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扶大宋 第101节

  王智顿时一个激灵,“快,问他何名?”

  大嗓门亲兵照着喝问,“你唤何名?”

  “我名吴璘,此为我大哥吴玠,乃是张指挥亲点都头。”

  “吴玠,吴璘?”王智眼睛一眯,随即豁然,“对!确有此人!快放他们进城!”

  士卒得令,城门洞开。

  吴家两兄弟领着一行人进城后直登城楼而来。

  王智带人迎上,不待他们行礼,便急声问道:“汝等不是随张指挥出使西夏?为何今日归来?张指挥何在?”

  吴玠率众单膝跪地,抱拳请罪,“使君,吾等有罪!”

  王智急问,“汝等何罪之有?”

  “吾等未能护得张将军周全,把他给……”吴玠垂首一叹道,“给弄丢了!”

  “弄丢了?”

  王智愣住了,什么叫弄丢了?

  一个大活人,怎么会给弄丢了?

  “快细细道来。”

  注:营啸:古代军营夜间突发群体性精神崩溃现象,因长期高压、疲劳或迷信,士兵在黑暗中误判敌袭,引发连锁恐慌。一人惊叫则全军骚乱,自相残杀,也称“炸营”。

第134章 一块窝头引发的起义

  七月的西北,热浪蒸腾,即便夕阳西沉,晚风徐来,空气中仍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燥热。

  而城楼上,众人却在这闷热的天气中不寒而栗,冷汗涔涔。

  无他,只因这个吴姓都头方才说的话,太过匪夷所思。

  以至于众人闻后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你是说……前夜敌军营啸是你们作的手脚?”

  “那敌军统帅,也是你一箭给射死的?”

  “你们只凭区区几十人,去夜袭了敌军的五万大营?”

  饶是一向胆大包天的王二郎,此时单是复述这些话,都有些汗毛倒竖。

  吴玠平静回道:“回禀使君,末将所言,句句属实。”

  王智信了,不单是因吴玠那不屑作伪的眼神,更因此话正合方才斥候所报军情。

  若非有人袭营,才刚聚拢起来还未作战的大军怎会炸营?

  统军将帅又怎会被乱箭射死?

  “区区几十人,如何能搅动五万大军?”

  王智想了想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几十人放在绵延数十里的营地,就如沧海一粟,再能作乱又能乱到哪去?

  吴璘兴奋抢道:“回使君,非是我等一己之力掀起的营啸,实乃西夏各营拒战心里作祟,我等只是引了个头,他们自个就炸了。”

  “哦?”王智略一思索后便明了了,“原来如此。”

  这三个月来,西夏各部族在他这里吃的满嘴流油,一听西夏朝堂说要发兵征讨平夏城,断了他们的财路,民怨已经开始沸腾了。

  受召发兵也只是慑于拓跋李家一百多年的淫威,紧催慢凑,拉了一支五万大军。

  全军厌战,自然一点就炸,而吴玠这几十人,正是引发全军溃散的导火索。

  只是张小四和刘老黑……

  王智心头一沉,面上却微笑着将众人一一扶起,“你们做的很好,不仅无过,还有大功,自指挥以下,每人升两级,另每人赏钱五十贯!”

  一行人闻言喜出望外,官升两级,得钱五十贯,这把命卖的不亏!

  可怜他王大刺史的差遣也仅是一营副指挥,手下倒有好几个实权指挥使了。

  虽然没有相应的朝廷官职,但手里有兵有权,也有相应月俸,总比那些有名无实的虚衔官强。

  而周遭士卒虽眼热的紧,却无人嫉妒,首先他们的身体素质就入不了亲卫营。

  另外,几十人去夜袭五万敌军大营……还是算了吧,这升迁和赏钱合该是人家的。

  ……

  西夏,韦州城,民夫营。

  “啪!”

  西夏士卒手持藤鞭狠狠抽在一名民夫身上,喝道:“排好了,不要插队!”

  队伍里,一个黑脸汉子浑身一颤,虽然鞭子没有抽在他的身上,但还是把他吓得直打哆嗦。

  他暗自戳了戳前方贼头贼脑的年轻人,低声道:“小四,你想想办法,再这样下去,俺不被饿死,也要被吓死了。”

  年轻人微微后仰,也低声回道:“你别急,俺正在想法子。”

  这二人正是三日前夜袭西夏大营的张大指挥和刘大都头。

  两人很幸运,未死在营啸之中。

  不幸的是,两人一头撞进了民夫营,被西夏士卒当场抓获,以为是趁乱逃跑的民夫,直接就给扔进民夫营里看押了起来。

  张小四目光在周边游离,很快就盯上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蕃人,体格壮硕,眉头紧锁,一块钢镚硬的窝窝头,两口便被他塞入嘴中。

  “窝头给我。”

  刘老黑排了半天队才领到的窝头被张小四一把夺走。

  刘老黑哭了,这可是他们这些民夫一日的口粮,一整天了,就等着这一口呢。

  不过他也没敢开口要,只眼巴巴跟在张小四身后,走向那个蹲在墙角的蕃人。

  “喏,给你。”张小四递上窝窝头。

  “为何要把你的窝头给我?”蕃人抬头,目露警惕

  汉话,好办!

