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父,您找我?”
王智自平夏城快马而来,直奔都监值房。
待文书侍从尽数退下后,种浩张口就骂,“你这竖子!说!把你表弟如何了?”
种浩一见到这小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把他老子忽悠了不说,还把他儿子给拐跑了。
拐跑了也就算了,他先前已得到消息,儿子身中数箭,险些身死。
而这小子数月都没敢回镇戎军来见他,有事也只是让人带信。
当真可恶至极。
王二郎缩着脑袋,讪讪道:“哎呀舅父,消消气,气大伤身,彦崇他好着呢,近来长膘了都。”
种浩冷哼一声,也不与他打岔,只道:“朝廷天使来了,午后就至,你随我一道去迎接。”
说完也没心思批阅文书了,走到王智身边坐下。
王智心头一紧,“天使来之何意,可有风声传来?”
“比预料中的好,只是召我二人回京述职。”
朝堂决议已经传了过来,还是那日民变之后的结果。
至于后面皇帝与同知枢密的紫宸殿秘议,就不是外人能得知的了。
王二郎长舒一口气,又不解道:“为何连舅父也要回京述职?”
种浩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当朝中诸公都是痴愚之辈不成?”
王二郎哦了一声,又问,“那咱要回京吗?”
“要你回京,你就会回京吗?”种浩反问他一句。
他这外甥什么脾性他岂能不知?
别说召回京述职,就是八抬大轿抬回去升官,他也不会回去的。
果不其然,王二郎嘿嘿一笑道:“自然不会。”
种浩紧接着道:“那下次朝廷再派人来,可就不会是使臣了,你可准备好了?”
“没有。”王二郎如实回答。
护卫军虽然还在快速扩张,如今也有万余人,但指望这些成军才数月的兵,去对抗朝廷大军,属实有些为难了。
张小四虽有数万平夏军,但都是没吃饱饭的流民,能安全抵达平夏城不散架就谢天谢地了。
况且韦州和刚打下来没几天的盐州也离不开平夏军,暂时还不能调动。
不过目前的形势,显然是比数月前要好很多了,那般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现在还能难到哪去,大不了遁入西夏去。
只要西军不出手,就以朝廷那些禁军油子的战力,胜负还真在两说。
这个回答显然也在种浩预料之内,他本就不看好这个大外甥的鲁莽之举。
“做好造反的准备吧,此番真要被你害死了。”
“不一定的舅父,我在朝中有人的,说不定这次来使是给咱升官的呢。”
种浩无语了,你都抄了朝廷老底,还指望他老赵家给你升官?
想什么?想屁吃!
可当午后接到天使一行人,听到圣旨的时候,种浩绷不住了,差点骂娘。
“朕绍膺骏命,敕曰:秦州刺史、捧日军副指挥使王智,守土有功、治边有方……特授平虏军承宣使、中书舍人,即日返京就职,钦此。”
王二郎就听着使者霹雳啪啪说了一大通,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些官职都是干嘛的,眼前就已经出现了一卷精美华贵的圣旨。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就要接到圣旨的时候心头一醒。
尼玛!这个中书舍人不就是皇帝的秘书吗?
他想起来了,这个官职是大宋为数不多的几个官、职、差遣一体的从四品官职。
平时就为皇帝草拟颁布诏书,草包点也没关系,毕竟这个职位通常都有好几人。
但这是实实在在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做事的啊,是能每日见到皇帝的职位。
大宋史上有名有姓的宰辅基本都有在这个职位上镀过金,这可是实打实直达相位的阶梯。
这在别人眼中梦寐以求的清贵职位,在王二郎眼里却如洪水猛兽一般。
开啥玩笑?
我这把老赵家江山都随意拿来做赌注的人去做皇帝秘书,是嫌死的不够快吗?
况且此职有没有差遣,那也是皇帝老子说了算,若是给了职位,不给差遣,那不是天天吃白饭混日子?
还有这“平虏军承宣使”就更恶心人了,虽只是个虚衔,但王二郎整日都在和西夏人打交道,整个“平虏军”封号?打谁脸呢?
“臣才疏学浅,不敢奉诏。”
王智拱了拱手,果断拒接了,啥中书舍人、承宣使都不要了,官位再高也没自己的小命重要。
这就是皇帝给他下的套,机智如王二郎,哪能看不透。
种浩这才有些欣慰的看着他,能在如此诱惑面前守住本心,不为权势所动,果然不愧是自己的外甥。
这要是真丢下自己这个舅舅一人承担风险,自己跑去东京城当官了,那说不得今日得大义灭亲了。
“王宣帅太学出身,守土有方,更诛西贼三公亲王与数万士卒,宣帅当不起还有谁能当的起?”
