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恺之松了口气,就听桓熙道:“那就长康去好了!”
闻言顾恺之连忙道:“别人都可以,唯独我不行。”
“这个主意是我提出来的,让我参与,难免会被人怀疑监守自盗,和齐王勾结。”
“王上还是另请高明的好。”
桓熙把眼一瞪,“我都不发话,谁敢说你!”
“何况你知道,这种事情,除了你,还有谁能胜任?”
顾恺之只是摇头,说道:“王上,臣之前就屡次被人私告,这次实在不能去了。”
“王上手下人才济济,定有担负重任之人。”
桓熙听了,只得不悦道:“罢了,我寻其他人去便是。”
本来顾恺之以为,桓秘被选中的概率最大,结果次日他得到消息,桓熙竟然选了副军师王徽之。
听到之后,顾恺之目瞪口呆,因为他可太知道王徽之是什么人了。
王徽之曾为桓温桓冲兄弟二人参军,现在又是桓熙参军,地位一直不低,但唯独有一点,就是几乎从来没有干过一件正事。
其最出名的,就是在桓冲手下管理战马,不知道有多少匹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官位叫什么。
但就因为王徽之是名士,所以桓氏会养着他,不过桓温桓冲皆心中有数,后来都不让王徽之负责具体事务了。
先前桓熙招揽王徽之的时候,顾恺之还以为桓熙想法类似,如今其竟然派王徽之出使,这是当真觉得王徽之有用?
顾恺之满腹狐疑,翻来覆去都想不通,最后实在忍不住,去了王徽之的送行宴。
席间顾恺之以敬酒为名,跑到王徽之跟前,说道:“子猷胆识过人,在下实在是自愧不如。”
王徽之本来喝得半醉,闻言疑惑道:“长康这是什么意思?”
顾恺之出声道:“齐王围城,态度难料,子猷能慨然出使,光这份胆气,谁人能比?”
王徽之听了,脸上有些扭曲,像是吃了牛粪一般,“别提了。”
“我前日开夜宴喝醉了,处理公文时候脑子还是蒙的,没怎么看文书,便草草签了名字。”
“谁知道里面夹杂着王上让我出使的谕令,我看都不看就签好了,哪想到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我又好面子,不好向楚王明说,大不了见到齐王,看看能不能凭两家关系,让事情有所转圜吧。”
顾恺之目瞪口呆,喝醉了签名?
想借两家关系谈和?
你不会不知道王凝之和齐王的事情吧,怎么敢这么说的?
他忍不住道:“子猷,你知道这次去是干什么的吗?”
王徽之歪着脑袋想了想,将杯中的酒喝了,才出声道:“去劝齐王归顺桓氏,共立大业?”
顾恺之只觉头皮下的血管突突地跳,一时间竟然产生了和王徽之隔着千山万水的感觉。
过了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伸手拍着王徽之肩膀道:“好想法。”
“祝子猷马到功成。”
说完他转身就走,懒得再说一句话了。
算了,就这样吧,说不定再过些日子,自己就能离开这里,远离俗事,全心全意钟情于书画山水了。
第1130章 暂且让步
王徽之作为使节进入王谧军营时,并没被带去见王谧,而是由一个未到弱冠的年轻官员接见。
对方自称是刘穆之,其身上的官服品级形制,王徽之极为熟悉。
因为王徽之曾三任参军,所以能认出刘穆之也是同样职位,心中极为惊讶。
他是以书法谈玄扬名江东,方才得以入仕,对方名不见经传,是怎么爬到这个位置上的?
刘穆之这边,则是想起先前王谧听到使节是王徽之后,嘴角那抹不屑的冷笑,心道这次谈判,怕是要废很多口舌了。
刘穆之并不担心对手聪明,毕竟双方讨价还价,都是建立在互相争斗,互相让步的基础上,虽然聪明人难对付,但若能够把话讲明,反而更容易达成妥协。
最麻烦的,是对方看不清楚形势,自我感觉良好,导致谈判无法继续下去的情况,这才是刘穆之最担心的。
王徽之的名声,刘穆之早有耳闻,怎么看,对方都很可能是后者,如何让不聪明的人接受己方条件,就需要一番磋磨了。
想到这里,刘穆之心里叹了口气,起身迎接王徽之坐下,让人奉上茶来。
王徽之品了两口,先是眼前一亮,随即惋惜地摇了摇头,说道:“可惜,火候还差上一些。”
刘穆之出声道:“参军指的是茶,还是水?”
王徽之出声道:“皆有之。”
“话说.....”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刘穆之耐着性子听完,才道:“好见识,按参军说法,巴蜀贡茶为上品,但这十几年来,巴蜀动乱,茶叶越发稀缺。”
“虽然前日桓氏取了成都,和苻秦在汉中形成对峙之势,但新品茶叶,只怕这几年也难以喝到吧?”
