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578节

  吴向明摆了摆手,不再寒暄,直奔主题:“何时起兵?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不急,还没到时候。”

  王宣淡淡一笑,下炕,拉开房门,“走,带你看看。”

  他踱步到右厢房,推门后,一股浓郁的铁锈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桐油和汗渍的味道,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吴向明瞪眼一看,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屋内木架林立,层层叠叠,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甲胄,都是上好的札甲,铁片密密麻麻。

  一具具排列整齐,像一队沉默的士兵,起码有数百具。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喃喃道:“左厢房不会也是吧?”

  王宣摇头,负手而立,目光幽深:“不是甲胄,是钱,是黄金,是咱们起兵的根基!”

  他老早之前就跟随朱骁。

  对方当初在开封为大将时,因害怕而自保,在邠州与晋州,分别私造铁造坊,以打造军械。

  晋州是他爹王万敢的地盘,邠州则是朱骁丈人折从阮的地盘。

  从那一刻起,王宣就知道,谁都靠不住,一切都得靠自己。

  刀要握在自己手里,命才能握在自己手里。

  朱骁救了郭威的孙子,都惶恐不安,想要自保,更何况他?

  故他来静难当节帅后,便立马私底下建造铁造坊,日以继夜打造甲胄。

  可惜,如今的世道与当时不同了。

  朱骁那时周蜀并立,边境管控不严,可以通过李廷圭的默许,用萧氏的商行从兴州一带偷运矿石,神不知鬼不觉。

  可如今国家一统,天下姓了朱,铁矿隶属朝廷,层层看管,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属地有矿石的节度使,都很难截留多少,自用尚且不够,更何况卖了。

  王宣花了七八年的功夫,才偷偷摸摸、费尽心思买到几批矿石,零零碎碎地打造成这八百具甲胄。

  吴向明咽了咽喉咙,忍不住道:“朱骁待你不薄,又是节度使,又是侯爵,为何要造反?”

  王宣闻声一笑,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为了权力!”

  实话实说,朱骁待他不薄,不应该造反,但,他不愿意!

  他想要割据,想要称帝,想要坐在龙椅上,俯瞰芸芸众生!

  王宣知道,造反极大概率会被平定,会死,那又如何?

  为了野心,就应该有准备承担失败的代价!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与其庸碌一生,不如轰轰烈烈赌一把。

  董希颜好奇道:“你又是为何?”

  吴向明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为了权力。”

  ......

  宣政殿内,青烟袅袅。

  朱骁身穿一件由轻薄如蝉翼的罗纱制成的赤黄色窄袖圆领袍,依靠在龙椅上,袍角垂在御阶边缘。

  左右两侧分别为政事堂、枢密院的文武领袖集团。

  宋琪整了整官袍,拱手道:“陛下,便由臣先说。”

  他清了清嗓子道:

  “洪武七年,我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只是郑州荥泽县一带出现黄河水患,致使附近的村庄农田被淹,波及数万百姓。”

  “工部、户部很快组织人手去安置百姓,处理水患,并免除这些人的赋税。”

  “灾民没有闹事,没有流离失所形成流民,算是处置得当。”

  朱骁幽幽一叹,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按。

  定都开封除了无险可守,就是这一点不好,距离黄河太近了!

  近得让人心慌。

  距离黄河仅仅十余里,这次只是郑州一带被波及,下一次,是不是要淹开封了?

  要是没记错,北宋时期,开封就被黄河淹过,还不止一次!

  楚昭辅眉头紧锁:“能否彻底根治呢?”

  宋琪一脸无奈,:“黄河水患的根本,乃是黄土高原水土流失,加之过度开垦田地。”

  “以我朝现有的国力、工艺水平、组织能力,是没办法彻底解决黄河水患的。”

  “这不是修一段堤坝、开一条河道就能解决的事,是几百年上千年积累下来的顽疾。”

  朱骁默默聆听。

  除了宋琪所说的原因外,最重要的是没有大才!

  想要治理黄河,可不仅仅需要国家支持,还得有精通水利的天才。

  精通如何勘察水文、地形、绘图等等,脑子里有整条河的脉络,

  如西汉贾让、东汉王景、元代贾鲁、明代潘季驯、清代靳辅,陈潢。

  这种大才,比名将都稀少。

  没有真正懂这行的人领头,消耗多少国力都是白瞎。

  大明终究以武立国,山河崩坏太久,短短几年根本寻不出这样的人杰。

  楚昭辅又问:“那短时间内能否解决黄河,比如安稳几年,几十年?”

