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90节

  难不成这巫蛊之事,真的牵连到了某位或者数位皇帝?

  过了好一会,司马恬才出声道:“尚书仆射辞官之事,我是知道几分内情的。”

  “但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还是不知道得好,我若是说了出来,只会害了你。”

  王谧心道司马氏内部果然有问题,他肃容道:“谯王之言,谧记下了。”

  “我所担心的,是万一有人利用这种术法害人,所以才有此一问。”

  司马恬叹道:“我明白稚远心思,这件事情之所以这么麻烦,就是在这里。”

  “若是大疫由此而起,或者有人借此让疫病扩散,那才是最可怕的。”

  “五年前建康病死者无数,人心惶惶,要是再来一次,还不知道朝局能不能撑得住。”

  王谧想了想,说道:“若是能找到克制疫病扩散的办法呢?”

  司马恬面露惊讶之色,“这可能吗?”

  王谧出声道:“世间万物,皆有天敌,疫病也是一样。”

  “若能找到适当方法,虽不至于彻底根除,但减少得病人数,未必做不到。”

  司马恬见王谧如此有信心,忍不住出声道:“如何做?”

  王谧出声道:“谯王知道伤寒杂病论吗?”

  见司马恬摇头,王谧又问,“那金匮要略呢?”

  司马恬出声道:“这倒是知道,张仲景所做。”

  王谧心道果然如此,张仲景做伤寒杂病论,但魏晋战乱,好多书籍都散失了,只留了其中一部分,就是金匮要略。

  偏偏这部分中,没有关于传染病的防护和治疗手段,所以建康大疫,无法得到有效控制,才会死那么多人。

  王谧自然知道后世的部分医疗防护知识,但治病所用的绝大部分现代药材是做不出来的,还是要依靠中草药。

  他将事情略略说了,出声道:“若是谯王能够找到伤寒杂病论原本,我有信心将其整理归纳,配合道术,拿出一套相对可行的防治疫病之法,将来即使有大疫,也能少死很多人,包括皇家子弟。”

  司马恬自然是动心了,他出声道:“好!”

  “我信稚远不是信口开河之人,若你真能做到,我必全力举荐你!”

  王谧出声道:“我对仕途倒不是很在意,济世救人,是功德之事,谯王若是做成,也有些助益。”

  司马恬深深看了王谧一眼,他发现自己仍是没有完全看透王谧。

  他想借此成为王谧举主,一举将对方拉到自己这边来,对方反而想要将功劳让给自己,难道对功名真的是无欲无求?

  但不管怎么说,今日之事,已经多少冰释前嫌,拉近了两边关系,司马恬知道不能操之过急,说了几句话,便即告辞。

  他走之前出声道:“听闻稚远要参加清谈盛会,这可是个好机会。”

  “听闻也许陛下有可能亲至,到时候稚远若能压服众人,便可一夕成名。”

  “不过明日跃跃欲试的人必然不少,若是有机会,我定会帮衬稚远几分。”

  王谧拱手道:“如此便感谢谯王抬爱了。”

  送走司马恬后,他长出了一口气,对方正当壮年,且雄心勃勃,像是想要做出一番事情的人,

  王谧穿越过来后,曾思索过如何做,才能让大部分百姓也能受益,后来他猛然想起,如果能提高一个时代人们的平均卫生水平,那便可以大大降低死亡率。

  但王谧一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且在医道上并没有名声,连张仲景这种后世公认的名医,著作都不被世人承认,以至于散失无踪,更何况默默无闻的王谧?

  所以王谧才想到了借助司马氏皇族的力量,利用其对巫蛊之术的恐惧,自然而然推动张仲景医书重见天日,然后治病中混入道法做迷惑,便能让更多人相信,达到治病救人的目的。

  想到这里,王谧也颇觉荒唐,相对科学的医术,却要蒙上一层迷信的外衣才能推广,也是十分讽刺了。

  不过今日能和司马恬拉近关系,也算是意外收获,毕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行事,王谧都避不开司马氏皇族,既然如此,那便先互相利用吧。

  他和众人说了会话,又问了甘棠功课,听说其每日读书练武从未间断,颇为欣慰,摸着甘棠的头出声道:“你再大几岁,就有几条路可以选了。”

  “到时候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实现。”

  甘棠目光中露出坚定的神色,“多谢郎君,甘棠定不负郎君期望。”

  此时老白却是鬼鬼祟祟进来,脸上带着玩味的神情,王谧见了,心领神会,便和老白走到一旁。

  老白悄声道:“郎君来得巧,张氏的马车隔三差五就来一次,然后在后门附近停一刻钟就走。”

  “现在这车又来了,郎君要不要过去看下?”

