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整个上京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街头巷尾再无人敢聚,百姓见面只敢匆匆点头,生怕多说一句话就被拖走。
萧府坐落于北面皇城中央偏东南的位置,正是官署府第聚集之处。
两扇黑漆大门用整块榆木拼成,门钉是熟铜打的,已泛出暗绿色的铜锈。
门上无匾无额,只在门楣处刻着一行契丹小字。
那是他的族名‘寅古’。
门前石阶三级,两侧各蹲一只石虎,不是中原常见的石狮。
虎头微扬,目视远方,透出草原部族的凛然之气。
萧思温站在自家宅邸门前,看着仆人牵来那匹栗色骏马。
他今日穿的是契丹贵族的常服。
深紫红色的圆领窄袖罗袍,袍长及踝,左侧开衩处隐约露出里面白色的中单。
腰间束着一条占鞢带,黄红色绦革制成,镶着几块羊脂玉和靛石,带子两端长长地垂在身侧。
革带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皮囊和一把短刀。
他脚下蹬着一双黑色络缝乌靴,靴筒到膝,靴口翻着软皮。
七月的牧场蚊蝇多,靴子扎紧裤腿,正合适。
幕僚站在一旁,神色忧虑:“主人,小人总感觉今日会发生什么,您要小心。”
萧思温不言不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马背微微晃动,他坐得稳当,目光望向北面。
耶律璟这段时间,在上京实行高压统治,杀了数千人不止,竟还有闲心去黑山牧场游猎大熊。
他隐隐听说,似乎是大萨满提议,说是游猎可以配合活肝,以强身健体。
萧思温政治嗅觉极其灵敏。
自从他从开封返京后,朝堂表现得极其安稳。
这本就是不正常的事情。
以契丹人的性格,真对耶律璟的执政和议和不满,绝对会有反应,甚至联合起来挥师南下。
要知道,明朝正在南侵南唐,皇帝不在,正是出兵的时刻。
可实际上,似乎所有贵族都忘却出兵,归于安稳。
事出反常必有妖。
萧思温沉思片刻,将腰下的羊脂玉取下,递给幕僚。
他沉声道:“你拿着这块玉,去找耶律斜轸。你告诉他,一旦黑山有事,立马带兵过来,沿途若有阻拦,杀之!”
幕僚心里一凛,双手接过玉,恭恭敬敬捧在掌心,正色道:
“小人谨遵主人之令!”
萧思温望着北面,眉头微缩。
耶律璟没有子嗣。
有传言,他是天阉之人,这才喜欢酗酒,性情暴虐、滥杀无辜。
久而久之,这个传言在贵族中,被认为是真的。
毕竟,耶律璟太过残暴,动骤杀人,这本就不是上升期的大一统王朝,应该出现的皇帝。
那个玩意不顶用,本就会让男子心生扭曲。
宦官没有权力,做不了什么。
可皇帝不一样,可以尽情释放自己内心的阴暗。
萧思温忽然翻身下马,一把抓住幕僚冰冷的双手,力道大得让幕僚手腕生疼。
他沉声道:“若真有变,你让耶律斜轸,先去永兴宫控制耶律贤,再派兵来黑山。”
“切记,一定要控制耶律贤!否则,擅自动兵,必定以谋反被杀,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耶律贤,是耶律璟的堂侄,因自小聪慧,被收养在皇宫。
虽是堂侄,却又是养子,是有资格继承皇位,且最有资格!
有资格坐上龙椅的人,还有很多。
辽太宗第四子,耶律璟同父异母弟,耶律敌烈;太祖阿保机之孙耶律喜隐、耶律宛。
辽太宗次子,耶律璟的同母弟,耶律罨撒葛。
养子终归不是嫡子,一旦耶律璟有失,其余人必定会滋生出野心。
不过萧思温并不在乎其余人,眼中只有耶律贤。
他相信,辽朝官员、贵族但凡脑子没问题,一定会拥立年岁尚小的耶律贤。
没办法执政的皇帝,不就是最好的皇帝吗?