  宋琪苦笑道:“几十年?人力岂可胜天?”

  “就算堵上,最多维持上几年的功夫。泥沙照样往下游走,河床照样往上抬,该决口的时候还是会决口。”

  这就是个无解的问题,黄土高原水土流失导致无法根治。

  就像一个人不停地流血,你只能包扎,却止不住伤口。

  临时堵上,也只是徒耗国力。

  王安石变法期间,曾在卫州开凿引河以分洪。

  该工程从开工到完工仅有百余日,见效极快,但结果可想而知,开凿后不久就会淤积,后续维护成本极高,且引又发水患,得不偿失。

  大明虽国力上涨,但还是以军事为主,根本不可能花费数年,乃至十余年的功夫去治理黄河。

  北方的契丹人还在卧榻,哪有闲工夫跟一条河较劲?

  “可否迁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潘美一脸正色道。

  潘美对此熟视无睹,朝朱骁道:“陛下,臣早有此意,开封虽有运河水利,沟通南北,可无险可守,且黄河水患侵蚀,非都城之首选。”

  他有句话没说,若是革除藩镇后,开封将维持海量的禁军。

  在王朝上升期,开国皇帝的威望下,积弊不会暴露出。

  可一旦几十年、百年后呢?

  豪绅兼并土地,权贵贪图享乐,皇帝昏庸无能,军队吃空饷喝兵血,国家迟早要被庞大的禁军给拖垮!

  潘美老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此刻正好说到黄河,顺嘴提出。

  在他眼中,即便朝廷真的收复幽云十六州后,开封依旧得派重兵驻守,辐射四方。

  没办法,谁让这里无险可守呢?

  一旦临近的地方叛乱,顷刻间便能打到开封。

  尤其是河北、河东,朝廷打下幽云十六州后,必定要在边境云集重兵以御契丹。

  若最精锐的边境军叛乱,积弊的禁军如何能顶住?

  唐朝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开元盛世,多么强大的王朝,长安山河险固,更有潼关之险,不还是被边军打崩?

  更何况一马平川的开封。

  潘美心目中,最强、最精锐的边军,必须在皇权辐射范围内!

  若是收复幽云十六州,定都幽云最好,若是不能,那边洛阳最好。

  最起码洛阳有险可守,不用囤积海量的禁军。

  没等朱骁开口,李处耘当即反驳,声调陡然拔高:“祸国之言!”

  他霍然起身,朝服的下摆在腿边甩了一下,“开封乃陛下钦点之都城,岂能朝令夕改?”

  “更何况,天底下除了开封,还有何处能为都城?贫困的长安?还是残破的洛阳?”

  其余朝臣纷纷附和。

  朱骁对此心知肚明。

  除了开封的地利因素外,就是这群朝臣在开封逐渐根深蒂固,宅子置了,田地买了,商铺盘了,不愿意迁都。

  潘美之所以愿意迁都,是因为他从不拉帮结派,没有利益牵连。

  朱骁开口道:“肃静,迁都事关国家根基,需好生思量。”

  魏仁浦当即恭维道:“确实,都城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天子的品德。”

  “只要历代天子德行皆备,定都在哪里,都一样嘛。”

  他可不想迁都,从晋朝便在开封为官,至今三十载,怎么可能愿意去别的地方。

  之前从开封跑路到长安投靠朱骁,那是身家性命受到威胁。

  如今安安稳稳,荣华富贵,怎么会支持迁都?

  李处耘抚须道,将话题拉了回来:“枢密院去岁倒是繁忙的很,平定南汉,训练军士,生产甲胄。”

  “去岁开封、蓝田铁造坊所产甲胄已尽数下发。”

  “两万羽林军,人皆披步人甲,左厢更是持陌刀。”

  李处耘微微一顿:“除了雄武军外,其余诸军披甲率皆达七成。”

  “枢密院决定,今岁所产甲胄,优先供应雄武军。”

  他所说的披甲率七成,主要指的是札甲、步人甲。

  至于剩下的三成,不是代表没有甲胄,只是着两档铠之类的甲胄,无法护住全身。

  禁军汉子有钱的很,没有全甲,也会自己花钱买甲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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