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范仲淹是给了刘永年惊喜的。
刘永年本以为这货会和富弼一样,陷入文官思维之中指责自己,没想到他居然有跳出文官思维看问题的本事,远非富弼之流能比,当真不愧是两宋第一人。
只是他似乎跳得太出了,好像甚至还看到了自己都没看到的东西,反而给刘永年给问得有点懵了。
不禁皱着眉问道:“范公这是什么意思,忠君与爱国,为何要分开说?
当今官家又不是独夫,反而愿意发行股票,愿意与士大夫共享天下之利,一件对大宋好,对百姓好的事情,如何会不利于官家呢?这说不通吧。”
“说得通的。”
范仲淹却很笃定,道:“为何历朝历代,只要有朝争,一定会使天下不安呢?
因为争斗的过程必然伴随结党,而结党必定营私,谁能保证所有的争斗一定围绕着贪污腐败呢?早晚有一天,贪污腐败,会只是一个借口。”
“只要有争斗,就不存在一定的平衡,平衡来平衡去,一定有人的利益因为平衡而受损,故而积累怨气,对官家只会不满,
那些文官,对宦官的不满最终也都会投射到官家身上,就算是那些宦官,吃了亏也会埋怨官家不袒护自己,而有怨必然有恨,对官家心里不满的人多了,久而久之,官家的威望自然也就跌了,此其一。”
“既然是争斗,就一定会有输赢,其实政治斗争和军事打仗的道理都是相通的,
在战场上,战事越是激烈,带领将士们最终打赢敌军取得胜利的将领,威望就越是高,所谓功高震主,就是这个意思。”
“政治上的斗争道理也是相通的,一直以来,我大宋虽然也有斗争,但也一直不到党争的地步,
加上自先帝以来,不杀士大夫,即使跋扈如傅潜,拥兵八万,面对友军有难却不肯救援,视天子诏令如无物,逼得先帝不得不御驾亲征,亲自去他的帅帐才能命令他出兵,
换别的朝代早就夷灭其满门了,却依然得了一个善终,只是罢黜而已。”
“王超的事情也不用说了,总之先帝一朝,朝中百官该死却未死之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而到了当今官家,却是比先帝尤甚,这在嗣宗看来,只是因为仁德么?”
刘永年阴沉着脸:“不是因为仁德还能是因为什么。”
范仲淹:“太祖朝的时候,哪个月不杀上十几个大小官吏,若是官家和先帝是仁德,那太祖可谓残暴否?”
刘永年见鬼了一样的看着范仲淹,只觉得初次接触,这个范仲淹与自己印象中的范仲淹当真完全不同,这话说得都已经有点大逆不道的意思了。
不过惊讶了一下,刘永年还是回答道:“太祖杀的大多都是贪官污吏,何来残暴之说?”
“那为何先帝与官家不杀贪官污吏,就是仁德了呢?”
刘永年恼道:“那你说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
范仲淹道:“政治斗争和战场杀敌,是一样的,斗争得越是激烈,得胜一方的将领,威望才越是高啊,
为何自赵普之后,我大宋再也没有了强势,有威望的宰相了呢?因为皇帝,真的不杀人了呀。”
“自从澶渊以来,我大宋和平近四十载,所以没有名将,但是同样的,我大宋也已经四十年没有党争了,故而,同样也没有名相。”
“嗣宗,你要想清楚,如今我大宋与西夏重启战事,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名将冒出头来,同样,朝中党争一起,必出名相!”
“当今的宰相,乃是吕夷简,此人经营多年,本来就好任人唯亲,吕家两代为相,党羽遍布,现在宦官一查,那些人为了自保也会更加依附于他,
一旦此番争斗他胜了,威望更上层楼,我大宋在赵普之后,必将再次地迎来一位新的权相。”
“而官家这个人啊……嗣宗你比我更了解官家,官家无疑是仁德的,但……嗯,嗣宗想来是懂的”
“官家,配上一个强势,有威望,而且根基深厚的宰相,这对于大宋社稷到底是好是坏且不谈,对于官家本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官家现在是没想明白这些事情,故而听之任之,但是恐怕用不了多久,官家一定会想明白的,到了那个时候,若是官家叫停今日之一切,嗣宗要如何应对呢?”
“宦官干政,必定会勾结外戚,而我朝外戚,又多和将门有关,宦官本来就多在军中任事,
按照你的说法,我大宋有一个文官集团,将来这宦官集团和将门集团为了对付文官集团,说不得就会同流合污,宦官,加上将门,一旦事情走向不对,官家还能睡得着觉了吗,到时候……官家会做什么呢?”
“哎~,如今,宦官出来做事,勋贵将门也出来做事,你不觉得吕相公身为大宋宰相,你口口声声的文官集团之魁首,有些过于温顺,过于听之任之,甚至是乐见其成了么?”
刘永年一时,也是有些如遭雷击的感觉,不禁道:“所以在范公看来,小子,是自以为是,其实做了错事了?”
