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118节

  至于费利克斯又被几家英国药企的代表,还有英国卫生与医药的官员拖住了,那是英国人希望能够和博士医药公司,重启“百浪多息”的专利授权谈判。

  药品生产车间的大门推开时,一股混合着药剂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瓦尔特的第一个感觉,这座厂房高大明亮,屋顶装着大片、大片的玻璃窗,白天的阳光可以借助不同角度,透过窗户穿透到整个车间。

  地面铺的是黑白方格的瓷砖,人走在上面感觉是硬邦邦的。随行的工程师解释说,这种地砖非常便于冲洗消毒,每天下班后都要用皂液仔细的冲刷一遍。

  整个车间分成几个区块,用一堵延续的矮墙,作为区域之间的隔断。

  第一个区块是原料调配室,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排木架,架子上堆着各种原料的麻袋和木桶。

  第二个区块是灭菌间,墙边立着两只厚重的高压蒸汽灭菌釜,黄铜阀门和压力表显得崭新澄亮。

  第三个区块是分装工段,几张长条瓷面操作台上,整齐地摆着玻璃烧瓶和滤器,以及待灌装的细颈安瓿瓶。

  正式生产的时候,工人们穿着亚麻白大褂,袖子挽到肘部。整个车间里面,基本上没人佩戴口罩,也没有无菌防护服。

  一个工人正站在操作台前洗手,他先是用皂液搓了很久,然后用清水冲干净,最后是用一块干布擦干。

  旁边的另一个工人,正在用虹吸管把药液灌进安瓿瓶里,一瓶一瓶地灌,灌满之后,用酒精灯火焰把瓶口熔封。

  瓦尔特观察了好一阵,那是他眼前的这个块干布,用了几乎一个上午,始终就没有更换过。后来一问,法国人说晚上下班时,会把抹布拿去清洗消毒。

  瓦尔特站在操作台旁边看了一会儿,心中只是一个劲的摇头,法国人最新的药品生产车间,比起博士医药公司前年投产的工厂还不如。

  抛开里面的技术成分不谈,只谈工人们可以做到的这部分。

  至少在柏林的医药工厂里,工人佩戴口罩和身穿无菌防护服,都是被严格要求的。即便是擦手的干布,也会执行两小时更换一次的最基本原则。

  当然,这个时代的药品生产车间,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全程密闭无菌流水线,灭菌靠的是器物高温消毒和房间定期擦洗,空气里仍然飘着细微的尘埃。

  当然,依照标准流程,成品灌装之后会做抽样细菌检验,不合格的批次要全部剔除。

  于是,瓦尔特问了一句:“你们的抽检比例是多少?”

  工程师回答:“每批抽百分之五,做培养皿试验。如果有菌落生长,整批退回。”

  瓦尔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因为博士医药公司的药品质检,标准比这个严苛的多。

  当然,瓦尔特也不会说出来。毕竟在法国同行面前,说的德国医药企业的药品生产标准,比法国人显得更加严格,只会让人难堪。

  参观结束之后,普朗克兄弟公司在厂区旁边的宴会厅举办了一场小型晚宴。

  瓦尔特被安排在靠前的桌子,同桌的有一个法国大型药房的经理,一个巴黎医学院的教授,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生面孔。其中一个是编辑,据说来自奥斯曼帝国。

  几分钟前,费利克斯的秘书施密特来通报,总经理与英国人去了一个包厢里,问瓦尔特来不来。对此,瓦尔特当然不愿意参加这种费脑筋的商务谈判,

  他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大厅里慢慢扫了一圈。

  晚宴进行到一大半的时候,那个来自奥斯曼的中年男人,从对面端着酒杯走过来,直接坐到了瓦尔特旁边的空椅子上。

  一见面,此人就用熟练的德语说了一句:“科勒博士,打扰了。”

  说着,来人伸出手。瓦尔特也是微笑着,与面前的陌生人握了握手。

  此人自称是艾哈迈德·里扎,来自奥斯曼帝国。属于流亡巴黎的立宪派人士,里扎目前在巴黎创办了一份影响不小的刊物,主要面对奥斯曼帝国的流亡者。

  今天,里扎以记者身份来到这个欧洲企业家扎堆的宴会上,目的就是来化缘的。不过,瓦尔特对此并不怎么感兴趣。

  事实上,他对里扎的名字算不上陌生,因为他在总参情报处和外交部的档案里都曾见过这个名字。

  所谓的青年土耳其党,正式名号是统一与进步委员会,而法国巴黎,是他们海外流亡活动的大本营。

  其政治主张,是要恢复1876年的奥斯曼宪法,建立国民议会,反对苏丹王哈米德二世的专制统治。

  1906年的时候,艾哈迈德?里扎在巴黎主持党务,出版刊物联络国内外的反对苏丹专制的人士。

  但另一方面,青年党内并不统一。

  艾哈迈德?里扎坚决反对外国干涉,他们发表声明说:“所有外国都是以它们本身的利益为其行动指南的,而这种利益又不总是符合我国利益的。”

