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祥应诺退下,赵佶呆呆的望着殿外,那暴雨宛如倾倒,好似不把他的大宋江山给冲垮便不罢休一般。
三十五万大军一朝溃散,北线岌岌可危,若是此时再拿下河东路统帅王禀,北方门户恐将彻底失守。
赵佶就是再昏庸也懂这个道理。
王禀动不得,王智便动不得。
否则老子在外为国征战,却听到儿子在内被朝廷以谋反罪拿了,这不是逼着人家造反吗?
况且那王家小子也不知从何处拉了一支五万大军,连西夏朝廷都奈何不得,又岂是易与对付的。
更何况,种师道还在泾原路坐镇呢……
“好啊……好啊.……朕的肱股之臣,个个都是这般‘忠心耿耿’。”
蔡攸伏在地上,冷不丁的听到天子来了这么一句,他是听出话中之意了,却不敢接茬。
“蔡卿。”赵佶的声音突然温和下来,“你说……王禀在太原,种师道在泾原,童贯在河间……这北边的西军,到底听谁的?”
这个问题像把刀子,直插蔡攸心口,他额头瞬间起汗,眼珠急转,“回官家,自然……自然都是听官家的……”
“是吗?”赵佶慢慢站起身,走到蔡攸跟前,“那朕怎么听说,西军的调兵虎符,从来只认种家将令?”
蔡攸的牙齿咯咯作响,“官……官家明鉴,种老将军素来忠……”
“朕不要听场面话!”赵佶突然打断。
“官家……”
没了场面话,蔡攸就真不知如何答起了,因为皇帝这话说的……是真的。
西军不比大宋境内其他军种,将兵分离的那套制衡之术,在西军这里不顶用。
他们连年征战,若是将不识兵,兵不识将,这仗也不用打了。
其他各处军马都是朝廷赐号,只有西军这里,是种家军、折家军、姚家军,如今又来了个王家军。
而西军则是占了大宋全国兵力的三分之一,将领与士兵世代相随,早已血脉相连。
若无西军头子点头,连枢密院也调不动。
这两次的北伐失利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第一次北伐时,童贯见种师道势大,便强行打散了西军建制,让一些非西军出身的将领带兵,结果西军出兵不出力,最终打成那个鬼样子。
就算童贯强行把屎盆子往种师道头上扣,罪责全归种师道,朝廷也不敢把老种如何,只能让他回西北养老。
这一次北伐更是如此,刘延庆虽出身西军,但却是背叛了西军投了中央军,任了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成为童贯制衡西军的核心将领。
西军上下视其为叛徒,他与西军领袖种师道、王禀更是严重不和,如此情况下让其统领西军与辽军作战,只能说败的不亏。
如今北伐大败,中央军损失惨重,若此时朝廷与王、种俩家生了间隙……
见蔡攸不答,赵佶心里便明白后果了。
他缓缓抬头,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狠厉,“传旨:刘延庆临阵脱逃,致使北伐大败,即刻解押进京,满门抄斩!”
总得有人为此次北伐失败负责,总得有人为阵亡的十万将士偿命!
既然动不了王、种两家,那只能动你刘家了。
蔡攸闻言,慌忙疾呼:
“官家,不可啊!”
第149章 五万大军攻盐州
“为何又不可?!”
一向温文儒雅的老艺术家皇帝在此时终于是暴走了,不论御案上的东西是何,除了那方玉玺,抓到什么砸什么。
“这也不可!那也不可!朕这个皇帝,既要看种家脸色,又要看王家脸色,难道连他刘家脸色也要看不成?!”
“官家息怒,官家息怒啊!”
蔡攸此刻也不顾君臣之仪了,跪伏上前抱住皇帝的大腿,急声道:“惩处刘家容易,可若是连刘家父子都除了,大宋军中将再无能与种、王两家抗衡之人了啊!”
皇帝停手了,蔡攸也不敢再言,殿内死寂,只有茶水从御案流落的滴答声。
沉默良久,赵佶鼻间长出一气,颓然坐回龙椅,“那你说,如今之事该如何论处?”
蔡攸也长长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官家,刘家父子丧师辱国,虽不好杀之后快,但为平悠悠众口,贬官降职免不了。
至于王家,王禀暂不可轻动,否则河东不稳,开封危矣。
而那王家子,可先擢其官职,召回京城,只要其离了西北边关,谅他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种老将军年事已高,不如加封太尉,也召其入京荣养……”
赵佶此刻只觉心力交瘁,已然无心再虑,只摆手道:“便依你所奏。”
蔡攸这才擦了擦额头冷汗,心中大石终于是落下了。
他哪里是在乎刘家父子死活?
哪里在乎中央军与西军之争谁输谁赢?
