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穿礼服的绅士,有穿工装的工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骑着自行车送信的邮差。他坐了一个钟头,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的看着。
此刻在巴黎,瓦尔特的公开身份,是一个博士医药公司的合伙人,兼技术顾问,一个来参加普朗克公司庆典的学者。
这里没有人找他研究报告,也没有人等着要他开会。他可以在咖啡馆里安安静静的坐上一个钟头,看街上的人走来走去,什么也不用想。
忽然,瓦尔特在隔壁的座位上发现了一份请柬。
顺手拿过来一看,请柬上面写着:七月十六日至二十五日,巴黎汽车博览会在战神广场举办,展出新款引擎、车灯、轮胎及各厂商最新车型,欢迎莅临参观。
瓦尔特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当下就决定赶往战神广场,参加这一届的巴黎汽车博览会。
博览会的大门搭在广场东侧,一座铁架拱门上面挂着一面巨大的横幅,用法文写着“第十届巴黎国际汽车博览会”。
拱门两边站着一排身穿蓝制服的安保,不过这些家伙根本就不怎么负责任。压根没检验过瓦尔特的请柬,很是随意的挥挥手,将冒名顶替者放了进去。
整个展区规模很大,里面隔成了好几个展览的区域。
第一个区域是整车展,十几家厂商各占一个展位,展台上停着最新款的乘用车、出租车和货车。
瓦尔特最先看到的,是一辆雷诺货车,车头方正,后面拖着一个木制车厢,轮胎比起普通的乘用车要宽大厚实。
展台旁边的木牌上写着:雷诺货运卡车,载重2吨,最高时速25公里,适用于城市配送,以及长途运输。
旁边还有一辆小型公共巴士,车顶为帆布篷,可以坐上12个人,据说专门为巴黎市内的公交线路而设计的。
再往里走是达拉克的展位,瓦尔特接过一份宣传册看了看。
上面罗列着达拉克在过去几年里赢得的各项赛事冠军,从巴黎、马赛、马德里,布鲁塞尔和柏林,几乎每场重要的赛事都有达拉克汽车的身影。
第二个区域是零部件展,摆着一排排的展台,上面放有引擎、车灯、轮胎和化油器,还有各种配件。
很快的,瓦尔特在米其林的轮胎展台前停了下来。那是一位米其林的技师正在给几个参观者,演示如何快速的更换轮胎。
整个换胎过程不到2分钟,比起以往的换胎时间要节省很多。
瓦尔特从零部件展区出来,走到广场中间的空地上。
那里停着几辆军用车辆,都是法国陆军部送来参展的。
一辆是六轮卡车,车体比普通的雷诺货车大了一圈,据说能载3吨物资,还能拖上一门轻型火炮。
旁边是一辆装柴油引擎的牵引车,车头前面挂着铁钩,是用来拖曳火炮或者陷在泥里的车辆。
瓦尔特很是努力的凑上前,想要得到这种柴油引擎的具体参数,但被拒绝。
不远处,法国陆军部的一位中尉军官站在展台旁边,在给几个参观者讲解这些军用车辆的用途。瓦尔特索性也站在外围,旁听了一会儿。
那个军官说,法国陆军已经从1902年开始登记民间的汽车,以便于在战争时期可以征用。
今年,法国的总参谋部已在好几次演习中,试验了汽车运输物资和牵引火炮,效果还不错。
但下一刻,这名军官又补充了一句:“如今的汽车只能在道路条件好的地方使用。而在复杂地形上,我们认为传统马车更加的可靠。”
事实上,在1914年之前,欧洲各国无论是英国,法国,意大利,奥匈,俄国,还是德国,对于汽车在军事方向的发展,持有怀疑的态度。
主流观点认为马车依然是军队的可靠主力,而汽车只是一项新奇特发明,偶尔的能在后方运输一些物资,绝不可能替代现有的马匹。
尽管如此,依然有一部分的军官在进行大胆的想象,未来汽车可以用于部队的机动,以及炮兵牵引。
博览会的人流在中午前后达高峰,展区里挤满了人,穿礼服的绅士,戴帽的淑女,穿工装的技师,还有拿着记事本的记者,以及从外地赶来的车企代表。
瓦尔特在一个引擎展台前,站了一会儿。那是展台上摆着一台六缸发动机,汽缸排成一排,曲轴箱居然是铝制的,气门和火花塞都显得精致。
展台旁边的木牌上写着:“新型的六缸发动机,功率180马力,适用于赛车和大型乘用车”。
瓦尔特不禁想起了坦克使用的戴姆勒,或者迈巴赫的四缸汽油机,功率仅有100马力左右。
如果换成六缸机,功率会更大,只是体积和重量也会随之增加。然而坦克的发动机舱空间有限,根本塞不进太大的引擎。
而唯一的办法,就是持续的投入,不停的迭代升级发动机。
瓦尔特从博览会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之后。他在广场门口叫了一辆马车,回到了旅馆。
此时,费利克斯已经回来了,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翻阅合同。
见到瓦尔特进来,费利克斯抬起头问了一句:“去哪儿了?”