  另外的萨巴哈丁亲王另成一派,他们也是青年党的多数派,希望得到欧洲列强的干涉,以此作为在奥斯曼帝国实行有效改革的保证。

  而真正手握武力的尼亚齐少校、恩维尔上尉目前仍潜伏在马其顿的奥斯曼军队中,等待时机……

  眼下,里扎和萨巴哈丁亲王在欧洲各国的影响比较大。然而在奥斯曼国内,基本没有什么影响力。

  刚一见面,里扎就在询问瓦尔特对奥斯曼帝国的看法。

  瓦尔特很是谨慎说道:“抱歉,里扎先生。我不太了解奥斯曼帝国的内部事务,眼下只是关注医药领域的生意。”

  里扎听后,笑了笑,说道:“德国在奥斯曼帝国的影响力最近几年增长很快,当下巴格达铁路的项目,就是优秀的德国工程师在负责督造。”

  瓦尔特回应说,“那是柏林政府的决策,而我参与不到政治。”

  里扎听到这里,随即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询问瓦尔特对欧洲列强干涉奥斯曼帝国内政的相关看法。

  瓦尔特选择了回避问题,他说:“各国都有自己的利益考虑,而我,只是一个药厂的合伙人,不方便评论政治。”

  里扎点了点头,不再往下说。

  话不投机半句多。在向瓦尔特致歉之后,里扎重新端起了酒杯,起身离开。他准备寻找宴会中,下一个可以交流的目标。

  事实上,瓦尔特已经从对方的话里已经听出了立场。

  那是以里扎为首的巴黎派青年党,既不倾向于跟英法等国合作,同样也对德国在奥斯曼帝国的势力扩张,持有相当的保留态度。

  ……

第228章:巴黎汽车博览会

  七月十八日,也是瓦尔特留在巴黎的倒数第二天。

  上午8时左右,来自迈尔的情报和往常一样,从门下塞了进来。

  瓦尔特拾起密函,走到了窗前阅读。

  “所有物件已在今日凌晨二时,借助巴黎武官处的密线发出。预计今晚19点送抵目的地。另外,行动组的全体成员,已安全撤离巴黎……

  目前为止,行动目标与法国反谍机构尚未察觉任何的异常。”

  瓦尔特把纸条看完,放在烟灰缸里点着,看着它全部烧成了灰烬,最后顺着水池的水,冲到下水道。

  底片既然成功送出去了,柏林那边今晚可以收到。等到总参情报处的暗房冲洗之后,那些机密文件会在第一时间,交到大总长的手里。

  施利芬伯爵等人看完这些东西,自然会知晓英法同盟的底牌是什么,也希望德皇威廉二世不要再对英国抱有任何的政治幻想。

  从今年以来,瓦尔特已在其提交的报告中,数次提及英法军事同盟的事情。

  然而,在总参高层内部除了盖尔外,大部分将军都认为科勒少校不过是在故弄玄虚,夸大其词,没有任何证据的胡乱猜疑。

  瓦尔特还确信,即便这份英法军事同盟的文件曝光之后,德国高层中依然会有人选择质疑其真实性。认定这是法国联合英国捣鼓出来的假消息,一个烟幕弹。

  早餐之后,瓦尔特借口护照问题,去了一趟德国驻巴黎的大使馆。

  他没有找武官处的冯·雅恩中校,而是去了大使馆二楼的商务处。

  商务处有一个叫克劳斯的年轻人,与迈尔一样,属于柏林政治科的人。他表面上负责商务签证和贸易咨询,实际工作是收集流亡巴黎的各国革命者的情报。

  荷尔斯泰因在得知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也清楚自己的儿子,埃伯施泰因伯爵无法在短期内,掌握外交部的政治司,还可能遭遇政敌的排挤。

  基于此,老男爵接受了来自内政部和政治科的政治交易,允许对方将大量谍报人员安插到各个使领馆的内部,至于交换条件,就是……

  巴黎大使馆里,瓦尔特让克劳斯把最近半年内,收集的关于奥斯曼帝国流亡者的材料调了出来,他在使馆内部的小阅览室里,独自看了两个多小时。

  1906年的奥斯曼帝国,表面上风平浪静,不过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的密探遍布伊斯坦布尔,任何公开批评政府的人,通常会在几天内人间蒸发。

  尽管如此,来自地下的反抗却一直没有停息。青年土耳其党继续在巴黎,在日内瓦,在开罗三地开展活动,而法国巴黎属于最大的流亡中心。

  瓦尔特翻到一份1902年,奥斯曼流亡者举办巴黎大会的记录,那次大会本来是要联合各派力量,结果大会开到了最后,反苏丹的两派却是彻底翻脸。

  一派是艾哈迈德·里扎。此人就是瓦尔特昨夜见到的那位编辑,属于巴黎流亡圈子里最老的面孔。

  早在1889年的时候,里扎就借着巴黎博览会的机会,从伊斯坦布尔的牢笼里跑了出来,在欧洲一待就是十几年。

  他在巴黎办了一份叫《协商》的月刊,定期将该杂志秘密运回奥斯曼境内.