“不。”
范仲淹坚定摇头道。
“我朝积弊,实已经到了不得不清,不得不除的地步了,若是一潭死水,听之任之,用不了多久,光是冗官二字,就能将朝廷的财政活活压死,
正如你说的,斗争,不见得就是一件坏事,哪怕是找死,也好过等死。”
“嗣宗所做之事,虽然大胆,但是在某看来,无一件不是对的,只是我刚刚所言,却也句句都是发自肺腑,若是一二年后官家自己打了退堂鼓,怎么办?
今日与嗣宗说这些,只是为了让嗣宗你心里有个数,如何控制党争,如何把握其中的分寸,如何能够劝谏君王,正君,明道,我要西行,这朝中之事,就只能拜托你了。”
说罢,范仲淹站起身来,对刘永年抱拳拱手一礼。
“能救大宋者,唯君也,言尽于此,范某告辞。”
第81章 尘埃落定
其实范仲淹说了这么多,道理刘永年也都懂了,就一句话:赵祯太弱,刘永年给大宋开的这个药方太猛了,等药熬出来,他未必喝得下去。
虽然很不爽有人说赵祯的坏话,但他妈刘永年还真得承认,范仲淹说得一点都没错。
赵祯这个人太软了,虽然他确实是有些手段,横看竖看左看右看,确实都不像是一个有担当和格局,可以中兴变革,力挽狂澜的改革之主。
眼下,赵祯是支持改革的,宦官集团放虎出闸,无疑也是得了赵祯的授意,为了发行股票,也不惧朝局因此动荡。
但这实也是因为股票之利,和军械监独立这些事本身牵扯的利益太大了,内藏库现在已经没什么钱了,再加上三川口之战,对他也是有点刺激,这才让他暂时地英明神武了一下。
人嘛,间歇性踌躇满志,持续性混吃等死,这是人的天性,绝大多数的人确实本来就都是庸人之姿对皇帝来说也不例外。
但偏偏皇帝这个职业要想做好,却非得是人杰不可,而要想改革积弊,中兴改革,那就更是必须得是人中龙凤不可了。
而赵祯,说白了他现在就是在巨利和巨大刺激面前一时上头,等将来麻烦的事情多了,这货说不定就怂了,到时候很可能朝堂上留下的就是一个烂摊子了。
可是刘永年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范仲淹确实是有先见之明,有些事刘永年自己一叶障目看不清楚,范仲淹却能看出其中关键,还愿意点拨他。
但好像除了给他添堵之外,屁用也没有。
范仲淹给刘永年开的药方是致君尧舜,劝谏君王,这他妈不扯犊子么,他就算真的是赵祯的亲儿子也没什么用啊。
总不可能造反,政变吧?
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该说不说,今天他第一次接触范仲淹这个人,确实是让他刮目相看,本以为会是个加强版的富弼的,结果,却居然还意外地挺招人稀罕。
第二天,范仲淹带着两千名禁军中的骑卒上路,自从盐钞的价格被打下来之后,京城这边收购马匹的事情一直都很顺利,如今又搞了一批新的骑兵,正好跟着范仲淹一块给陕西战场送去。
质量上都不怎么样,远比不上西夏的党项骑兵,不过质量不够数量凑,先把数量上对付了再说了。
刘永年对范仲淹的印象不错,没有差遣在身,也还是在城外参与了送行,范仲淹也很给面子地饮了刘永年的一杯酒。
倒是让跟着一块送行的一众文武好生诧异,不明白素来对文官集团有偏见的刘永年,和清流领袖的范仲淹,为什么见面没有吵架,反而看上去关系不错的样子?
真是见了鬼了。
却说,范仲淹上任之后,原本的清流君子党成员也大多跟着他一同去了陕西前线,京城这边,斗争仍在延续,
文官集团却几乎是在全面的溃败,就连以往最无往不利的舆论,这次也不太行,很快就陷入了下风。
台谏官员虽然也在给赵祯上压力,但查抄的每一笔赃款都是进内藏库的,赵祯现在本来就穷,再加上心里本来就憋着气,故而这点压力还是扛得住的。
然后短短几天的时间,舆论和局势就彻底翻转了。
本来,骂宦官应该是政治正确,历朝历代只要有宦官插手的政务,宦官一定会是被骂的那一方。
因为汉唐以来只要是宦官出手,一定是从大家手里捞钱给宫里花,皇帝只要到了重用宦官的地步,君权扩张,在古代社会一定是社会各个阶级都反对的。
古代社会么,钱就那么多,你多了我就少了,所有人都是警惕皇权扩张的,故而自古以来宦官的名声不好,其实不在于是非,更多的还是屁股的问题。
这次却不同了,至少目前来看,宦官们搞文官是为了发行股票,是为了筹钱打仗,赚了钱会投到军械监中去,清理干净了盐铁线上的奸商,将来大家分红都更多。
不光是市井商贾,勋贵将门,即便是文官之中,这一次其实很多人也是乐见其成的,毕竟赵祯多大方啊,只要考上了进士,都给发一张不能交易的股票,除了不能交易之外和花钱买的是一样的。