瓦尔特说,“参观了汽车博览会”。
费利克斯“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又低头看合同去了。
瓦尔特上了楼,进了房间,收拾行李,准备吃饭之后,就去乘坐晚上的火车。
夜里11点,在摇晃不定的火车包厢里,瓦尔特没有睡意,他将博览会上看到的东西,统统放进自己的脑子里,重新又过了一遍。
其中包括雷诺的货车,达拉克的赛车,米其林的可拆卸轮胎,六缸发动机,军用六轮卡车和牵引车,还有法国陆军的报告……
第229章 :兴登堡与修改施利芬计划
瓦尔特乘坐马车,回到运河别墅的时候,已是临近当天的中午。
透过车窗看见自家院子的铁门,听见门前的椴树被夏风吹得沙沙的响声,心中就有一种回家的温馨感。
管家费迪南德已经等在前院的门廊下,接过瓦尔特手里的公文包。
“先生,午餐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至于基希先生,他昨天一早去了波兹坦的犬舍庄园,估计要今晚或是明天才能回来。”
“好的!”瓦尔特听后,点了点头,穿过前厅准备向餐厅那边走去。
此刻,正在后院玩耍的沃尔夫听见主人的声音,当即从后院门廊冲进前厅,围着瓦尔特一连转了好几圈,尾巴摇得如同风车一般。
瓦尔特笑着蹲下身,用力揉了揉小家伙的大脑袋,示意它回后院等候,便转身洗了手,在餐厅吃了午餐。
吃了饭,遛完狗,瓦尔特没有前往书房,而是回到二楼的卧室,睡了一个回笼觉。没办法,即便是这个时代最豪华的火车包厢,也无法隔绝该死的铁轨噪音。
从巴黎到柏林的国际快车,算上边境线上查验护照的时间,差不多折腾了16个小时。每次出远门的时候,瓦尔特就无比怀恋后世的民航或是高铁。
第二天,瓦尔特继续待在家里休息,哪里都不想去。他唯一的工作,就是听了基希有关犬舍和管理公司的报告。
下午的时候,瓦尔特在书房里翻阅近期的柏林报刊杂志,准备完成一份法国汽车产业的发展报告,就听见外面的门铃响了。
费迪南德出去开门,过了片刻,他来书房敲门通报,说:“先生,是西克特中校到了。”
瓦尔特依然是在书房里见了西克特。
刚一见面,两人先是寒暄了几句,瓦尔特就大谈特谈了自己的巴黎之旅,尤其是他在巴黎汽车博览会上,看到的各种新奇见闻,认为德国汽车工业有些落后了。
西克特似乎听得有点不耐烦了,他从随行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摆放在瓦尔特的面前。
那是总参情报处刚刚整理过后的简报,封面上盖有“绝密”的红色印章。
从巴黎武官处发来的照片底片,是在7月18日深夜,顺利的送到总参情报处暗房,而冲洗过程,一直持续到19日的上午。
这个专门冲洗照片的暗房,是在西克特上任情报处处长之后,依照瓦尔特的强烈建议,在情报处内部划出的一间独立屋子,
房间的窗户用黑布遮得严严实实,红灯则是挂在了墙角,至于显影液和定影液,都是冲洗当日调配的,严格确保时效性。
其目的,是要减少药液因为氧化变质,所带来的底片灰雾,还有影像发虚问题。
在这个时期的暗房里,没有长久保存药液的条件,所以一旦搁置过夜,药效便会快速衰减,甚至会毁掉相机拍下的机密底片。
负责冲洗的,是情报处从政治科那边聘请来的一个老技工。此人在暗房里工作了二十年,手上冲洗过无数的机密文件。
那天,老技工告诉西克特中校,宣称这一批照片底片的质量很好,曝光位置也准确,每一页显得清晰可辨。
18份文件的照片,最后挑选了54张正片,编辑成册的装在3个文件夹里。在每个文件夹的封面,都用钢笔写了编号和标题,上面还盖有“绝密”的字样,期限5年。
施利芬伯爵在7月19日的上午10点,看到了第一批冲洗出来的照片。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放着18张照片,他用放大镜逐页查看,逐字逐句的看,整整看了近一个小时。
而作为情报处负责人的西克特,就站在旁边,全程没有插话。老伯爵翻到海军联防方案那一页的时候,目光稍稍停滞了一会儿。
一旁的西克特立马找来一张法国西部地图,平铺在大书桌上。
下一刻,总参谋长的手指就顺着港口清单上的地名,在地图上一行接着一行地划过去:勒阿弗尔、布洛涅、瑟堡、布雷斯特,等等。
翻到兵力调动时间表时,施利芬伯爵的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翻到密码本的使用规则时,他把手中的照片放下,摘了单片镜,用绒布擦了擦,又戴回去。