  《协商》每期的印数并不算多,然而它的读者却是遍布了伊斯坦布尔的军官团,伊兹密尔的烟草工人,以及萨洛尼卡的驻军,影响力非常广。

  里扎属于实证主义者,主张恢复1876年宪法,希望建立国民议会。不过,他有一条底线,那就是坚决反对外国干涉奥斯曼的内政。

  在里扎看来,奥斯曼帝国的问题要靠奥斯曼人自己解决,请英国人、法国人或是德国人进来帮忙,无异于引狼入室。

  另一派是穆罕默德·萨巴哈丁亲王。此人是苏丹的外甥,1899年从伊斯坦布尔逃到巴黎。

  因为是王室出身,萨巴哈丁亲王在巴黎的上流社交圈里,混得比较显眼。

  这位亲王的主张,跟里扎完全不一样。

  萨巴哈丁亲王似乎受到法国社会学家勒普莱和德莫兰的影响,认为奥斯曼帝国的病根不在苏丹一个人身上,而在整个中央集权的体制。

  所以,他需要进行地方分权,给予少数民族极大的自治权,必要时可以借助英法的压力逼迫苏丹改革。

  也是在今年,萨巴哈丁亲王在巴黎成立了“个人首创与地方分权联盟”,跟里扎那一派,算是彻底分道扬镳。

  如今,里扎的人马集中在巴黎,以《协商》月刊为喉舌,跟伊斯坦布尔的军官团有秘密联络。

  而作为多数派的,萨巴哈丁亲王的人马更加分散,在巴黎的上流沙龙里活动,跟亚美尼亚人、阿尔巴尼亚人、阿拉伯人的民族组织有来往。

  尽管两派都在争取欧洲列强的支持,但里扎对英法德都保持一定的距离,而萨巴哈丁亲王则完全是倾向于英法。

  依照瓦尔特的前世记忆,在后年,也就是1908年,青年土耳其党在萨洛尼卡发动起义,逼迫苏丹恢复宪法,史称“青年土耳其革命”。

  革命之后,青年土耳其党掌握政权,但内部很快分裂。

  恩维尔、塔拉特、杰马勒三巨头把持了政府,由于欧洲列强支持巴尔干各国独立,导致奥斯曼帝国失去了在欧洲的绝大部分领土。

  最终,奥斯曼土耳其选择与德国结盟……

  当然,现在还是1906年的7月,上述这些事还没有发生。

  青年土耳其党还在巴黎、日内瓦、萨洛尼卡的咖啡馆和私人住宅里开会,还在为各自的路线大肆争论,还在把传单偷偷运回国内。

  在小阅读室里,瓦尔特随手给总参情报处写了一份简短的报告,内容是关于巴黎奥斯曼流亡者的派系分布。

  其多数派,也就是萨巴哈丁亲王派有严重的亲英法倾向;作为少数派的里扎派,同样对德国保持着警戒之心。

  所以,对帝国保持友善的,依然来自奥斯曼帝国内部,主要是那些接受过德国教官培训,有着新思想的年轻军官。

  瓦尔特毫不隐瞒的强调,在未来的两到三年里,奥斯曼帝国内部即将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革命,极有可能危及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的统治。

  报告写完,他拿出施里芬伯爵的手令,让巴黎武官处把这份报告发回柏林。

  事实上,有关奥斯曼的事情并不重要,只是既然来了巴黎,顺手做了比不做强。

  第二天,也就是七月十九日的白天,瓦尔特依然没有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他等着夜里返回柏林的火车。

  费利克斯一早又去了普朗克公司总部,准备签下最后几份二级代理合同。

  瓦尔特跟他说:“我今天想独自在巴黎走走。”

  费利克斯没在意,摆了摆手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瓦尔特换上一身便服,出了旅馆,他沿着圣日耳曼大道往东走。

  巴黎的七月中旬的天气,比起柏林要热。街面上的梧桐树投下了一片林荫,卖冷饮的小贩推着车在树荫下面吆喝。

  他走到塞纳河边,拐上艺术桥,在桥中间站了一会儿。

  河面上有几艘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游客纷纷仰头看两岸的建筑。远处是卢浮宫的屋顶和圣母院的尖塔,再远处是蒙马特高地上的白色教堂。

  瓦尔特沿着塞纳河左岸,继续往西走,并在一家街边咖啡馆坐下来,要了一杯咖啡和两块法式三明治,一边吃着,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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