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呼韩邪单于共同生活了约三年,育有一子。
呼韩邪单于去世后,王昭君曾上书汉廷希望回归,但汉成帝敕令她‘从胡俗’,改嫁给了呼韩邪单于的长子复株累若鞮单于,并生育二女。
复株累若鞮单于去世后,她又改嫁给了继任者。
马菱当时很难理解,汉廷都这样待她,为什么终其一生,还要维系汉匈之间的和平关系。
可如今,她有点理解。
无论身处何处,故土之情永远难以忘却,反而会随着时间的推延,变得越来越浓郁。
就像拥有了孩子的母亲。
无论孩子如何不孝顺、不听话,母亲始终不忍心打骂、惩罚。
“驾!”
随着一声轻喝,苏贤策马来到车窗边,勒住缰绳,压低声音道:“皇妃,马上就要抵达了。”
他能感受到马菱身上那股浓郁的忧愁,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
但他没有办法。
国家的意志,不是一个女人,甚至除了皇帝外的任何人可以扭转的。
马菱低声道:“我知道了。”
看着对方娇滴滴的脸庞上那抹挥之不去的愁容,苏贤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于心不忍。
昔年,他第一次见马菱,对方还是狡黠如狐狸的女孩。
是那么明媚,那么炽热,让他自惭形秽,不敢亵渎。
若非出于内心的自卑,马扎西欲将对方许配给他时,他也不会坚定拒绝。
这样的女子,本就应该陪伴天下最强的男人!
可如今,对方却变的多愁善感,再也不似记忆中的印象。
苏贤不怪皇帝。
为了国家,让女人委屈不算什么,反而更加证明对方是合格的皇帝。
他也不怪马菱天人交战。
要怪,就怪这个该死的世道,要怪,就怪他没办法独自让吐蕃人上贡足量的战马。
“臣等拜见大明皇妃!”
“我等见过苏牧监!”
就在马菱迷茫时,忽然传来一阵清朗的高呼。
“皇妃,勿失陛下之望!”
听到苏贤之声,马菱动作微微一滞,随即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走出车厢。
她看着跪倒在地的所有人,大声道:“平身!”
她看到了自己的父亲,马扎西。
对方的日子似乎过得不错,比记忆中胖了不少,穿的更加奢华,皆是顶级的丝绸。
这种丝绸,就算是在皇宫都罕见。
整个后宫中,仅有皇后、李贵妃能经常所得,其余人,只能翘首以盼。
马菱也有两匹。
一匹是当初刚来皇宫时,皇帝所赏;一匹是半月前离京时,皇后所赏。
马扎西身边还跪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眼睛乌溜溜地转。
这应该就是她的三弟了。
马扎西膝下两子一女,长子马顺明、次女马菱、三子就是这个男孩。
马菱记得,她离开吐蕃时三弟才刚刚出生,没想到转眼就这么大了。
马扎西抬头,看着仿佛变了个模样的女儿,竟生出一种臣服感。
她内里是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是宫廷最时兴的样式,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并蒂莲纹,针脚细密如发丝。
外面罩了一件玄色的翻领长袍,袍边滚着赤红的狐裘。
马菱的头发浓密如云,一部分在脑后绾成一个精巧的同心髻,插着一支累丝金凤钗。
其余的发丝则被编成无数小辫,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辫子里编进了彩色的丝线和绿松石,随着风的吹拂,闪动着细碎的光芒。
马扎西快步上前,眼眶泛红,哽咽道:“菱儿!”
马菱终于忍不住,扑到父亲怀里,失声痛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种疏远感,在亲情面前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浓浓的思念。
或许这就是弱势者的悲哀。
女子嫁到他国,终其一生,也见不了几面。
苏贤默默看着这一幕,没有多言。
要战马,那也得等父女叙完旧再说。
马扎西握着马菱的手,快步走进大帐。
帐内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中央的火盆烧得正旺,热气腾腾。
他急切道:“菱儿,后宫的妃子有没有欺负你?”