他只在乎自个的身家性命。
此次北伐事责太大,若论起罪责来,一对刘家父子哪里顶得住。
真追究起来,他这个力主北伐的同知枢密想跑都跑不掉。
可若是罪魁祸首刘家父子都能被轻轻放下,谁又好再来追究他蔡攸的责任。
见皇帝赵佶疲惫地闭上双眼,蔡攸正蹑手蹑脚准备后撤。
“蔡卿。”
蔡攸才刚站起身来,皇帝又突然开口,“你说……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很失败?”
蔡攸浑身一颤,心中叫苦,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身体却再度叩首,“官家何出此言!此次北伐虽有小挫,但我军主力尚在,来日再战,必胜!”
“小挫?”赵佶苦笑一声,指着地上散落的军报,“三十五万大军惨败而归,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这也叫小挫?”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良久,赵佶长叹一声,“下去拟旨吧。”
蔡攸如蒙大赦,正要告退,却听皇帝又补充道:“再加一道密旨给童贯……让他……好自为之。”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蔡攸后背陡然生出一层冷汗。
他明白,这是皇帝对童贯的最后警告。
自然,也是对他最后的警告。
……
五万大军出征是什么样的?
张小四今日终于是知道了。
目之所及,田野里,山谷上,河道旁,旌旗蔽日,军阵如林,一眼望不到尽头。
而他则是立在中军大纛之下,猎猎作响的大纛上书一个“张”字。
这些都是他的兵,一万是西夏商会护卫兵,一万是随他在韦州起事招募的兵。
还有三万是西夏流民,听说韦州城有反贼起兵造反,赶来混口饭吃,连像样的兵甲都没有,都算不上是兵,凑个数罢了。
张小四摸了摸腰间崭新的佩刀,这是王智特意命人打造送来的,刀鞘上刻着“平夏”二字。
而今日,他就要用这柄平夏刀,替头儿拿下这座眼前这座盐州城!
“铮——”
他拔出刀来,刀锋直指盐州城,“诸位,谁愿为本帅先锋,先去探探虚实?”
“都帅,末将愿往!”
拓山与吴璘几乎同时策马出列,抱拳请命。
王五、徐三对视一眼也出列抱拳请命。
他俩在数日前打通西安州与韦州城之间的三座关隘后,就率军来到这前线听命了。
如今张小四不仅自建的平夏军统帅,还是王智亲点的王家军统帅,两人自然要听命与他。
无论他俩是嫉妒也好,羡慕也好,往日这个他们都不带正眼瞧一眼的无能之辈,今日是凭着实实在在的本事,立于他俩之上,让他俩都无话可说。
吴玠没有出列,他素来不喜与人争功,但若是主帅下达军令,他又会不折不扣完成。
刘老黑也没有出列,他没必要,也没那个本事,只要小四混得好,自然少不了他的富贵前程。
“好!”
张小四肃然下令,“王统领,徐统领,你二人各领五千王家兵,分守东西二城门,听候调遣。”
“末将领命!”二人齐声应诺。
张小四又点名道:“拓统领,小吴统领,你二人率五千平夏兵正击北门!”
拓山与吴璘齐声应道:“末将领命!”
张小四最后转向吴玠,“吴统领,你率亲兵营人马埋伏在城南十里处。若西夏援军来救,务必截断其退路!”
吴玠沉稳抱拳,“末将必不负所托。”
待几人领命离去,张小四又唤道:“老黑。”
“哈?”刘老黑不情不愿的凑上前来,“俺也要去攻城吗?”
“你说啥胡话呢?”张小四照着他的胸前护甲来了一拳,“你挂着统领名号不干活,让下面人怎么想?”
“那……那俺干啥?”刘老黑缩着脖子问道。
张小四眯起眼睛,压低声音道:“你带一万流民兵,围着盐州城四面放火。记住,声势要大,但别真往上冲。”
刘老黑眼睛一亮,“懂了!就是吓唬吓唬他们?”
“聪明!”张小四拍拍他的肩膀,“这些苦哈哈,饭都没吃饱过,哪有力气登城作战?
告诉他们,只要好好干活,城破之后,管他们吃饱,盐仓里的盐,人人有份。”
“好嘞!”刘老黑搓着手笑道,“保管让那些西夏兵吓得尿裤子!”
战鼓擂响,五万大军如潮水般向盐州城涌去。
张小四独自站在高处,看着自己的军队铺天盖地展开,心中感慨不已。
盐州城守军不过五千,而他有整整五万大军,就是困也给盐州困死了。
遥想半载以前,他还是个汴京城里赌狗一条,为了半贯赌资都能跟人打得头破血流,如今却已指挥千军万马攻城略地。
只能说人生之际遇,当真奇妙难测。
第150章 升官?
泾原路,镇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