全部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这位大总长开口了,对着一旁的西克特说道:“去,把兴登堡将军叫来。”
十二天前,保罗?冯?兴登堡是在马格德堡的第四军的军部,与柏林赶来的小毛奇中将,完成了指挥权交接,继而来到总参谋部上任。
出人意外的,作为军需总长,总参里的二把手,兴登堡乘坐的是一辆普通快车,没有专列就算了,他居然连快车都省了。
今年59岁的步兵上将兴登堡,身形高大魁梧,最惹人注目的是他下巴上蓄有一对向上翻卷的浓密的八字胡。
这名老派的容克军人性格沉稳,绝不轻易的动怒,行事风格也是恪守普鲁士军队的优良传统,稳重可靠。
与施利芬伯爵一样,兴登堡同样不爱讨好皇帝,不给皇帝的面子。
另一方面,兴登堡偏向于保守,喜好稳妥方案,对激进、冒险的军事构思,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怀疑的态度。
事实上,施利芬伯爵一直钟意于让兴登堡来接任自己,成为下一任的总参谋长。然而在历史上,威廉二世最终选择了讨人喜欢的小毛奇。
但在这一次,因为瓦尔特暗地里一系列操作,兴登堡顺利成为了总军需长,施利芬伯爵的第一助手,也是未来大总长的接班人……
从上午11点,被喊到施利芬伯爵的办公室里,兴登堡同样用了差不多1个钟头,这才把那18份文件全部看了一遍。
毫无疑问,兴登堡看文件的速度,比年迈的施利芬要快得多。然而遇到敏感问题,或是关键数据的时候,他就不得不停下来思考,继而花费更多的时间。
其中,兴登堡在英军远征军登陆法本土预案的那一页上,整整停留了将近一刻钟。就这,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这才翻到下一页。
看完之后,兴登堡放下手中的文件照片,他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对着施利芬伯爵说了一句:“伯爵,这些文件已经不是推测,而是铁板钉钉的证据了。”
之前,情报处的西克特已把面前的文件照片分成了三份:
第一份是海军联防方案和港口使用清单;第二份是兵力调动时间表,还有通讯联络的章程;第三份,是密码本的使用规则,以及英军远征军的登陆预案。
施利芬点了点头,指着照片文件,补充说道:“上面已经说了,英法的陆海军高层会下个月前往瑟堡,敲定登陆的细节内容。所以,这是未来的英法联合作战计划。”
七月二十日傍晚时分,总参高层召集了一次紧急会议。本次会议从下午的5点,一直持续到了深夜10点。
参加会议的有总参谋长施利芬伯爵,军需总长兴登堡上将,高级军需长盖尔少将,作战处处长的法尔肯海因上校,以及情报处处长西克特中校等。
会议的内容只有一个:英法军事同盟已经成型,德国的战略前提必须调整。
之前,法尔肯海因也花了1个小时,详细看完了这份来自巴黎的绝密文件。随后,这位作战处处长在会议上的表述非常的直接。
他站起来,手里拿着那份兵力调动时间表的抄件,在会议室的黑板上画了一条线。
“总参在过去的十年里,推演过无数种对法作战的具体方案。只是每一种方案,都是假定英国在战争初期保持中立,至少也是不会立即参战。
然而这份文件的到来,使得我们之前所有的假定,当下被彻底推翻了。”
法尔肯海因把那条线从中间直接的切断,还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
“目前,英国远征军登陆法国的预案,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了,登陆港口大概率会有勒阿弗尔和布洛涅。
最初,英国人的兵力规模大约是五到六个师,指挥架构是英军独立指挥,但接受法军的战略协调。
这意味着,一旦战争爆发,德国在西线面对的不仅仅是法国陆军,还有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英国远征军,军力不低于10万人。
毫无疑问,这支远征军的战斗力不亚于,甚至会高于同等规模的法国部队。”
法尔肯海因说完之后,整个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兴登堡放下手中铅笔,接过了话头。
“今天,将英国列入帝国的敌对国,已经不是我们想不想的问题,因为英国人已经彻底选好了边。所以,我们不能再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