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怨声载道,都说李光睿是卖国贼。”
“我家主公不忍祖宗基业毁于一旦,愿奉大辽为宗主,世世代代,永为臣属。”
“只求陛下发兵相助,助我家少主承袭党项首领之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事成之后,契丹让我党项做什么,党项就做什么。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耶律贤非常满意。
这可是他在位时期的一个巨大功绩。
在辽朝构建的天下秩序中,属国、属部前来‘朝贡’,是表明其臣服姿态的方式,也是辽朝证明自身作为天下共主的影响力所在。
自太祖阿保机建制以来,辽朝便以‘中央’自居,周边部族来朝,是帝业隆盛的象征。
如今党项主动来投,恰如一块美玉落在他的御案上。
而且,辽朝无需直接派兵占领,即可通过藩属关系将影响力辐射到更广阔的区域。
最重要的是,辽国不愿与明朝开战,最起码是此刻。
可耶律贤又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南朝积蓄国力,想办法给他们添堵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放在以往,别说充斥野心的李彝殷,就算是李光睿执政,都绝不会投靠辽朝。
毕竟,辽朝远在千里之外,而明朝近在迟只。
但凡脑子正常的统治者,都不会这样做。
李克文不一样,为了党项首领的位置,他已经有些失心疯了。
耶律贤收回思绪,挥手道:“你暂且退下,朕与百官商议后,尽快给你答复。”
他内心已经下定决心,援助党项。
可如何援助、怎么援助,就得与群臣商议。
“宣诸卿入殿。”
不多时,十余名重臣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耶律屋质。
他经历了太祖、太宗、世宗、穆宗、耶律贤五朝,是辽朝资格最老的重臣,威望极高。
他步履从容,进殿后朝耶律贤微微一躬,便站到了武将之首。
耶律屋质堪称皇室定海神针。
昔年耶律德光灭晋朝还师途中病逝,皇位空悬。
他受世宗耶律阮委托,在两军对峙于‘横渡’的危急关头,成功说服太后述律平放弃立耶律李胡为帝的想法,避免了大规模内战。
951年,耶律屋质警告过世宗耶律阮,察割等人有异心但未被采纳。
事变后,他迅速率兵平叛,并拥立寿安王耶律璟登基。
紧随其后的是耶律斜轸、耶律贤适等新贵。
高勋跟在后面,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是拥立耶律贤的功臣,杀萧思温的主谋,如今权势熏天。
他进殿时目光一扫,将殿中诸人看了一遍,然后站到了枢密院的位置。
萧干紧随其后。
他是北府宰相,身材魁梧,面膛紫黑,留着浓密的短须,。
耶律斜涅赤、耶律奚底等人也陆续入殿,按品级站定。
就连被耶律璟罢黜的耶律哒烈,耶律贤都重新起复。
这才是真正的定国神针!
无论是耶律休哥、还是耶律斜轸,能打是能打,可都太年轻,没有正儿八经统领数十万大军。
故耶律贤对耶律哒烈极其看重,许他入朝不趋,加封天下兵马大元帅!
这个位置虽是虚职,但代表的政治意味极其不同。
在契丹中,一般只有皇太子或者皇子才会加封这个官职。
终辽一代,共有德光、李胡、洪基、延禧、重元、和鲁斡六人担任过此职,其中三人以此身份成功继承了皇位。
耶律德光即辽太宗、耶律洪基即辽道宗、耶律延禧即天祚帝。
耶律哒烈入殿时,群臣纷纷侧身让路。
一时间,殿中紫袍绯袍,济济一堂。
耶律贤待众人站定,便将李克文求援之事简要复述了一遍。
“......李克文愿以党项为藩属,换取大辽支持他承袭首领之位。朕以为,此乃天赐良机。诸卿以为如何?”