又不是每一个文官都能在贪污腐败中获得收益的,尤其越是战斗力强的清流,就越是如此。
再加上范仲淹等一票战斗力最强的君子党都不在。
故而几天之后,太学生就不陪那些台谏官玩了,舆论这次在宦官那边,再搞下去他们就要成助纣为虐了。
又几天后,就连台谏官员也不再追着那些宦官喷了,因为也没什么可喷的,毕竟宦官们这是才刚刚开始做事,就算宦官全是贪污犯,也还没来得及动手呢。
喷来喷去,全是一些类似于“汉唐旧祸”之类的空话,赵祯听着不无聊他们说得都觉得无聊了,
最重要的是,吕夷简本人其实对宦官出闸嘴上虽然反对实际心里却乐见其成,也真没有添柴加火,没有给他们上压力。
故而很快的,那些群龙无首的台谏官员便放弃了继续喷宦官,反而一反常态,开始跟皇城司抢着抓人。
御史台本来就是大宋的正经反贪衙门,故而宦官这边查账,御史台那边就抓人,争取将嫌犯尽可能的抓在自己人手里,然后从快从速处置。
当然,也尽可能的不要拔出萝卜带出泥,轻易不搞牵连。
宦官手上唯一的强力力量还有皇城司,北宋的皇城司虽然经常和锦衣卫放在一起进行比较,但其实整个衙门满打满算就三百来人,查完了账,真动手的时候根本就不可能抢得过御史台。
赵祯其实也不希望真的搞牵连,也不希望宦官集团什么都查,故而对此也是有意为之,有意放任,只要把贪污腐败的钱追回来就行,至多罢黜外放,也不会真的搞大抄家,更不会连累家属。
然后搞来搞去,搞下来几十个曾经在盐铁司做过事的官员,查了一百多个富户家族,但这些名声在有心人的有意宣传下反而都让御史台给赚去了。
愣是给御史台那边弄出来好几个“铁面无私”的正臣出来,反倒是宦官那边,除了查账,也干不出什么大事出来。
赵祯对此似乎也是很满意的,他对于刘永年那套宦官才是好人的说辞也表示了认可,放任宦官们去查账,但当蓝继忠试探过想要扩大一些皇城司的人手的时候却被赵祯严厉制止。
自始至终,似乎赵祯要得都只是钱而已,不管朝局如何,至少军械监有了钱,逐渐走向了正规,股票卖得也比较顺利,甚至衍生出了二级市场,一千贯的“小面额”股票甚至有人愿意出一千一百贯去买。
就连原本在军械监成立过程中似乎不可避免的难题,也突然变得无比顺遂,各地的盐厂,铁矿,原本的种种难事突然也不难了,不肯合作的商人突然也肯合作了,原本收不回来的账目也突然能收回来了。
赵祯的内藏库变得富裕起来,赵祯终于不用再为钱财而烦恼,许多朝政上的问题自然也都迎刃而解。
种种因缘际会之下,这些功劳却是反而都算在了刘永年的头上,一时间刘永年的声望大涨,不管是宦官,武将,甚至是文官,居然全都默契地替他大吹法螺,说他是难得一遇的政治奇才。
第82章 《大汉真史》
“这都是文官集团的阴谋啊。”
勾栏里,刘永年一边听白书,一边恨恨地直拍大腿道。
一旁,却见一靓丽女子忍不住给他翻了个白眼道:“人家说得是三国志白话的故事,汉朝哪来的文官集团?”
“怎么没有?若是没有文官集团,桓灵二帝英明神武,怎么会亡国呢?董卓进京救驾的时候又怎么会有那么多奸臣带兵造反呢?”
“哈?董卓……救驾?”
这个陪着刘永年一块看戏听曲儿的女人,乃是晏殊家的小女晏慧,因为家里行六,故而熟悉的人多称其晏小六。
也就是刘永年的未婚妻了。
北宋的男女大防并不严重,并没有订婚后的男女不许见面的说法,恰恰相反,两家都希望两个孩子可以提前接触接触。
晏殊在前线都不忘特意写了家书回来,让晏小六可以多跟刘永年一块玩,也多劝导劝导他。
按照晏殊的说法,刘永年实为罕见的大才,未来大宋的顶梁柱,可以说是文武双全的俊杰,加上长相英俊,无疑是个良配。
只是可能因为出身的关系,总是对文官有些偏见,想问题的时候也总是有些偏激,故而希望晏小六在与他接触的过程中,可以试着改变一些他的想法。
晏小六对此也并不排斥,毕竟婚事都已经定下来了,现如今刘永年的名声正响,可说是如日中天,她也好奇自家的未来夫婿到底是个什么人,故而主动邀约,要请他去勾栏听书。
结果听个评书,都能被气得面红耳赤的。
“董卓,怎么能是救驾的呢?此人跋扈至极,废立天子,分明乃是个奸臣恶贼无疑的,大汉天下,分明是毁在他手里的,那些讨伐董卓的诸侯才是忠臣啊,一千年来都是这样的。”
刘永年摇头,道:“你这还是不懂啊,这一切,其实全都是文官集团的阴谋,是文官集团要放弃凉州,甚至是放弃关中。”
“西军的将士们饱受羌人之苦,为了大汉朝廷抛头颅洒热血,因为有他们的浴血奋战,才能让朝廷那些士大夫在洛阳过安生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