尽管天子很宠幸马菱,甚至还让她参加家宴,但他依旧不放心。
他可是听说过,中原王朝的后宫,水深得很。
妃子们争风吃醋,争权夺利,各种诡计层出不穷。
他们吐蕃女儿性子豪爽,怎么能比得上花花肠子的汉人呢?
马菱声音里还带着哭过的鼻音:“阿爹放心,皇后待我极好。其余妃子不熟,但也没有隔阂。”
“那就好,那就好。”
马扎西呢喃几声,忽然道,“你忽然回吐蕃,是有要事吧?”
马菱神色一愣,垂首低沉道,声音轻得像蚊蝇:“阿爹,女儿回来是为了什么,您应该知道。”
她嘴唇蠕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实在不愿意为了大明,让父亲、让族人难堪。
可能,这就是她在后宫始终出不了头的原因吧。
要是马菱能狠下心,让族人上贡足够的战马,一定会被皇帝另眼相看。
说不准,一回京就能被册封贵妃,仅次于皇后之下!
马扎西幽幽一叹:“唉,为父知道了。”
“这件事,你不用再管,我会与苏贤交涉的。你回家也待不了多久,别想太多,去陪陪你阿母、阿弟。”
“对了,你小时候的玩伴还在帐外等候,你去叙叙旧吧。”
大明想要战马这件事,早就不是什么隐秘。
从去年十月开始,苏贤便一直在吐蕃求购战马,只是所得寥寥。
秦州吐蕃人虽是半农耕半游牧,但战马依旧至关重要。
是他们能否征战、自保的根基!
...
一顶巨大的牦牛毛帐篷内,苏贤坐在火堆旁,捧着硕大的金杯,吸溜着白皙的牛奶。
他觉得奶,比茶好喝多了。
就是不易储存,挤出后,用不了几日便会腐败发酸。
可惜秦州乃苦寒之地,想建造个冰窖难于上青天,没钱啊!
苏贤忍不住想,要是自己此番能搞到足够的战马,能不能让户部帮忙给建一个冰窖。
“牧监等候多时了。”
马扎西大刀阔斧走进,抱拳道。
按照品阶,他的征西将军要比牧监高不知多少。
但名义是名义上的事,实际上苏贤是正儿八经的大明官员,马扎西只是番邦之人。
哪怕大马部族如今占据千里沃土,十分强盛,只要臣服大明,就必须以礼相待。
苏贤放下金杯,抬手示意:“将军与皇妃不再交谈了吗?”
马扎西一屁股坐在对面,沉声道:“父女之情乃是家事,我等还是先谈国事吧。”
苏贤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这马扎西以往可是以大明为尊,但随着实力的日益增长,野心也同样膨胀。
竟然敢自称为国!
他直言不讳道:“我朝不日便要讨伐契丹,所需战马颇多。将军说个数吧。”
没有什么拐弯抹角、试图感化云云。
对于马扎西这般人物,说那些纯粹浪费口舌。
吐蕃、党项上贡战马,是惧怕大明的国力、军队,可不是感恩戴德!
外族向来是畏威不畏德!
马扎西闷声道:“三千匹!”
“牧监不用再多说什么,本将军已经尽力了,再多真的没有。”
实话实说,三千匹的数量已经不少,甚至很多。
可朝廷缺额实在太厉害,简直是杯水车薪。
苏贤淡淡道:“陛下君临天下七载,然子嗣寥寥。听说吐蕃女子能生养,本官欲见其余部族首领,寻其女儿入皇宫为妃。”
“相比,将军愿意帮本官这个忙,不会阻拦吧?”
马扎西神色猛然一变,拳头紧握,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大马部族之所以能成为诸部之首,不就是因为早早投靠大明,加上马顺明在禁军担任大将、马菱为妃吗?
这要是其他部族同样有子嗣去禁军担任大将、到皇宫为妃。
大马部族还能有威望吗?
他辛辛苦苦打下的硕大地盘,顷刻间便会风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