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史记》载:秦、楚、吴、越,夷狄也,为强伯。
到了资治通鉴,便曰:皆以夷翟遇秦,摒斥之,不得与中国之会盟。
明代杨慎同样认为,夫秦,夷狄之国也,春秋所以狄秦者,不为过也。
不管现代的史观如何,在两千多年的历史中,负责撰写史书的统治阶级和士大夫阶层,皆公认秦朝政权为夷狄起源。
不过另一方面,古代史家,并没有对夷狄这个概念,带有太多偏见,而是仅将其作为一个极为普遍的客观认定。
最典型的,就是他们认为文王也是西夷人,不光秦国,楚国、吴国都是起于蛮夷,但他们因为用中国的礼教治国,所以就可以看做中国之人。
而同时期的杞国虽出身正统,因为放弃礼教,用了蛮夷习俗,便会被史家降格为夷狄之国。
这里就衍生出了一个概念,便即正统中国政权,必须要采用中国的礼教体制。
而秦无疑是符合这点的,所以后世的统治阶级,将秦国认定为正统政权,乃至始终延续了秦开始的五德终始说。
借着这些例子,史家对正统的认定形成了一套标准,便是基于既成事实的宗法礼制,宗法礼制才是政权继承的核心。
用嫡子庶子来解释,就是嫡长子拥有最优先的合法继承权,但不代表庶子群体,就被排除在宗族之外了,要是顺位前面的人出了问题,庶子一样能继承家业。
而基于血脉的家族传承是连续的,所以史家对于对标家族传承的王朝传承,也秉持着同一套标准。
到了北宋,史家的标准又有了进一步的演化,典型就是欧阳修从五德始终说中提炼出了绝统论。
北宋时期,虽然看不到后来的南宋偏安,却要面对一个五德说难以解释的先例,便是北魏。
对于南北朝时期,北魏是否为正统的争辩,延续了上千年,有相当多的人认为,北魏去夷入华,统治中国数百年,虽然没有打败南朝,但南朝同样如此,那这段时期,用什么标准来认定谁为正统?
对此欧阳修提出,不能因北魏功多而国强,就作为标准,因为春秋时期,齐晋有功,吴楚国强,但孔子在《春秋》中仍尊奉周天子为正统,便是如此。
当时和欧阳修论辩的人,便反驳说,秦国起于夷狄,但也是正统,北魏岂不是也一样?
这便是当时史学分歧,从这句话可以看出两个事实,一是秦国是夷狄发源的政权,二是秦国是正统政权。
而欧阳修认为,北魏兴汉人礼教,确实不能当夷狄看待,所以是和东晋一个档次的。
而他们的共同点,就在他们都没有统一天下,而这也是正统的唯一标准,大一统。
即欧阳修认为,后世政权的正统性,完全来自于是否能够一统天下。
做不到的,那对不起,都不是正统,包括篡位、女主当政、偏安一隅的政权,都会被排除在正统之外
在这些时期,正统是断绝的,这便是所谓的绝统论。
欧阳修的观点,并不是突然产生的,是建立在对之前隋唐对南北朝的继承争论之上,力图解决之前史学之中循环论证的死结的。
而这种观点雏形,之前上千年里面,早有人隐隐约约意识到了,虽然不像他般明确提了出来,但汉末魏晋之后,各方政权,无不是暗中向着这个方向努力的。
甚至从因果关系上来,正是因为有了这千年的政权更替变化的历史,才催生欧阳修做出了总结。
了解这其中的纠葛,就能明白,苻氏一族从改姓到建立政权、图谋一统天下的行为逻辑了。
苻氏本无姓,所以他们要找个姓,而氐人的身份,让他们更迫切需要找个成功的例子,便是秦国。
秦国起于夷狄,尊奉中华礼教,统一天下,成为了大一统政权,正是苻秦理想中的样子。
故以苻坚为首的苻氏全族,不惜将氐人祖先归入汉人,便是为了追求礼制继承的正统性。
但苻秦知道,在统一天下的正当性上,苻秦无论如何都不能和东晋相抗,而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东晋完全消灭掉,从其手中抢过正统继承权。
王谧向朱彤一针见血提出这个问题后,朱肜马上意识到,面前这个主公,对王朝传承的了解,完全不下于自己。
他苦笑道:“王上厉害,这便是苻秦一直以来的困境。”
“汉承秦制,魏晋承汉,苻秦若是不找个冠冕堂皇的名义立国,如何能让经历了近千年中原统治的关中人士归心?”
“有些时候,不是说有资格,就能自己骗自己,让天下人信服归顺的。”
“底层还好说些,只要活下去,自然感恩戴德,但越是上层,越是有身后名声追求的人,越是避不开这个问题。”
王谧明白,朱肜这暗暗说的是朱序和张天锡这类人。
按道理说,苻坚给两人的地位金钱都不缺,足够他们家族昌盛,子孙繁衍。
但为什么两人还偏偏冒着风险叛了,就是因为他们自认汉人正统,从心底认为,在苻秦这种夷狄之国效力,是会让先祖蒙羞的。
类似的问题,还出现在慕容鲜卑这边,鲜卑人和氐人都是夷狄,凭什么你氐人就是正统,那鲜卑人将来算什么?