  王谧看到老白的脸色,登时明白,便走到后院,站在架子上,从墙头往外看去,远处果然停着辆马车。

  张彤云正在车里呆呆坐着,这一个月来,她几天就坐车出来散心,每次都要经过清溪后巷,在这里停一会。

  她自然知道,王谧如今多数时间都在王氏宅邸,足不出户,几乎都不会来到铺子了,但她本来也没想着见王谧。

  对方封侯后,张氏的身份,已经和对方远远拉开,对方婚娶,也绝对不会考虑张氏,和桓秀那种身份的还差不多。

  既然如此,那她也不会去王氏宅邸,以免被人诟病张氏攀附。

  张彤云明白自己和王谧怕是再难相见了,虽然她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但还是会让马车停在这里,不是为了和王谧相见,而是回忆曾经相见的,寥寥几次,却难以忘怀的美好时光。

  她透过车帘缝隙,看到远处的院门静悄悄毫无动静,心内叹息一声,刚要出声让车夫离开,却听车外有人出声道:“女郎既来,为何不见我?”

  张彤云吓了一跳,但她马上认出是王谧的声音,不禁颤声道:“我只是路过而已,君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车帘掀开,露出王谧满带笑意的半张脸来,“女郎在哪里,我都认得出来。”

  “为了给女郎个惊喜,特地从另外一边绕过来的。”

  “不过我还是喜欢女郎叫我郎君。”

  张彤云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她看了眼身边坐着的婢女,把头稍稍靠近王谧那边,“闻郎君封侯,妾无法亲自道贺,还望郎君包涵。”

  “妾既然见了郎君,也没有什么牵挂了。”

  “就此一别,郎君保重。”

  她说完这些话,感觉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正要出声让马车启动,却不想王谧将手伸入车窗,拉住了张彤云的手。

  张彤云心脏骤停,脸腾一下红了起来,她晃了下手腕,随即认命般垂下,她侧过身子,挡住身边婢女视线,低声道:“郎君放手,让人看到就不好了。”

  王谧一脸惫懒,“那两首诗已经传出来了,建康怀疑你我有私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我若不放手,女郎又能怎样?”

第142章 盛会盛景暖严冬

  见王谧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张彤云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若郎君有办法让阿兄同意,我.......做妾室也心甘情愿。”

  王谧心里五味杂陈,他感觉到张彤云的手在微微颤抖,知道这句话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勇气才说出来,便沉声道:“你我不相负,我来想办法,绝对不会让你受到委屈。”

  张彤云感受到王谧手中的力量,不禁鼓足勇气,往窗口靠了过去。

  她身旁的婢女一脸呆滞懵懂,其自然知道窗外有人和张彤云说话,但张彤云故意用身子挡住窗口,也不敢侧过头去看,只得愣愣挠着头发呆。

  婢女抓耳挠腮,也不知道张彤云凑近窗口,和车外的人做了什么,只过了片刻,张彤云重新坐回,放下车帘,低低出声道:“走。”

  婢女连忙让车夫打马离开,车轮滚动,张彤云却一直侧着身子,将衣袖抬了起来,按住了如血色般鲜艳的朱唇。

  王谧目送张彤云马车消失,站了好一会,才走回小院,他也没有心情下棋了,便吩咐老白翠影看好门户,自己带着青柳回了王氏大宅。

  两人刚进了宅子,便见君舞迎了上来,说先前王谧出门走后,郗夫人回来了,不过看样子似乎却是不太高兴。

  王谧听后,便去郗夫人屋里,一见面,就看到郗夫人脸色不好,出声道:“阿母,出什么事情了?”