  张小四心中一喜。

  西夏在秦时便是汉人故土,汉话一直都是这片土地上的主流语言。

  直到八十年前,李元昊即位后大力打压汉人,排斥汉文化,将汉人归为蛮族,称呼汉人为“两脚羊”。

  为了树立文化自信,凝聚向心力,李元昊改姓嵬名,带头剃发易服,更是创造了独属西夏的文字。

  经过党项几代人的不懈奋斗,西夏终于是和华夏格格不入了。

  到如今,会说汉话的西夏人已经没有多少了,也就是在这边关地界,汉人还是主体民族,所以汉话还在流通。

  “俺想请你帮个忙。”

  “帮什么忙?”

  “造反。”

  “哈?!”身后的刘老黑差点咬到舌头。

  蕃人却没有说话,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了些,目光如刀般剜着张小四。

  “敢不敢?”张小四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视线,“三日前五万大军的营啸你知道吧,俺干的。”

  “小四!”刘老黑瞪大了眼睛,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要把他拖一边去。

  张小四挣脱他的手,从怀中摸出一个腰牌来,用衣服遮挡着,只让这蕃人一人看见。

  “瞧见没,指挥使,”张小四揣好腰牌,一指自己,“俺,西夏商会的。”

  一听到“西夏商会”这四个字,蕃人眼睛亮了起来,一把抓过张小四手中的窝窝头,“说,要我怎么做?”

  “你看那里。”张小四眼神示意不远处重兵把守的一个库房。

  “那是武库,今夜咱们集结民夫,先把武库拿下,杀上州衙,把狗官全给宰了,城头占了,明日放粮放银招募好手,一路打到兴庆府去。”

  张小四目光挑衅地看向这蕃人,“你可敢随俺一道?”

  “有何不敢?”蕃人两三口吞下窝窝头,拳头攥得咯咯响,“左右不过是条烂命,干了!”

  “成,兄弟怎么称呼?”

  “拓山。”

  “张志。”张小四顺口胡诌了一个名字,随即伸出手来,“好,拓山兄弟,咱们分头拉人,今夜举事!”

  拓山伸手,与他重重拍了一掌。

  待拓山走后,他才龇着牙甩着手,仿佛被开水烫着了一般。

  “张……志?”刘老黑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挚友,瞪圆了眼睛看他,“你不会是来真的吧?”

  “屁,”张小四一翻白眼,“俺还想多活两年。”

  刘老黑这才松了一口气,“那你为何……”

  “不这么说,这蕃人怎会同意造反?他们不造反,俺们怎么趁乱逃走?”

  “小四,你真是太聪明了,”刘老黑对他竖起大拇指,又疑惑道,“你是怎么看出来,这蕃人愿意起事造反的?”

  张小四看向拓山离去的背影:

  “这人眼里的不甘和愤怒,藏不住。”

第135章 谁挡谁死!

  是夜,韦州城,民夫营。

  营房修得极为牢固,对外的唯一出口,便是那排小腿粗细的木栅门。

  门上挂着手腕粗的锁链,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潮湿的泥地上铺着霉烂的麦秸,人一踩上去,还能挤出黑褐色的泥浆,混着牲口的粪便,蒸腾出腐臭的热气。

  西北昼夜温差极大,夜里冷的很,人挤着人睡,汗臭、脚臭、尿骚味混在一起,连呼出的气都是浊的。

  黑暗中传出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呻吟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啜泣。

  却没人敢大声说话,怕招来巡查兵丁的藤鞭伺候。

  这里名是民夫营,实为俘虏营,全都是西夏兵从各村各寨掳来的炮灰,本身是全都要埋在平夏城下的枯骨。

  是张小四救了他们。

  而现在,张小四决定,再救他们一次!

  他趁着一队巡逻兵走远,突然站起身,在黑暗中振臂高呼,“兄弟们,党项人断了俺们的生计,践踏了俺们的田地,还要拿俺们的命去填壕沟。”

  “他们想让俺们死!”张小四声嘶力竭地怒吼道,“你们——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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