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两排,则是相对分布着几十张桌案,一边是按照官位排列,一边则是按照爵位排列。
王谧郗恢两人情况相似,所以能排在一起,两人坐定后,周围不时有人上来相拜,两人便一一见礼。
相比刚袭爵的王谧,爵位略低的郗恢反而有更多人认识,盖因其这几年在建康交游,认识的人远比王谧多。
不过经过郗恢一番介绍,原本和王谧不熟的士子,也就此搭上了线,这都是两人将来入仕的关系助力,还是要提前经营布局的。
笃笃声传来,却是有人拄着青竹拐杖,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进来,众人见了,纷纷起身,到夹道两旁相拜,连司马昱都起身过来相迎。
王谧也站起身来,因为进来的人,是尚书令王述,作为百官之首,其无论是声望还是官位,都是今日客人中最高者。
而且王述这两年身体不好,常常卧病,今日过来,也是给足了司马昱面子,司马昱自是极为高兴,边和王述说着话,边挽着王述的手,往主座位置而行。
王述走到中间的时候,却看到站在夹道旁相迎的王谧,便停下看了过来,王谧连忙见礼道:“小子见过尚书令。”
司马昱见状,笑道:“怀祖也认识武冈侯?”
王述呵呵笑道:“见过,这孩子很有意思。”
司马昱目光闪动,能得王述如此评价的人极为少见,看来王谧颇得王述赏识啊。
关键是,王谧怎么不来拜访自己?
不会因为袭爵当日早上的事情,将司马氏皇族都记恨上了?
想到这里,司马昱也有些微微不快,你琅琊王氏不是王导在的时候了,现在我给你面子,你却装孤高,是不是觉得我不行了,不把我看在眼里?
随即司马昱心中猛然一沉,对方怕不是真想站队桓温吧?
想到王谧和桓温女儿的传闻,以及其族兄王珣已是桓温谋主,司马昱心中嘀咕起来,这王谧自己还要不要争取?
要是不争取,跑到桓温那边,光凭其一手棋艺,就要压得建康诸人抬不起头来了。
不行,多少得想想办法!
司马昱将王述扶到了主座上,自己位置旁边,另一侧是司马晞,一文一武算是齐全了。
人们陆续进来,大殿热闹非常,过不多时,却有两人一前一后进来。
王谧看时,发现前面那人样貌仪表只是平平,但后面那人,模样风度却是远胜。
光从其外貌上看,王谧评价已经快赶得上自己了,但对方显然还精心打扮过,画了建康士子最为流行的妆造,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面如皎月,唇如丹朱,比之女子还要鲜艳夺目。
王谧素来不化妆,郗恢练武,也同样如此,所以两人风格并不符合当世主流审美,王谧平时还能依靠底子,但在这种场合里,单论显眼美型,便略不如此人了。
看到王谧的眼神,郗恢出声道:“这便是王献之。”
王谧心道果然如此,王献之后世和王羲之并称二王,是王羲之诸子中成就地位最高的,最后做到了中书令,位同宰辅。
当然,其能走到那一步,固然有其才华气度过人之故,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其抛弃了元配郗道茂,依附谢安,和彼时已经沦落的郗氏划清关系,续娶了和桓氏和离的新安公主司马道福。
如今看来,王献之果然一表人才,怪不得能被司马道福看中。
但走在前面的王凝之,相比之下,却显得容貌有些普通了,只单从外表上看,王凝之是远配不上谢道韫的。
但男子本来就是才大于貌,王谧猜测,王凝之过人之处除了书法外,应该还有其他优点,不然也不会扬名会稽了。
要是自己大意轻视对手,说不定会成为致败根由。
王氏兄弟二人是白身,所以被安排到了靠门的位置,相比王谧郗恢隔着二十张桌子的位置,半个大殿的位置。
但在王凝之的带领下,两人还是一路和座上之人相拜见礼,一边往郗恢这边走来。
两人没有见过王谧,自然不认识,所以先和郗恢见了礼。
王凝之早就看见郗恢和王谧说话,趁势道:“这位是?”
王谧位置离着主桌王述的位置并不远,王述虽然一副老眼昏花的样子,但一直盯着这边,如今听到王献之的话,眼中顿时露出了玩味的神色。
王献之兄弟也曾向王述送过拜帖,王述因为和王羲之的恩怨,自不可能接见,但他刚才已经从司马昱口中得知,这两人便是王羲之的儿子。
如今王述听两人竟然不认识王谧,心道这可真是有意思了,对方同为琅琊王氏,连王谧都没见?
郗恢看了眼王谧,待要出声解释,却见王谧也不起身,淡淡道:“王右军门第显贵,清廉为民,我高攀不起,还是不用介绍了。”
王述听了,扑的一声,哈哈笑了起来,他心道王谧果然没骗自己,还真是要和王羲之儿子过不去啊。
而且这话说得颇为毒辣,王羲之便是因为被自己弹劾贪墨而辞官的,天下皆知,如今这话,简直是赤裸裸的讽刺。
王凝之兄弟面皮紫涨,他们自入建康以来,一直顺风顺水,借着搭上谢安的关系,拜访士族,除了王述寥寥几人外,皆是受到礼遇,何况他们本身也有才,却没想到今日竟有人如此讽刺!
