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91节

  从高空俯瞰,建康城中的大街小巷中,正有百十车队,从四面八方,往同一个目标行去,便是琅琊王府。

  琅琊王府的高台上,重新进行了装点,雕梁画栋上,都挂满了丝花绢饰,栩栩如生,如同活的一般,绕着高台四周的柱子,则是用以一匹匹薄如蝉翼的丝纱围了起来,不减景致,也能挡风防寒。

  方圆数十丈的大殿之内,则是放着百十张桌案,主次有别,上面布置着名贵器具,皆是为到来的宾客准备,每张桌案后面,还跪着两名宫装侍女伺候。

  大殿各处,则是错落着放十几个巨大的一个人青铜巨炉,里面放满了上好的无烟木炭,上面还撒着名贵香料,热气香气发散,将整个大殿烘得温暖如春。

  作为今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清谈盛会,这其中布置极尽奢华,不知靡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以建康大族之铺张浪费,也难以望其项背。

  此间的主人,却是有这个资格,因为他是琅琊王司马昱,是经历七朝,在司马氏中诸王中,威望最盛,也是权势最大的一位,连太后褚蒜子,也低他一辈。

  他正站在高台之上,眯着眼睛看向远方,远处外城城门打开,不断有车马进来,停在高台之下。

  车里的达官贵人下了车,皆是低着头拾级而上,在司马昱看来,这就像是在向自己顶礼膜拜一样。

  一个念头浮现出来,皇帝坐在御座之上,往下看时,也是这般光景吧?

  司马昱心里,常常会会浮现出奇怪的念头,二十多年了,换了七位皇帝,这样死下去,会不会最后只剩下自己了?

  随即他哑然失笑,那个位置,怕不是已经被诅咒了,自己要是真坐上去,怕不是也活不到今天吧?

  还是现在这样就好,及时行乐,反正北面也打不过来,虽然符秦燕国骑兵厉害,但他们一直都是打到江淮地区就停了,因为他们没有水军。

  但两国谁也不敢大兴水军,因为靡费甚巨,军费就那么多,要是缩减骑兵,容易被另一方所趁。

  符秦便是这样,面对荆州巴蜀一直无法下手,虽然建了些水军,但南有桓温,北有匈奴,才被专于骑兵的前燕趁机蚕食了大片土地,连长安都岌岌可危。

  至今洛阳,丢了就丢了,反正也难守,就往符秦燕国狗咬狗,斗得两败俱伤吧。

  他们无论谁赢了,都会元气大伤,再建船队训练水军,能打得过桓温吗?

  淮河都难过,他们拿什么过几十里宽的长江?

  对晋朝来说也是一样,船队远征,到了北地战力大降,越远补给越难,还要面对对面骑兵,怎么看收复中原,都没有丝毫可能了。

  不管怎么说,建康是绝对安全的,放眼当下,纵情行乐,和自己同辈的几乎都死光了,自己还能活几年?

  不断有高门士族和官员登上高台,向着司马昱行礼拜见,清谈盛会按照惯例,每家多是只出一人,除了跃跃欲试的年轻士子,便是德高望重,专于品评的族老名耆。

  各家都知道,这是给年轻人出头扬名的好机会,无关之人也不会来掺和。

  不过想到今天皇帝司马弈有可能要来,司马昱就有些头痛,这种场合陛下过来,自己也是吃力不讨好,要是有个意外甚或刺客什么的,只怕天下人都会怀疑是自己做的吧?

  那边司马恬走了过来,对司马昱见了礼,笑道:“琅琊王气色很好啊。”

  别看两人年纪差着几十岁,其实司马恬却是和司马昱平辈的,所以司马氏中,很多人将司马恬视为将来司马昱之后,最有可能的领军人物。

第143章 皇家族内事

  司马昱和司马恬走到一边,避开众人,司马恬方才出声道:“听说这次盛会不同以往,王兄还找人拟了不少题目?”

  司马昱笑道:“你消息倒是灵通,这一年国家多事,清谈未开,很多人都跃跃欲试了。”

  “现今朝局终于稳定下来,自然是要好好准备,不过这次题目不简单,只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关的。”

  此时一个声音响起,“朝局稳定?”

  “我看未必吧?”

  两人回头看到发生之人,极为惊讶,因为来人竟然是司马晞。

  两人齐齐拜道:“见过王兄。”

  同时他们心中嘀咕,司马晞怎么来了,先前他不是不喜欢谈玄吗?