使者再三强塞,王二郎再三推辞,拳头就快打到天使身上了,他这才悻悻收好圣旨。
旋即天使又请出第二道圣旨,这个是给种浩的,上面满满当当的写了一大通,细读下来就俩字:升官!
寄禄官升至正六品皇城使,差遣改任河北西路任兵马钤辖。
可怜他种家大郎,在官场奋斗了半辈子也就区区一军都监。
似他这般既无科举功名,又无显赫军功,全凭祖荫的武官,能做到一军二把手,基本上就宣告到头了。
一路兵马钤辖那在平日里是想都不要想的事情,如今倒好,就只是跟着大外甥擦了几个月的边,直接就升了天。
别看他这一军都监像似在这边关手眼通天,那是占了家族的光,实则寄禄官也就是从六品内殿承制罢了,都比不上他这个便宜大外甥。
虽说这镇戎军在行政上与州平齐,但实际辖区面积很小,连一般州的三一都不到,与手握一路兵马调遣的钤辖而言,那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外甥啊,你看这……要不就算了吧。”
“是的啊舅父,算了,这官咱不稀罕,等咱俩把西夏都给拿下来的时候,还怕朝廷不给咱更大的官吗?”
王二郎说着就见自家舅父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舅父?”
王二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想要往回拉,却纹丝不动。
“那……那个……外甥啊,舅父的意思是……要不这西夏就算了吧,就给朝廷整吧,你看朝廷当个家也挺不容易的……”
第151章 三拒官
舅甥俩拉扯了半晌,终究未接那道圣旨。
种浩也从朝廷的蜜糖陷阱中清醒过来
蜜糖虽甜,但也要看有没有命吃。
他在镇戎军任都监,官虽然不大,但却是这边关实实在在的实权人物。
河北西路兵马钤辖,五品大官,听着挺威风,但实则武官钤辖不如狗。
今时不比开国初,自仁宗朝庆历新政后,文官体系早已将兵权蚕食殆尽,武官钤辖沦为纯纯执行者,没有一点调兵遣将的权利。
也不能说一点没有,五百以下没得问题。
超五百人需与安抚司与经略司联署发兵符才行。
私自调兵超五百人如何,这个种浩清楚,他的叔祖父种谔任职鄜延路钤辖的时候曾擅自调兵两千,然后直接就被贬官了。
调兵遣将职权约等于无,日常仅负责边防训练、城寨巡检这些罢了。
况且如今这河北军马尽归两路宣抚司直领,军饷由转运司卡扣,麾下都监任命直属枢密院。
钱、粮、兵、权,要啥啥没有,与其去河北做个提线木偶空头钤辖,还不如在这西北小军寨做个实打实的兵头子。
朝廷使者就这么眼巴巴的看着这舅甥二人表演,也未出言说什么。
现如今满朝文武,谁还不知这俩人已经在谋反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不接封赏圣旨也在朝堂预料之内,于是他收好圣旨,不慌不忙取出一份敕书召令来。
“奉敕:镇戎军都监种浩、捧日军副指挥使王智即刻返京述职!”
使者读完敕令后,都没给王智反应的机会,就直接塞到了他的手里。
显然朝廷是做了两手准备,若是这反贼二人组乖乖接了圣旨回京受封,那也就罢了。
若是不接封赏,那便该敕令出场了。
这可不是封赏圣旨,封赏圣旨拒接还可能会被士林赞称,但是皇帝敕令就如军中军令,若不听召,天使有权当场就给你杀了头。
皇帝下的召,还有中书门下和枢密院副的署。
王二郎看着手中数枚大印盖红的敕令傻眼了,咋这圣旨接也得回京,不接也得回京,那自己拒接哪门子的圣旨……
敕令当然也是两份,种浩手里也被使者塞了一张。
这玩意可不是你不接就行的,从敕令宣读完的时候就已经生效了。
封赏没了,敕令还接了。
舅甥俩对视一眼,无了个大语。
“天使啊,那个圣旨呢?”王二郎搓着手,讪笑着。
“已收归匣中。”
“让某再看看?”
“恕难从命!”
“哎,别,好好……给你。”
王二郎松开攥紧的拳头,将敕令递还,“拿这个换。”
圣旨才刚接到手,他看都未看一眼,又塞给了使者,“算了,不要了,你拿着赶紧回去吧,天色不早了,就不留你吃晚饭了。”
“王使君!”使者气得浑身发抖,“圣旨岂是儿戏?由得你想接就接,想拒就拒?”
“某说不要就不要了,”王二郎说着又举起他那沙包大的拳头,“你待怎滴?”
使者屈服了,遇到这么个蛮不讲理的二世祖,他能怎滴,“您不接圣旨也罢,但是得应召随某回京述职。”
“你猜某会不会随你回京?”
王二郎玩味的看着他,如同猫看老鼠。
“行……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