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氏这才明白过来，她眼睛发红，拜道：“王上的良苦用心，妾铭记在心。”
王谧拿起镜片，“当然，你要希望夫君建功立业，更上一层楼，这镜片，你可以带回去给他。”
见状段氏毫不犹豫道：“多谢王上，妾已经想好了，保持现状就好。”
王谧笑着把镜片放了回去，“好，本王等着樊兄和你早日诞下子嗣，到时我还想当义父呢。”
段氏离开后，段文君轻声道：“多谢王上。”
王谧抬眼笑道，“那是你妹妹的家事，你谢我做什么。”
段文君轻声道：“妾是感谢王上为段氏做的事情。”
“段氏反乱，王上选择宽大，给了我等兄妹新的活路，这等胸襟，妾深为感激。”
“我听说王上初出茅庐的时候，对胡人极为严苛，即使投降也会落个残废，彼时青州辽东，凶名远扬，能止小儿夜啼。”
“那时候我年纪尚小，都多次听过王上的大名。”
王谧失笑道：“是当初我打入荆州，和慕容厉偏军作战那次吧？”
“那时我俘虏了不少鲜卑士兵，顽劣难化，军中又缺粮，无奈之下，才想出了砍手指的做法。”
“说到底，我不是为杀而杀，那时的我实力尚弱，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用最直接有效的方式解决问题。”
“后来我治理青州时，整个鲜卑群体上下，也曾顾虑重重，后来看我施政公平，才渐渐安定下来。”
“对他们来说，我从暴君变成了仁君，反而心中更加感激，这颇有种朝三暮四、浪子回头金不换的荒唐。”
段文君不解道：“荒唐？”
王谧说道：“佛道有句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便是类似，不问之前杀了多少人，哪怕是一直救人的好人，也未必比坏人更快成佛。”
“这就是君子欺之以方，这个天下，天生苛待好人，要求他们成为圣人，却对一辈子做坏事，偶然做了件好事的坏人宽容有加。”
“我一直认为，做了什么就是什么，功不能抵罪，罪也不能掩功，一事归一事，才是真正的公平。”
段文君叹道：“这件事情，以前妾也有过模糊的想法，但没有王上说得通透。”
王谧想了想，说道：“其实人的天性，便是如此，还有个类似笑话。”
段文君好奇心起来，“什么笑话？”
王谧压低声音，“有个人，喜欢打夫人，但他夫人却异常老实。”
“旁人问缘故，他说若是不打，夫人就会提各种要求，但若是打了，夫人只会要求不要打她。”
段文君啼笑皆非，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王上是在用孙将军的事情，开解于我？”
“不，是姑母？”
王谧面现欣赏之色，“你之前就知道，孙五之前喜欢打夫人的事情了吧。”
段文君点头，心情复杂。
当初酒楼里，段夫人揪住孙五夫人的时候，段文君怎么也想不到，面前那老实到甚至有些木讷的将军夫人，竟然是当初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大燕太后可足浑氏。
而她听到可足浑氏前些年常被孙五拳脚教训的时候，更是震惊，可足浑氏的脾气，这么好的吗？
王谧出声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说我赞同打女人，虽然我也常做类似的事情。”
“只是让你看到，很多人都在抛开往事，走向未来了，一直纠结过去，会很痛苦。”
“不日我就要出征，这一去时间不短，除了我要带走苻诜，其他人都暂时各回各家。”
“到时候你开解下段夫人吧。”
“我再回来的时候，慕容垂已经败于我手，她总不会再找个新的敌人去仇恨吧？”
段文君点了点头，她轻声道：“王上这次去......会很久吗？”
王谧转向冀州方向，“慕容垂是我今生最大，也是当下唯一能让我重视的对手。”
“这次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亲征，占据并州后，关洛的门户便完全打开了。”
“到时候我坐镇后方，放心交给别人，那个时候，天下应该没有能和我相配的对手了。”
段文君听了，拜道：“妾恭祝王上旗开得胜，早日一统天下。”
她犹豫了下，鼓足勇气道：“妾......等王上归来。”
王谧点点头，“好，我记着。”
段文君心中一喜，还想说些什么，外面苻锦跑了进来，说道：“王上，我妹妹好得差不多了，想来拜谢，问问王上什么时候有空？”
段文君鼓起腮帮子，心道早不来玩不来，你真不是故意的？
王谧似笑非笑看了两女一眼，“不用她过来，我会找个空去谢夫人处。”
苻锦面色一僵，她知道王谧不日就要出发，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方归，而这期间，姐妹两人都要回家居住。
这人情每日见时，还能维系，但要这么断了，再接起来就难了，谁知道王谧回来后，还记得几分，她们会不会就此被忘掉抛弃？
所以两姐妹商量过后，准备做最后一搏，先支开书房的段文君，营造三人独处的局面，然后再亲手掌握住未来。
结果王谧不知道是有意无意，直接否定了这个提议，要是在谢夫人面前，两姐妹哪还有胆子做什么？
看着苻锦垂头丧气的样子，段文君竭力忍住笑意。
她心道这两姐妹，毕竟出身深宫，天真烂漫，拉不下面子，等到了这时候，再有动作已经晚了。
不过段文君更看得出，王谧对于这两位十几年前就认识的少女，无疑是有些特殊的牵绊的，不然又怎么会如此宽容。