殿中安静了片刻。
耶律屋质最先开口:““陛下,老臣以为,当允。”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党项盘踞夏、绥、银、宥、静五州,地当冲要,东接河东,西连河西,南逼关中,北邻我大辽西南边境。”
“其地虽小,却是我大辽钳制明朝的一枚关键棋子。”
“若能让党项臣服于我,则明朝西北永无宁日,其兵力势必分守西陲,不敢全力北顾。”
“李克文既然主动来投,老臣以为,不但要允,还要大张旗鼓地允。”
“让明朝知道,党项,是大辽的藩属。谁敢动党项,就是动大辽。”
耶律贤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耶律斜轸。
这与他的想法一致。
耶律斜轸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末将附议。”
“党项人骁勇善战,善骑射,熟地形。若是能为大辽所用,来日南北夹击明朝,其势可成。”
高勋从旁插了一句:“既是李克文主动来投,臣以为,不妨借机在西南路部署重兵。”
“若是明朝敢动兵,我大辽可随时援手。若是明朝不动兵,党项归附,我大辽不费一兵一卒,便得一藩属,何乐而不为?”
西南路是一个庞大的军区,全称是‘西南路招讨司’。
治所丰州(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
管辖辽西京道(今山西北部、内蒙古中部)西部地区,主要职责是防御党项。
殿中议论纷纷,但大体上,无人反对。
耶律贤适也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宜速不宜迟。”
“李克文既然遣使来投,说明他在党项内部的处境并不稳固。”
“若是我大辽犹豫不决,他转投明朝,则后患无穷。”
耶律贤瞥了他一眼,说道:“李克文不会投靠明朝的,而且,最好不要与明朝武力冲突。”
李光睿现在就被扣押在开封。
李克文即便想投靠朱骁,他能给对方什么,还能比李光睿给的多吗?
在耶律贤眼中,朱骁最想看到的,便是李光睿与李克文内战,使党项陷入内乱。
这种情况下,朱骁肯定会选择扶持其中一人。
两个人肯定是不可能的,内乱的前提是得有名分。
李光睿头上挂着明朝的官职,难不成李克文也挂?
这不是把党项人当猴子耍了?
而且,李克文现在打出的旗帜是李光睿卖国,显然是彻底走到明朝对立面。
这很正常,他若是想要投靠明朝,就必须答应天价的赔款。
可李光睿已经答应,他完全没有办法。
别看李光睿被扣押在开封,夏州掌权的大多都是对方的人。
否则李克文也不会千里迢迢来投奔辽朝。
至于不要武力冲突,不是害怕,而是基于现实情况考虑。
明朝近在咫尺,真要比援助,耗死他们跟玩一样。
辽朝若是想要援助党项,首先得将军队与物资弄到云州。
这段距离,就足有一千五百余里。
再从云州出发,向西南渡过黄河,进入河套地区,再向南折向夏州。
算起来,这两段路程,最起码要两个月的功夫,主要是辎重走的慢。
而明朝呢?
陕西省直接接壤党项,数日的功夫便能将辎重运输过去。
耶律贤相信,朱骁一定不会坐视李克文统一党项。
只能寄希望于李克文真的能得到民心,加上契丹的支持,能打赢李光睿一派,统一全境吧。
不管能不能成,事肯定是要干的。
以小博大,正常人都会干的。
接下来便是商议具体细节。
“封他什么名号?”耶律贤问。
耶律屋质捋了捋胡须:“臣以为,可授李克文定难军节度使之职,加特进、检校太师,封西平王,或是夏国王。”
“一来名正言顺,二来让明朝知道,党项已是我大辽藩属,不容染指。”
耶律贤眼中闪过一丝不虞。
什么动不动就不容染指,话说得是真霸道,就不能沉下心,好好看一看吗?
如今的南边,再也不是四崩五裂,而是一个统一的强盛王朝。
就是正面开战都不一定能打赢,何况是在千里迢迢的党项开战。
不过他并没有开口呵斥。
有时候,辽朝就需要这样强硬的主战派。
耶律贤颔首道:“可,就加封夏王吧。”
“陛下,”耶律斜轸忽然开口,“末将以为,若能将一位宗室女封为公主,下嫁李克文,则辽夏结为姻亲,关系更为牢固。”
耶律贤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着宗正卿择一女,封为公主,待李克文正式来朝时成婚。”
耶律奚底问道:“赐马多少?”
耶律贤想了想:“三千匹。再赐绢五千匹,银五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