更何况,其余四人,皆不被贵族所喜。
应历九年(959年)十二月,耶律敌烈与宣徽使耶律海思、萧达干等人谋反,被人告发,事败被拘捕。
耶律休哥就是因此事,崭露头角,被耶律哒烈所看重。
有意思的是,耶律璟虽残暴,但对亲族还是很宽容的。
耶律璟念其至亲,并未杀害,而是关押在上京。
应历十年(960年)十月初十日,耶律喜隐谋反被捕。
这厮很有意思,供词上说是他爹耶律李胡要谋反,他是无辜的。
导致耶律李胡(辽太宗耶律德光的亲兄弟)下狱而死。
耶律李胡地位很高,太宗时期,乃皇太弟、天下兵马大元帅,可惜,被儿子坑死。
耶律喜隐虽谋反,但并未治罪,耶律璟甚至给他解除绳缚,赦免。
结果这厮刚被赦免,觉得自己又行了,再次谋反。
这回耶律璟可不惯着他,直接下狱,现在还在上京牢狱里待着。
耶律喜隐的亲弟,耶律宛同样被波及。
虽未下狱,但一直被关押监视。
至于耶律璟的同母弟,耶律罨撒葛,于应历三年(953年)十月谋反,被扣押下狱。
应历四年获释,被贬到西北边戍镇守。
可以说,有资格继承皇位的,除了耶律贤,其余人皆谋反。
萧思温认为,这个事情很有意思。
一个人谋反是自己的问题,可四人皆谋反,就说明,耶律璟并不得民心,起码不得贵族的心。
......
黑山牧场在上京西北三百里,是大兴安岭余脉环抱中的一片狭长谷地。
两边的山峦如巨臂伸展,将这片草原轻轻揽在怀里。
山不高,却连绵不绝,覆着密密的桦树林和松林,夏日里苍翠欲滴。
风过时,树叶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七月的草长得正好,齐膝深。风一吹,一波赶着一波草浪,从山脚涌向另一边的山脚。
有泉眼在山脚下涌出,积成一汪浅浅的水洼,野马和鹿群常来此饮水,蹄印密密麻麻印在泥地上。
行宫就扎在溪水北岸、背风的山坳里。
不是砖木的宫殿,是一座座毡帐组成的营地。
契丹人管这叫‘捺钵’,随水草而迁徙,随寒暑而移动。
整个营地呈圆形布局,最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穹庐,那是皇帝的御帐。
御帐比寻常帐篷高出两丈有余,用上百张白毡覆盖,远远望去,像一座小小的山包。
毡帐顶端插着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帐门向南,门帘用深红色的毡子制成,绣着金色的龙纹。
御帐四周,一圈一圈环绕着大大小小的毡帐。
近处是近侍的帐篷,稍远是庖厨、鞍辔、杂物诸帐,最外围是守卫的兵帐。
帐篷之间用绳索相连,立着木杆,杆上挂着各色旗帜,标明每帐的归属。
一队队甲胄分明的甲士,在营地内不停巡视,脚步整齐,气氛庄重。
远处传来马蹄声。
萧思温勒马驻望,只见一队人马从北面山道行来,约莫二十余骑。
为首之人须发花白,身形魁梧,骑着一匹青骢马,正是萧阿古只。
“哈哈哈,叔叔,您怎么来了?”
萧思温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行礼。
萧思温的父亲忽没里,是萧敌鲁的族弟,萧敌鲁则又是萧阿古只的亲兄弟,二人一向以叔侄相称。
萧阿古只含笑回应:“陛下有召,岂敢不来?”
他正是萧思温的顶头上司,北府左宰相。
二人都是后族,关系很不错,当即凑在一起,并肩走入御帐。
帐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萧思温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皮微跳。
御帐内宽阔敞亮,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绣着繁复的图案。
正中央一张虎皮榻上,耶律璟斜躺着,眯着眼。
他身形臃肿,面色潮红,胡子拉碴,衣襟敞开,露出胸口稀疏的毛发。
两名宫女跪在榻边,一个端着银盘,盘里盛着切好的瓜果;一个捧着金壶,壶里是上等的葡萄酒。
一个喂瓜果,一个喂酒,好不快活。
左右两侧落座十余名官员,同样饮酒作乐。
萧阿古只与萧思温躬身行礼,高呼:“臣等叩见大契丹皇帝!”
没有回应。
耶律璟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嚼着瓜果,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默默起身,朝空位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