王徽之不以为意道:“那边早送过来不少了,你若有兴趣,回去我让人给你带些来。”
刘穆之心中一凛,若王徽之这话是真的,说明前荆州刺史桓豁的继承人,现荆州刺史桓石民,在打下成都后,至少是有意交好桓熙的。
之前刘穆之向王谧建言时,就曾推测,桓熙敢在这时候发兵攻打建康,甚至偷袭临淄,背后不可能没人给他撑腰。
别看平日桓氏将领对桓熙心中不服,但在桓氏篡权夺位上面,他们出于种种原因,绝对会有不少人站在桓熙那边,至少私下里是这样。
毕竟怎么看,桓熙夺位,对桓氏其他人来说都是利大于弊,司马氏再厚待桓氏,毕竟还是两家人,但桓氏夺了天下,那就不一样了。
桓熙建立新朝,桓氏子弟自动升级成藩王,他们本就割据各地,权力只会更大,自然对桓熙的行为乐见其成。
其中还有一个因素,就是桓熙并不强势,且打仗不行,这对桓氏其他人来说是个好事,毕竟强势的开国君主,最后都是要削藩的。
刘穆之认为,这就会妥妥成为八王之乱的翻版,后面出事是迟早的。
他的观点,得到了王谧的赞同,站在王谧的立场上,他不希望出现一个单纯靠篡位立朝的汉人政权,若是如此,其遗患甚至可能比后世南北朝还要大。
历史证明,平定乱世建立的大一统政权,开国君主必然极为强势,且军事实力要远超其他人,才能以强硬武力度过开国最初的混乱时期。
刘邦诛杀异姓王,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朱元璋更不用说了,虽然为后世非议,但不得不说,开国功臣过多过强,对天下乃至百姓来说,可能并不是好事。
而桓熙的所做作为,显然是在滑向这条路,所以王谧并不希望桓熙那么快上位,这和王谧的先伐异族,再解决内部纷争的想法是相悖的。
所以一直以来,王谧都想办法引导桓熙带领桓氏攻伐鲜卑苻秦,但在桓熙看来,王谧纯纯是在坑自己,所以最后放弃对外,直接图谋建康去了。
对此王谧也不装了,既然你那么想上位,那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便是王谧围困广陵的目的。
这件事情里面,王谧的麻烦在于,他现在不能杀死桓熙,不然桓氏乃至晋朝内部陷入巨大的混乱,从而让慕容垂等外族势力有喘息的机会。
这便是这次双方谈判的背景,桓熙可能并没有认清王谧的目的,他派出王徽之的行为足够抽象,差点把刘穆之都整不会了。
刘穆之斟酌了一下语言,方才出声道:“参军这次来,可是带了楚王什么话吗?”
王徽之还想谈论茶叶,闻言似乎才记起来,恍然道:“王上确有口信带给齐王。”
“他说两边本为一家,如今因为些误会,受谣言挑拨,自相残杀,岂不是让外人得利?”
“擅自开战,围困广陵的行为,齐王难道不该给王上一个说法吗?”
刘穆之冷笑道:“此言差矣,先动手的,不是楚王吗?”
“偷袭青州的船队,难道不是楚王麾下水军吗?”
王徽之硬着头皮道:“那是刘牢之擅自所为,和楚王何干?”
刘穆之听了,明白对方想抵赖装傻,毫不客气道:“这是说,刘牢之发兵之事,楚王并不知情?”
王徽之赶紧道:“便是如此,楚王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
“还请禀告齐王,让其不要误信别人挑拨之言,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刘穆之冷笑道:“刘牢之既然和楚王没有关系,为什么从青州逃走后,替楚王挂帅攻打建康了?”
王徽之硬着头皮道:“刘牢之偷袭临淄,确实是擅自所为,他被齐王打退后,放弃彭城逃走,方才投靠了楚王。”
“彼时他过来时,只说齐王占了他的彭城,却并没有说偷袭临淄之事,故而楚王并不知情。”
“楚王当时见他无处可去,且确实有些领军之才,这才把他纳入麾下。”
“后来齐王没向楚王说明事情原委,就悍然对广陵发兵,这事能怪楚王吗?”
刘穆之听了,不禁感叹王徽之虽然不管事,但能将一件事情扯得面目全非,谈玄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出声道:“那既然现在事情明白了,楚王准备如何处置刘牢之?”
王徽之出声道:“现在刘牢之在楚王麾下为将,又在外挂帅,怎么也要等建康打下来再说吧?”
“到时候楚王会亲自命他向齐王赔罪的。”
“而且拿下建康的好处......”
刘穆之打断王徽之的话,出声道:“齐王不想拿什么好处,只想让为此事负责的人,付出应该有的代价。”
“当时齐王家眷都在临淄,若是城破,后果不堪设想。”
“齐王这次真的动了怒,若是没有人付出流血的代价,此事是不会善终的。”
“你若是决定不了,便尽早回去告诉楚王,齐王有把握在他打下建康之前,攻破广陵。”
王徽之直觉后背冷飕飕的,只得出声道:“那我回去便禀报楚王......”
刘穆之站起身,冷声道:“送客!”
王徽之返回城内,转述了刘穆之的话,桓熙听了,更加惊慌失措。
在他看来,王谧有了对自己出手的正当理由,他不会真的要杀自己吧?
想到这些年来,自己明里暗里占了王谧不少便宜,对方都没有计较,怕不是留着一起算账的?
想到这里,桓熙悔得肠子都青了,他赶紧召集桓秘顾恺之等人,说了王谧那边的要求,最后道:“看来王谧是要杀刘牢之了,如之奈何?”
桓秘立刻说道:“刘牢之不能杀。”
“他可是近年来少有的将才,若是没有了他,王上的霸业是很难实现的。”
“齐王如此说,不过是借此抬高加码罢了。”
“刘牢之的一条命,还能比得上一州一郡之地?”
“不过此时齐王围城,王上不若委屈求全,退让一步,先想办法拿下建康,整合江东,再图其他。”
桓熙疑惑道:“怎么让步?”
桓秘回道:“大不了将徐州给他。”
“他若是要江淮,也不是不行,反正是桓石虔的地盘,让两人去争吧。”
桓熙听了,郁闷无比,“那我岂不是和朝廷没两样了?”
“失去了江淮,凭江东那种地方,还怎么往北打?”
桓秘出声道:“王上,先前江东打不过前燕,是水军无法压制,步军又打不赢。”
“如今王上水军强大,又有前大司马留下的桓氏步军,何愁打不赢苻秦和慕容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