王凝之当即挂不住脸,冷哼一声,转身离开,王献之也忙跟着离开,走前向着王谧看了一眼,面露思索之色。
郗恢苦笑,心道日后王郗之间,怕是有不少麻烦事情了啊。
期间断断续续,又有人进来,直到张玄之进来,其旁边的蒙纱女子,却正是张彤云。
王谧心中奇怪,按照地位身份,张彤云应该不够资格参加吧?
当即有不少人站起,和张玄之相见,王谧看了过去,发现大部分都是江东士族,如今张玄之年纪轻轻,便身为吏部尚书,很多人都觉得其能更进一步,十分看好他的前景。
加上吴郡四大家族中,顾家隐隐投靠了桓温,朱家出了事情,陆家自陆机陆云兄弟去世后就极为低调,所以如今朝中隐隐将张玄之看做江东士族的领头人。
很多年轻士子,则是在打量着张彤云,虽然他们平日见过的士族女郎也不少,但张彤云几乎不见外客,张玄之又整天拿张彤云和谢道韫相比,导致很多人都极为好奇。
放在几个月前,很多士族自然是不信的,毕竟吹嘘自家女郎,借此提高联姻门第,也是很多家族的惯用手段了,但前段时间张彤云却是名声鹊起,直追谢道韫。
而这其中的原因,几乎都和王谧有关。
最初是清溪巷抚琴,偶然让附近很多士族见到,虽然王谧很快关了铺门,但士族之人多方打探下,张彤云的才貌名声便渐渐传了出去。
再之后就是小院凶杀案,死了个奴仆,士子们本不关心,但同时牵涉到桓秀和张彤云,便是大家津津乐道的谈资了。
最后便是王谧过继当天,为张彤云吟的两首诗,这诗虽然经过王谧拙劣的改写减色不少,但因抄自李白,底子太好,还是很快传遍了建康,导致当事人张彤云也就此名声大噪。
看到不知道多少道目光射了过来,张彤云微微低头,却是偷偷向着人群之中扫射了一眼,便即看到了王谧的身影。
她的脸庞上,顿时露出了欢欣雀跃的神情,眼睛和嘴角都弯了起来,虽然有面纱遮掩,但仍是不能完全掩盖住她的绝世容颜,让一众士子产生了片刻的失神。
曾有寥寥几个见过张彤云和谢道韫面目的士族谈起时,皆说清朗风华,谢道韫较优,明艳神秀,张彤云更胜。
王谧见状,也是向着张彤云微笑点头,张彤云见了,笑得更加灿烂了,几个眼神尖的,便即看到两人间的情景,当即心里嘀咕,怕不是传闻是真的,这张氏女郎早有和那武冈侯有私了?
张玄之看到众人的目光,心里五味杂陈,张彤云确实如他所愿出名了,但几乎也已经和王谧绑定了,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当即有内侍婢女过来,将张玄之和张彤云分别引向座位,张玄之的位置,则是在王谧郗恢两人另外一边,这是有官无爵之人所坐,和王谧两人恰恰相反。
张彤云则被引到四围丝绢遮挡之内,她坐下后,透过丝纱,仍是看向王谧方向。
此时王谧转过身来,对着张彤云的位置摆了摆手,张彤云见到,笑得更开心了。
此时门口脚步响动,王谧抬眼看去,却是谢安带着谢道韫来了。
第145章 会前拼背景
彼时士族之中流传着一句话,大才槃槃谢安家,江东独步王文度,盛德日新郗嘉宾,说的便是彼时名声最盛的三名士,谢安,王坦之,郗超。
谢安年纪比后两人大得多,也是三士之首,这固然有才能的关系,但也反映了三人背后的家族背景。
其实到后世淝水之战之前,谢安无论从政绩还是军功上来看,都无法和后面两人并称,毕竟王坦之和郗超很早就跟着桓温打仗,盛名日久,谢安虽然四十五了,但出仕不过五年,在做吴郡太守期间,还颇受人诟病。
但偏偏谢安一路高升,从侍中到中护军,名声也大过王郗两人,是因为他的关系网和背景要厚得多。
所以谢安一进来,众人纷纷起立相迎,不论北地士族还是江东士族,皆是执礼甚恭。
无他,建康士族,谁人不知谢安实际上已是司马氏皇族倚仗的重臣,类似于谋主般的存在,士子要想在朝廷入仕,就避不开谢安这一关。
那边司马昱等人虽没有起立迎接,却皆是报以善意的目光,因为谢安不是王述,他已经不需要司马氏表面上的礼遇这些虚名,而是真正的司马氏自己人。
王谧跟着众人站起行礼,却是没有上前靠近,他自是心里憋着些火,对方开始就将自己排除在外,还使过阴招,这对于睚眦必报的王谧来说,已经是记在了心底那本账上。
尤其是他看到王凝之王献之两兄弟上去相见,谢安对其格外关照,特地多说了好些句话时,便已经心里什么都明白了,这几个只怕提前已经商量好了,占了萝卜坑吧?
