜离开前,对王动道:“到时候你有什么打算?”
王动出声道:“那要看齐王怎么安排了。”
“请陛下放心,只要齐王有令,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完成。”
“在这方面,我应该比现在建康之中,绝大部分官员都要可靠。”
一旁的车胤苦笑起来,他很久没在一天之内,吃瘪这么多次了。
偏偏眼前的王动,还真有可能是这次建康突围的关键。
司马曜笑了起来,他拍了拍王动肩膀,“说起来,你算是我的师弟。”
“我相信你。”
事情果然如司马曜所料,王谧收到信后,便马上开始了一系列动作,而且他动手的时间,比司马曜估计的要快得多。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正常来说,鹞鹰飞二百多里,便即需要休息,中间信件至少几次接力,才能传到青州。
而这次鹞鹰只换了一次,抵达彭城,便遇到王谧带舰队赶到,信件随即被送到王谧手里。
王谧看到司马曜诏令之后,当即下令全军开拔,火速南下。
而舰队此行的目标,并不是建康,也不是京口,而是广陵。
短短两日,王谧的船队就将广陵彻底包围,并随即展开了攻击。
王谧并没有派步军攻城,而是动用了战船上的所有攻城器械,昼夜不停对着城头投掷大量石弹,一日之间,便将广陵城头的箭楼摧毁大半。
这出不宣而战,完全出乎桓氏乃至桓熙的意料,江淮无不震动,多方势力紧急备战,晋朝全面内战的形势,一触即发。
而身在广陵,未来得及出发的桓熙,此时正在城内府邸大发雷霆,
他怒气冲冲在屋内走来走去,恨声道:“王谧他,他怎么敢的!”
一旁的顾恺之出声道:“难道不是王上先动手的吗?”
“青州是他的逆鳞,临淄是他的根本,王上既然发兵谋夺临淄,总不会觉得齐王会咽下这口气吧?”
桓熙烦躁道:“我当然知道!”
“但既然我没有成功,也退兵了,对王谧来说最好的选择,难道不是装作无事发生吗?”
“何况他算半个桓氏的人,我若取得帝位,给他的位置,绝对比现在只高不低,为何要此时和我翻脸!”
“他此时还在幽冀同时用兵,凭什么有底气三线开战?”
顾恺之沉声说:“齐王若是利益为先,就不是现在的他了。”
“换作其他人,也不会忍气吞声的,不然如何立于人前?”
桓熙猛一挥手,“不要说了!”
“我不是来听你阴阳怪气的,而是问你事情如何收场!”
“他现在明显是围魏救赵,想要帮司马曜解建康之围!”
“我此时若是退兵回援,那就前功尽弃了!”
“广陵城内,只有万余守军,只怕坚持不了多久!”
“但建康什么时候拿下,尚不可知,刘牢之到底在干什么!”
“且我最担心的,是王谧野心比想象的还要大,即把我和朝廷全部扫清,坐收渔翁之利!”
“桓氏内部又靠不住,据说桓石虔和他交往甚密,前日关洛之战,两人明显是有默契的!”
“二弟那边更不用说了,他当初就和我直接有争位的想法,早前就私下和王谧联手,如今他在朝鲜半岛,怎么可能老实一辈子?”
“最麻烦的,是叔父那边,他正室出身王氏,诸子都和王谧有亲,虽然我花偌大代价,才得了他两不相帮的承诺,但如今形势如此,难保他不会落井下石,转投王谧!”
顾恺之叹道:“王上若是早考虑到这些最坏的情况,又何至于做出偷袭临淄这种事。”
“难道王上到现在都没看出来,齐王本人,比其他所有加起来都麻烦吗?”
桓熙嘶声道:“正因为知道,我才害怕啊!”
“一直以来,我最害怕的,就是他!“
“父王在世的时候,对他的赏识,甚至超过了我,他屡次忤逆父王,父王都能容忍,其他诸子哪有这个待遇?”
“他实力一直在不断膨胀,你知道他现在打进冀州了吗?”
“他马上就要掌控北地了,我根本无法压制他,若不提早动手,怕是迟早有一天会死在他手里!”
顾恺之叹息道:“但王上失败了。”
“那就要付出代价,世上无人能够例外。”
桓熙怒道:“不,我不能失败!”
“长康,你快想个办法救救我!”
顾恺之看到桓熙这种模样,只得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但饮鸩止渴,后果难料。”
闻言桓熙精神一震,“现在只要让他退兵,让我能打进建康,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甚至广陵我都可以给他!”
顾恺之出声道:“如果王上还愿意相信我的话,我会尽力而为。”
桓熙大笑道:“长康,我何尝怀疑过你?”
“你一直都是我的子房啊。”
顾恺之心中叹息,还是出声道:“虽然齐王围了广陵,但我认为,他并没有杀死王上的想法,故攻城并没有用全力。”
“不然以齐王兵将的本事,只怕现在广陵早就破了。”
桓熙只觉脸上火辣辣的,“那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顾恺之摇头道:“我猜不出来。”
“最快捷有效的办法,就是王上派信使出城,和齐王好好谈谈,问清楚他到底想要王上如何补偿。”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齐王也在等着呢。”
桓熙怀疑道:“若他真想对我不利.....”
顾恺之沉声道:“王上,齐王看似行事狂悖,百无禁忌,但实际上,他心里是有条线的。”
“那就是师出有名。”
“他好几次都在别人想不到的时候退军,就是不想背负道德压力。”
“当下也是如此,王上虽然派刘牢之偷袭彭城,但齐王应该是对等报复,不会加倍要求偿还。”
“他虽然围困了广陵,但在如何对待王上这件事上,还有顾虑,所以一直在克制。”
“此时若王上服软,给他能够接受的好处,事情或有转机。”
桓熙恍然,“原来如此!”
“他围困广陵,不外乎是想漫天要价罢了!”
“我现在就派人和他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