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药箱放在地上,取出脉枕,垫在秦可卿手腕下,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她腕上。
秦可卿的手腕很细,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搭在白色丝缎的脉枕上,像是玉雕的。
王御医闭着眼,捻着胡须,手指在秦可卿腕上按了又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将手指移开,又换了一只手腕,重新搭上。
贾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帐顶上,不去看床上的人。
王御医诊完脉,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思索的神色。
“安阳伯。”
他转过身,对贾琰躬身道:“容下官说几句。”
“讲。”
“夫人这病,根子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日久伤了脾胃。脾胃一虚,气血就不足,气血不足,百病丛生。眼下是冬日,寒气入体,更是加重了症状。”
王御医说话慢条斯理的,“下官开个方子,主要是调养气血,疏肝理脾。但药石只能治三分病,剩下七分,得靠养。”
他顿了顿,看了贾琰一眼。
“最重要的,是不要劳累心神。夫人心思细腻,容易想得多。若能少思少虑,安心静养,这病就好了一半。若是心事重了,吃再多药也无用。”
贾琰点了点头。
“有劳王御医了。方子开好,送到安阳伯府便是。”
这是送客的意思。
王御医连忙躬身行礼,提起药箱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这才离了屋子。
屋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贾琰,还有床上躺着的秦可卿。
灯火跳了跳,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药味还在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甜甜的,混着女子闺房中特有的幽香。
贾琰侧过头,看了身旁的锦衣卫一眼。
那锦衣卫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手按在贾蓉肩上。
“贾公子,伯爷有几句话要同夫人讲。请先出去。”
贾蓉愣住了。
他像是一下子没听懂这句话,怔怔地站在那儿,看看那个身高体壮、手按腰刀的锦衣卫,又看看坐在椅子上的贾琰。
这是他的屋子。
床上躺着的是他的妻子。
眼前这个人是他的远房堂叔。
现在有人告诉他,让他出去,让他的堂叔和他的妻子单独待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看见了贾琰的眼神。
那人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贾蓉一眼。
就一眼。
贾蓉觉得后背一凉。
他见过这种眼神。
在铁网山的时候,眼前这个人带着三百死士翻过绝壁,杀穿数千叛军的后阵。
那种人命堆里滚出来的煞气,平时被官袍和爵位遮住了,可底子里头还是那股血腥味。
他又看看身旁那个锦衣卫。腰刀半出鞘,露出的刀锋在灯下闪着寒光。
他不敢动了。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从小就胆小。
小时候读书,先生打手板,他不敢吭声。
长大后父亲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违拗。
父亲骚扰他媳妇,他也装作不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敢说。
一辈子都是这样。
懦弱惯了的人,骨头是软的。
遇事第一个念头永远是躲,是忍,是装作看不见。
连他父亲他都怕成那样。
眼前这个人,是他父亲都在巴结的安阳伯,是锦衣卫指挥使,是陛下眼前的大红人。
他算什么?
一个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的废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