和自己步步谨慎，小心经营，方有了今日局面不同，这两位公主虽然不知所谓，但却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其实她们什么都不做，也是一样的，光凭和王谧这份交情，就足以让她们立于不败之地。
想到这里，段文君心中叹息，这两位公主，早就赢了，偏偏还要自己吓自己，徒然自寻烦恼。
第1192章 直言不讳
出兵日子临近，王谧终于定下了身边的随军人选。
除了军师将军朱肜，牙门正副将甘棠毛氏外，还选定了两名文书。
苻诜，以及桓怡。
桓怡不到十六岁，前些日子，从桓冲处来投奔王谧，转达了桓冲的意思。
在了解桓冲的想法后，王谧不禁感叹，对方倒真是有魄力。
王谧发现，桓冲此人看上去性子淡泊，顾及大局，但并不是没有野心的。
而这份野心因为历史的变动，在这两年暴露出来，多少是有些出乎王谧意料的。
因为后世的桓冲，可以说是以和为贵的代表，他在桓温去世后，接替成为桓氏家主。
这引起了桓熙桓济二人的不满，阴谋反叛夺位，然后被桓冲挫败流放，终生再无消息。
而之后桓冲并没有效仿桓温，而是选择站在朝廷一边，还主动让出了扬州，让东晋朝廷得以专注对外，训练北府军，为淝水之战的胜利奠定了基础。
所以王谧最初和桓冲交往的时候，还以为对方与世无争，但后来桓温去世后，随着历史走向改变，王谧便咂摸出了不对味来。
他发现，随着几方势力对比发生了变化，桓冲并没有像后世那么老实，而是谋划着不同的东西。
尤其是桓熙篡位，司马奕禅位，东晋正统争议性消失后，桓冲便开始了动作。
无论是出兵扬州，还是将诸子派到建康和临淄，无不昭示着桓冲有意参与接下来的格局洗牌。
王谧有所明悟，桓冲这样的人物，实力手段不缺，又怎么可能没有野心，一辈子甘居人下？
如果说后世他因为晋廷垂危，以大局为重，不走桓温的路子，选择和朝廷妥协合作的话，如今的天下，桓冲原本的那些顾虑都不存在了。
苻秦四分五裂，晋朝外部威胁变小，桓冲承认桓熙政权，等于司马奕禅位后，东晋政权宣告灭亡，限制桓冲的大义名分也随之消失了。
桓熙上位，对桓冲根本没有压制能力，再结合后世桓冲对桓熙兄弟的举动，都能看出他对桓温的后人，并没有多少温情。
虽然名义上是桓熙桓济先动手作乱夺权的，但谁又知道真正的内情呢？
所以对现在的桓冲来说，东晋朝廷正统和桓氏家族关系，这两道约束已经完全不复存在，于是他展露出后世没有的野心，就在情理之中了。
让几个儿子分头去建康和临淄，便是典型春秋战国时期诸侯的做法。
留嫡长子在领地培养，把庶子派出去和各个势力维持关系，这种做法之前不是没有，但近些年像桓冲做得这么决绝的，却极为少见。
王谧知道，桓怡肯定会忠心为自己做事，但同时丝毫不怀疑，若局面需要，桓冲会毫不犹豫将桓怡放弃掉。
想到这里，王谧庆幸幸好从后世来看，桓冲没有几年好活了，不然以对方的实力心志，实在是个极为麻烦的对手。
不过好在当前这个时间点上，两方还是可以合作的，且王谧多少可以确定，桓冲对于关洛有想法，不然不会提前将和桓熙的缓冲区推到扬州一线。
现在桓氏内部抢的，便是往西推进的速度了，王谧不确定桓冲会从哪条路下手，但这个比赛，对王谧来说无疑是不利的。
因为王谧这一路的对手，是慕容垂。
作为天下公认用兵的第一人，王谧要先打穿鲜卑在冀州的防线，夺取邺城乃至魏郡，清扫剩下的三郡的残余势力，全取冀州，这是第一步。
然后从壶关乃至太行山推入并州，占据晋阳，将慕容垂赶出并州，这是第二步。
而慕容垂必然不会坐以待毙，死守并州，其会退往关洛亦或河套阴山，王谧需要发动大军将其赶尽杀绝，这是第三步。
而这三步，即使是最理想的情况下，也至少要花三五年，更别说慕容垂并不是个软柿子。
而对于桓冲来说，他无论是取洛阳，还是长安，都只需要一步。
从荆州襄阳北上，直接打入关内就行了。
如果桓冲再不要脸些，走上次攻打洛阳的路线，以援助苻氏的名义派船队进入伊阙关，进而偷袭洛阳，甚至可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其拿下。
所以桓冲若真想争夺天下，他和王谧两者的发兵路线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对此王谧不能改变别人，所以只能竭尽所能，将自己的事情做好。
这日他带着王珣，去司马曜府上拜访。
司马曜带着武昌公主出来，将王谧迎了进去。
王谧进去，发现朱序张天锡都在场，显然都是来和司马曜告别的。
司马曜请诸人坐下，说道：“真不凑巧，秦妃临产，在屋内休息，不好出来见先生。”
“这几日，都是武昌在她身边照料的。”
王谧出声道：“那就提前恭喜陛下了，内子谢夫人精通医术，到时我让她来帮忙。”
司马曜笑道：“那我便不和先生客气了。”
王谧出声道：“我准备五日后出发，有些事情想提前和陛下交代。”
“临淄有两套班底，一套是我治下，掾属处理领地内所有事务。”
他指着王珣，“我不在的时候，由顾骏主导，如今我兄长加入，一正一副，互为补充。
“而青州乃至临淄的具体事务，是世子开府掌管。”
“这两者虽有交叉，但沟通还算顺畅，一件事情归谁管，都是早就划分好的。”
“陛下若有事情，按理说找到哪一方都可以，但为了避免对接添麻烦，我让兄长专门和陛下对接。”
司马曜笑道：“其实我现在没多少事情，好歹卸下担子，多少让我清闲些时日。”
“一想到这些都让先生帮我挑了，我心里倒是有些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