所以苻坚给的条件再好,也打动不了人心,这便是苻秦政权自建立起,就从娘胎里自带的先天不足。
而无论是王猛还是朱肜,都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做出了外人看来是内斗的行为。
排斥打压鲜卑羌人,无条件拉拢汉人,甚至连氐人这个基本盘,看似荒唐无比,却是解决苻秦先天不足的无奈之举。
王谧叹道:“这么做,等于知道是两杯毒药,只能选个毒性不那么高的喝,最终都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朱肜点头道:“没错,苻秦败了,灰飞烟灭,即使胜了,氐人也不复存在。”
“不管怎么选,氐人都是要消失的,所以苻氏很多子弟,才一开始就认为必败。”
“而我当年说苻秦能胜,只因为只能这么说,毕竟真相最为伤人。”
王谧叹道:“我明白了。”
“这么说起来,生在大晋,还真是幸运啊。”
“而且军师刚才那番话,是不是还暗示如果对苻秦采取手段,朱序、张天锡两人,是值得托付的?”
朱肜敬佩道:“王上果然不用我多说,一点就通。”
“没错,我担心王上认为他们是苻秦旧臣,不敢放心使用他们。”
“冀州并州还好,若是到了关中,他们两个所能发挥的作用,远比我要大。”
王谧点头道:“我明白了。”
“我会考虑到这些。”
送走朱肜后,王谧陷入了沉思,朱肜这么说,对他自己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正在此时,段文君走了进来。
她犹豫了下,才走到王谧面前,说道:“妾的妹妹,刚才来告诉了我些樊将军的事情。”
王谧见其面色纠结,说道:“你说。”
段文君便道:“妾身妹妹,告发她夫君樊将军。”
王谧大奇,“告发?”
“樊将军犯了什么事情,是出轨了还是怎么?”
段文君一脸无奈道:“她就在外面,王上要不要听听?”
王谧心中好奇,“带她进来。”
段氏被段文君带了进来,当即俯身跪拜道:“王上,臣妇告发夫君,隐瞒身体情况,恐坏了王上出兵大事!”
等王谧问清楚后,失笑道:“我还以为你告发樊兄通敌,吓了我一跳。”
“他这不过是要面子而已。”
“你担心他的安全,倒是人之常情。”
段氏咬牙道:“臣妇认为他这是无谓逞强,明明看不清了,如何对敌?”
“这不是会误王上大事?”
王谧说道:“其实早在江淮之战前,我就猜出来了些。”
第1191章 得天独厚
段氏听了,惊讶道:“王上早就知道夫君得了什么病?”
王谧出声道:“严格来说,并不是病,而是眼睛出了问题。”
段氏疑惑道:“那不就是眼疾?”
王谧回道:“这是医书中所谓视近怯远,我称其为视力衰退。”
“不过这种毛病,很少出现在阳光下劳作的人群中,患者几乎都是夜间用眼过多的人,典型便是熬夜处理文书。”
“樊兄的视力问题,可能是他年轻时夜间作战,大量依靠弓箭瞄准,过度用眼所致。”
“除去某些人天生就容易视力变差的因素,若是好好休息,这毛病多少会有所缓解。”
段氏听了,问道:“那王上认为,应该让他尽量少用眼?”
“但现在他即将出征,如之奈何?”
王谧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道:“这些年来,我晚上处理公文,视力多少也受了些影响。”
他拉开抽屉,拿出了一副水晶镜片,放到眼前做了做样子,递给段氏。
“这东西是手工打磨的,费时费力,和望远镜的原理有些相似,多少能缓解些。”
段氏接过镜片,仿效王谧的样子,却发现透过镜片,眼前景象更加模糊了。
她只觉头阵阵发晕,赶紧拿下来,疑惑道:“我更看不清了。”
王谧出声道:“正常,这是给看不清的人戴的,眼睛没毛病的,会有反作用。”
段氏出声道:“那妾回去给夫君做一副?”
王谧出声道:“这片东西,虽然不好做,但不是什么稀罕物,我若想直接送给樊兄,早便做了。”
“其实先前我有所察觉,却没有给他,是故意的。”
此言一出,段氏更加糊涂,“这是为什么?”
“王上总不会想看他受伤吧?”
王谧出声道:“樊兄战场上从不怯战,这虽然是将领的良好品质,但随着年龄增大,便会力有不逮。”
“樊兄的眼睛,固然让他看不清东西,但同时会让他有所忌惮,避免做出更激进的行动。”
“若他看得清楚,你觉得以他的性格,会怎么样?”
段氏听了,呆了片刻,才渐渐反应过来,“王上这是......在保护他?”
王谧出声道:“我在长安遇到他的时候,就看出他的性格,是一往无前,宁折不弯那种。”
“他是个猛将,但猛将更容易受伤甚至战死,尤其樊兄的武力,并不属于最出类拔萃的那批,这种反而最危险。”
王谧指了指自己,“我的身上,零零散散还有十几处肉眼可见的旧伤。”
“这些年,我手下大将,无一人不带伤,还有好几个已经过世的。”
“中层将领,几乎换了一半,要么战死,要么残废。”
“我号称常胜不败,这种伤亡率在天下势力中,还算是最低的,其他势力只会更惨烈。”
“战场便是如此残酷,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死,但我觉得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他兄妹二人,是最早追随我的那批,樊氏已如此模样,我真不想再让樊兄去搏生拼死了。”
“所以我这次出兵,没有选他作为前军,之后也只会让他居中策应。”
“他既知道自己眼神不好,不适合做前锋,安安稳稳,对两边都好。”
“战后他退下来享福,和你夫妇和睦,子孙满堂,是我最大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