怪不得上次对王谧示好的谢韶都没来,怕是谢安要抬王凝之兄弟,谢韶干脆就不出现了吧?
虽然高门士族排挤寒门平民,但轮到他们自己内部竞争,不公平落到自己头上时,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其实这种空降的做法,其他人肯定心中不满,只不过碍于谢安面子不好做什么,自己倒是可以反过来利用下。
既然你谢安已经做了选择,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等我让王凝之颜面扫地,看你如何自处。
但虽如此,王谧并不觉得王凝之是个纯粹的草包,那是眼高于顶的谢道韫的评价,自己也并不比对方高明多少,想要彻底压过他,就必须全力以赴。
现在王谧唯一的优势,就是有备而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了。
谢安身边的谢道韫,自然也吸引了一众士子的目光,这些年谢道韫虽然甚少见人,但士族女子本就不好传扬名声,谢道韫小时一句咏絮词扬名建康,后面也陆续有几首诗传出,让她名声日盛。
而且谢道韫虽已经远过了婚嫁年龄,但彼时士族门第远大于其他因素,年龄大几岁反倒不是那么重要的因素,所以求亲的人至今络绎不绝。
面对一众士人投来的火热目光,谢道韫却心里冷淡到了极致,世人都觉她有咏絮之才,想必是非常喜欢作诗,但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彼时只是她逢兴之作,其实对于作诗,她也只是兴趣泛泛寥寥而已。
那边王凝之趁机挤了过来,出声道:“在下王凝之,见过女郎。”
谢道韫听到这个名字,微微皱眉,虽然她也早就接受了士族女子婚姻,皆由家主决定的现状,但初次见到这个似乎注定成为自己夫君的男子时,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抗拒之意。
她面纱下面的眼睛往上一转,等看清王凝之面容,随即垂下,微微敛衽道:“见过郎君。”
听谢道韫回答,王凝之脸上大喜,还想说话,谢道韫却已经转身,跟着接引侍女,向着纱帐所围之处去了。
王凝之不自觉跟着走了两步,脸上似有失落之意,谢安见状,拍了拍王凝之肩膀,以示安慰,方才走到主座那一排,在王述身边坐了。
谢道韫进了沙围,里面早有几位夫人女郎起身相见,皆是谢道韫熟人,张彤云在这种场合,张氏门第不显,所以皆是要主动行礼,便也跟着站了起来,出声见礼。
谢道韫对诸女一一还礼,轮到张彤云时,却是多看了两眼,张彤云心中奇怪,对方认得自己吗?
她满腹狐疑,却不成想背后伸过来两只手,一下子抓在她的前襟下,还用力摸了两下。
张彤云吓得差点叫出声来,等背后的女子发出得意的笑声,才松了一口气,将那两只还想占便宜爪子拍开,回头无奈道:“女郎什么时候来的?”
后面的人正是桓秀,她笑嘻嘻道:“我自然可以走正门光明正大进来,但和人打招呼太麻烦,就从侧门偷溜进来了。”
旁边的接引侍女也是一脸无奈,她在司马昱府中接引宾客多年,岂能不认识桓秀,对方古灵精怪,每次行事,都出人意表。
她从边上鬼鬼祟祟溜进来也就罢了,竟还让自己掀开帐幔下边,从下面爬了进来,也不怕丢桓氏的人?
桓秀见张彤云还带着帽笠,伸手摘了下来,说道:“这边都是女子,还带着这东西做什么,不嫌气闷?”
张彤云这一露脸,旁边几位夫人女郎皆是看了过来,也不禁为其明艳的荣光所摄,心道张氏竟然出了这么个容貌出众,钟灵毓秀的女子!
谢道韫先前只听过张彤云声音,还是首次看到容貌,也不禁心里暗叹,果然以颜色论,建康无出其右者,自己也颇愧不如啊。
张彤云无奈道:“女郎此来,不单是为了来捉弄我的吧?”
桓秀嘿嘿笑道:“自然不是,我是来看王郎的。”
“阿母不让我见,我便偷偷看,不算违了阿母意思。”
随即她愤愤不平道:“你倒占得好大便宜,他还没给我写过诗,他却连着给你写了两首!”
张彤云心道何止两首,面上不自觉露出了微笑,“女郎若是开口,他肯定也会给你写的。”
桓秀听了,先是一喜,随即意兴阑珊道:“算了,真写了,阿母知道又要生气,我看看他,一会就走。”
张彤云轻叹,“女郎……也颇不容易呢。”
桓秀摆摆手,“不提了不提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也算透口气了,以后你有空,去我家里找我玩啊。”
张彤云苦笑道:“阿兄送过拜帖,但是长公主没有收。”
桓秀哎呀一声,“我倒是忘了,我回去和阿母说说,虽然你阿兄未必能进,但你只要来,肯定是没问题的。”
她斜眼盯着谢道韫,低哼道:“没想到她也来了。”
张彤云不解,桓秀解释几句,张彤云发现对方竟然就是有咏絮之名的谢家女郎,兄长拿自己做比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