  如今诸王之中,辈分最大的,不是司马昱,而是司马晞。

  司马昱是司马睿幼子,排第六,司马晞是四子。

  但司马晞的地位,却是不如司马昱的,因为他被过继给武陵!哀王司马喆作为继子,袭爵武陵郡王,所以反而比司马昱离着宗亲远了。

  不过纵使如此,司马晞毕竟是司马睿亲生,在宗室中地位超然,咸康八年(342年),其和司马昱庾冰等人同为顾命大臣,获得了开府仪同三司的权力,现为镇军大将军,太宰。

  司马晞和其他诸王不同的是,其毫无文才,不喜清谈,唯独喜好练兵,深受桓温忌惮,两人关系势同水火。

  至于司马晞是如何得罪桓温的,众人都猜测是桓温有异心,司马氏皇族子弟对此也颇为头痛,毕竟建康诸王手下的士兵加起来,都不如桓温手下一名大将领兵数目,真要惹恼了桓温,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如今诸王和司马晞都若有若无保持着距离,唯恐被桓温抓到把柄,但明面上的礼节还是有的,尤其是司马昱和司马晞同为兄弟,自是亲热。

  司马昱让让奴仆安排座位,拉着司马晞往内而入,说道:“弟不知王兄转性,喜欢清谈了,我马上让人准备器物。”

  司马晞笑道:“不用恭维我,我知道我讨人嫌,过来坐坐就走。”

  司马恬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出声道:“王兄是不是听说了哪家年轻俊彦,想来看看?”

  司马晞拍着司马恬肩膀,笑道:“还是你心思活络。”

  “我说实话吧,今日我是为著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倪来助威的。”

  一旁司马恬听了,心中苦笑,殷涓是殷浩之子,和司马晞关系极好,庾倪更不用说了,其是庾冰之子,更是司马晞掾属。

  两人皆是二三十岁,其所在家族和司马氏关系极为密切,司马晞此来,是然是为抬高两人名声,变相壮大自家势力声威的。

  司马昱心知肚明,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今日过来的族老名士,哪个是没有私心的,各凭本事,也不全是台面上的本事罢了。

  他引着司马晞坐下,自己却坐到了司马晞身旁,司马晞见状,反而愣了下,看向正中首座的两个位置,这才反应过来,低声道:“陛下要来?”

  司马昱笑道:“我还以为王兄早知道了,不过也未必一定作准。”

  司马晞脸色阴晴不定,说道:“早知道陛下要来,我就不来了。”

  司马恬笑嘻嘻道:“怎么,王兄不是这么不爽利的人吧?”

  司马晞连连摇头,低声道:“我只喜练武,又不关心朝事。”

  “再说了,陛下先前是东海一脉,如今东海无嗣,徐州又在庾希手里,又尚未改元,偏偏陛下要来这清谈会,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司马昱司马恬听了,也是心中嘀咕,因为他们也不清楚,为什么司马奕要过来参加这清谈会,真要想谈玄,把人叫进宫里不也一样?

  而且司马晞说的事情,也是他们所担心的,盖因现在皇帝司马弈,也是曾被过继的,便是所谓东海一脉。

  东海一支,来历颇为传奇,最早要追溯到东海王司马越。

  司马越是晋武帝从兄,八王之一,在八王之乱中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其虽然终结了八王之乱,但因滥杀失了人心,最终被天下讨伐,忧惧而死,西晋灭亡。

  不过他的妃子裴氏,却是相当关键的人物,晋元帝司马睿出镇建业,便是裴妃出的主意,由王导辅佐司马睿执行,可以说彼时东晋诞生,是三人合力促成。

  而当时裴氏选中王导,固有偶然因素,但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彼时清谈名士之首,王导的族兄王衍,和裴氏有姻亲关系。