  郗夫人面带愤怒之色,“我去你外祖那边了一趟,得知前几日王献之夫妇上门拜访过。”

  王谧道:“这不是好事?”

  “我听说郗道茂是王献之表姐,两人感情很好,未出嫁前和阿母甚是相投?”

  “阿母如此模样,难不成王献之对外祖礼节有亏?”

  郗夫人冷哼道:“表面上的礼节倒是不缺,但果然如你所说,他们确实是看不起郗氏!”

  “来建康好多天,才想着登门拜访,这也就罢了,王献之只坐了半刻,就告辞离开了,显然是心不在焉,毫无尊重之意!”

  “我见你外祖的时候,他虽然面上没表现出来,但心里肯定很不高兴。”

  “这也就罢了,他们拜访过你外祖,却没有来见咱们,这是看不起我,还是不当一家人?”

  王谧出声道:“也许可能是有别的要紧事情?”

  郗夫人冷哼道:“什么要紧事情,我回来时候转了一圈,专门让人打探过,说王凝之和王献之这两兄弟,在这个半个月里,将建康从司马氏到庾氏殷氏,一干外戚都走遍了!”

  “家主(王琨)那边,郗恢那边,他们也都去了,唯独漏了咱们!”

  “说到底,还不是看咱家朝中无人,欺负孤儿寡母罢了!”

  王谧反倒冷静下来,说道:“按道理不应该啊。”

  “家主府邸离这边只有百十丈,就是顺便坐坐,也不耽误多少时间。”

  “他们没必要搞得这么僵吧?”

  郗夫人脸色阴沉,“你说是不是谢安的缘故?”

  王谧想了一想,说道:“倒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以谢安身份地位,还不至于特地针对我们,怕不是他们从谢安的话语中猜到了什么,所以才故意冷落我们?”

  郗夫人冷冷道:“不管怎么说,谢安那老混蛋不是东西,我迟早要讨回来。”

  “你想办法把那谢道韫抢过来做妾,让谢安颜面扫地!”

  王谧睁大眼睛,“前番阿母不还是反对和谢家联姻吗?”

  郗夫人哼哼道:“我不管,这王右军果然家教不行,清谈会上,你替我狠狠教训他们两个!”

  王谧苦笑道:“阿母是不是高看我了,他们两个都是当世名士,是有真才实学的,我到现在也没有把握胜过他们任何一个。”

  郗夫人把手一扬,“这你不用管,去清谈会的我还是认识几家,到时候我让他们一起拆这两兄弟的台,给你助威!”

  “你安心在家里,我去找他们!”

  “同为琅琊王氏,他们不还是靠着你祖父才跻进顶层圈子里,如今倒是敢忘本了,不出这口气,我就不姓郗!”

  她做事干脆,当即起身,坐车出门去了。

  王谧苦笑,有时候郗夫人深谋远虑,有时候却像小孩子一样,不过这也罢了,能拉点助力,总是好的。

  其实明日建康才子济济一堂,王谧根本没指望打败所有人,他最主要的目标,只有王凝之。

  作为谢安选出来的王氏子弟,只要能压过他,甚至胜得漂亮些,那他之后仕途名声,就永远只能跟在自己后面吃尾气。

  这个象征意义极为重要,只有这样,外人才会将王谧视为琅琊王氏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一山不容二虎,琅琊王氏的资源,王谧绝对不会让出来。

  他回到小楼,重新在心里把明日可能发生的情况,在心里预演了几遍,辩玄比斗这种事情变数很多,王谧毕竟是个普通人,所以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第二天清晨,王谧便醒了过来,他站在小楼窗前,吹着有些凛冽的冬日微风,头脑越发清晰,感觉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虽然还有些患得患失的心情,也明白这次如果输给王凝之,那对今后的道路影响不小,王谧还是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杂念摒除脑后。

  世上没有提前注定结局的事情,结果一刻不出来,就有无数变数,既然如此,自己就只管往前走好了!

  王谧拜别郗夫人,登上牛车,对郗夫人道:“阿母,孩儿去了。”

  郗夫人展颜一笑,“尽管去做,天塌下来,也有阿母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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