  王衍是司马越心腹重臣,在朝内谋划,而王导则辅助司马睿渡江,两边合力,才将事情做成。

  所以事情很荒诞的是,即使王导很有能力,但最初还是靠姻亲关系上位的,不然可能连一展所长的机会都无,这便是裙带关系错综复杂的门阀政治。

  而王衍虽善清谈书法,身居高位,但却毫无气节,被石勒俘虏后为求生劝石勒称帝,结果被杀,王导却在江东将琅琊王氏推上了巅峰,两人命运,截然不同。

  虽然王衍在后世被称为绣花枕头,但却是琅琊王氏中名声之最盛,官位最高的,之所以如此,除了清谈名声外,还在于王衍的角色,极像后世北周、隋、唐三朝国丈的独孤信。

  王衍一个女儿是晋惠帝的妃子,一个嫁给了贾充孙子,贾南风侄子贾谧,一个嫁给了裴妃族弟裴遐。

  有这些关系,王衍得以身居高位,为几个兄弟谋划,将王导安排到江东,王敦安排到青州,王澄安排到荆州,之后三人果然都做出了一番事业。

  可以说,王衍本人虽不堪,却是琅琊王氏崛起,王与马共天下的最大功臣。

  司马越死后,世子司马毗被杀,裴妃被掳,后裴妃辗转来到江东,因为无后,司马睿以其子司马冲承嗣东海王位,后司马冲早死无子,晋成帝以司马衍以其子司马弈承嗣。

  然而谁知道这些年皇位更替频繁,适合登上皇位的子弟都死光了,最终轮到了司马奕,于今年登基上位。

  司马奕既然成了皇帝,自然不是东海一支了,于是东海王位空悬无嗣,这也是司马晞所说的事情。

  过继的继子来回改换门庭,很容易做出预料之外的事情,如今新帝登基,朝局动荡,司马晞有此担忧实在正常,司马恬心道自己结识的王谧,岂不是也是如此?

  王谧来到建康短短数月,便做了那么多事情,绝对不是甘于平凡的性子,只怕今日有好戏看了。

  随着不断有车马赶到,高台下面布满了车马,拥挤不堪,牛嘶马鸣不断,显得极为嘈杂,内侍见势头不对,连忙依照爵位官位排队,让出空来。

  这下除了王公重臣,其他人都要将车马停到府邸城墙外面,只留一名本家仆人在内接引。

  王谧来的时候,听到消息,便拿起身边的罩袍,对老白道:“那就要劳累你等着了,外面有些冷,先穿上吧。”

  老白呵呵一笑,说道:“村里光着膀子过冬,这些年也过来了,没道理进了建康就弱不禁风了。”

  “郎君自留好,祝这次旗开得胜。”

  王谧还是将罩袍塞到老白手里,笑道:“那就承你吉言了。”

  他下车走向高台,只觉周围大半是陌生面孔,少数却是自己袭爵时候见过的,他一边打着招呼,一边登台而上。

  因为众人赶到的时间都差不多,所以王谧很快从人群中发现了郗恢的身影,两人靠近,低声攀谈起来。

  王谧笑道:“我还以为道胤不会来。”

  郗恢苦笑道:“我确实不喜清谈,但伯父不愿抛头露面,郗氏总要来人的。”

  他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听说王氏兄弟没去拜访族姐?”

  王谧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郗恢出声道:“别提了,族姐来见伯父离开后,伯父极为生气,骂的声音,连在隔院的我都听到了。”

  王谧出声道:“听说王右军慢待过外祖兄弟?”

  郗恢点点头,“家父在世时,确因此耿耿于怀。”

  “所以今日我颇为纠结,一边是你,一边是我姊夫,让我怎么做?”

  王谧知道郗恢说的是郗道茂的夫君王献之,笑道:“你想做什么,做就是了,毕竟想要压过众人,众目睽睽,凭的还是真本事。”

  郗恢挠挠头,“我见过姊夫,其仪表才能,皆是人中龙凤,据我观之,他可比王凝之厉害多了,而且......”

  王谧奇道:“而且什么?”

  郗恢犹豫了一下,出声道:“他藏得很深,你要小心。”

  王谧听了,沉默一会,方才展颜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唯尽力而已。”

  众人在内侍的接引下纷纷落座,王谧郗恢提出要坐在一起,内侍听了,便赶到后面说了些什么,不多时便过来,将两张桌案拉近了些,安排两人坐下。

  这些日子王谧虽然也拜访过不少士族,但还是有不少不认识的,和郗恢这种在建康混了多年的不能比,便让郗恢给他介绍人名。

  郗恢一边说,一边道:“你不是留着精力辩玄,记这些人名,会不会脑子乱了?”

  王谧笑道:“无妨,脑子越用越灵,再说题目还不知道,闲着也是无事。”

  随着诸人先后进来,却有内侍过来,绕着角落四根柱子,用绢布围起一块方形区域来。

  王谧郗恢正自不解,却见门外有人引着一名头戴斗笠纱巾的的士族女子,步入绢布区域坐下,和外面隔绝开来。

  两人这才恍然,原来这是为女宾所设。

  郗恢出声道:“这倒有意思了,之前我只参加过一次,倒还没见为女子设座的,今时怕是不同以往。”

第144章 名声各参半

  殿内的布置分为三面,面对大殿门口,背靠大殿北墙的是主座,其设置了十几张桌案,显然是给主人司马昱和皇室亲族等地位最高的人所设置。

  如今正中坐着的,便是司马昱和几位亲王,王谧认识的司马恬也在其中。

  而这一排正中背后,却有一高台,放着一前一后两个位置,乃是这殿中最为尊贵之位,给谁预留的,则是一眼而知。

  王谧心道果然传闻皇帝司马弈要来,是有几分靠谱的,不过身为一国之君,登基不久,公开参加这种清谈会,会让大臣们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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