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不对他们动刀，也不可能再允许他们保留军队建制。
难道只能在这边关商会里做一个护卫队长吗？
士、农、工、商……
地位阶级，是这个时代每个人心中都迈不过去的坎。
“报——”
此时，一声长报，把众人思绪拉回。
抬眼看去，又是一个传令兵快步入账，“禀告都帅，朝廷来使，要见使君。”
“朝廷？”张小四眉头一皱，“哪个朝廷？”
“回都帅，是大宋朝廷。”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大宋朝廷这个时候来使，会有何事？
张小四略一思衬，还是道：“让他进来答话。”
按照朝廷礼制，天使驾到，众人本该出营相迎。
但耐不住这一大帐的人全是反贼，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脸色了。
众人正暗自揣测间，天使已昂然入帐。
这是一名三十出头的绯袍文官，身后跟着两名禁军侍卫，气度不凡。
使者入帐后环视一周，目光在张小四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拱手道：“下官兵部职方员外郎，奉旨前来宣谕，请问可是秦州刺史王智王使君在前？”
张小四淡淡道：“王使君不在此处，有何旨宣来便是。”
帐内众将也无人起身，只冷冷盯着他。
使者见状也不怵，又道：“那么张小四张都帅可在此？”
张小四眯眼道：“某便是。”
“既是张都帅在此，与您也可。”
使者说着从身后侍卫手中接过一方木匣，双手奉上，“朝廷已准王使君所请，此乃平夏军建制宣札，请张都帅亲收。”
张小四闻言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帐中众将亦是满脸不可置信。
这“宣札”也就是武官的差遣任命状，只是临时性差遣，非是官职。
大宋军制，凡出征作战，差遣皆为临时性质。
就如王智的父亲王禀，本官是河东路兵马都监，出征时差遣为宣抚司都统制，也是临时性的。
待战事结束，这个都统制的差遣也会撤销。
但是有了这个差遣，就代表朝廷正式承认平夏军建制。
十万大军再不是黑户，而是堂堂正正的大宋军队。
可以名正言顺地向朝廷要饷要粮，有了战功也能上报受封受赏。
自此，他们再不是反贼！
亲卫接过木匣呈上，张小四双手微颤地打开。
入目第一张宣札便是王智的，上盖枢密院大印，任命一栏赫然写着“西夏招讨使司招讨使”九个大字。
也就是王智从今日起，本官未变，但差遣将不再是捧日军第九营副指挥使，而是西夏招讨使，日后需得尊称“某招讨”，或者“某帅”。
张小四取出第一张，当目光看到第二张宣札时，瞳孔瞬间收缩。
因为这张宣札上赫然写着“张小四”三个字，再看差遣，“平夏军都统制”六个明晃晃的大字跃然眼前。
张小四强自镇定坐下，控制两只腿不再打颤，脸色也因激动而变得煞白。
自今以后，他就是货真价实的大宋“都帅”，而不是自封的“假都帅”。
虽然平日里已经习惯了都帅之称，但骤然得到朝廷正式承认，这种从未体验过的幸福感，还是快要把他冲跨。
“小……都帅！”刘老黑见挚友神色异常，急忙起身上前查看。
因为张小四拿起了第二张宣札，第三张宣札也就显现了出来。
刘老黑还未查看张小四到底如何了，扫眼看到第三张宣札上的内容，便一屁股跌坐在地。
‘刘老黑，平夏军副都统制！’
这些字眼入目，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大宋枢密院正式批文，可不是他们自娱自乐的产物。
俺……俺刘老黑也能当副都统了？
他起身取出自己的宣札，仔细瞧着，犹自不敢置信。
使者见状，嘴角冷笑，果然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
“什么个鸟东西？让俺瞅瞅！”徐三腾地起身，上前拿过木匣。
见是一堆鬼画符，随手抽出一张，递给王五，“你给俺瞅瞅，啥玩意这是？”
王五接过一瞅，也有些呆住。
‘王五，平夏军左军统制’
徐三见又呆了一个，急道：“这上面写了啥？”
王五放下宣札，定了定神道：“这是朝廷下的任命状……”
他说着拿起下一张宣札递给徐三，“这是你的，‘平夏军右军统制’。”
“啥？”徐三接过宣札，一时间也有些懵，“朝廷这般大度？”
王五继续翻看其余宣札：
‘吴玠，平夏军前军统制！’
‘吴璘，平夏军后军统制！’
‘拓山，平夏军中军统制’
他将这几张宣札分别递给各自主人，再看向下一张宣札时，不由皱眉。
因为上面写着，‘西夏招讨使司走马承受公事，秦桧。’
王五问向众人：
“秦桧是谁？”
第167章 陛下何故先降？
此时，就在这大帐之中，一个清朗的声音应道：“正是下官。”
众人循声看去，说话的竟是送宣札而来的这个朝廷使臣。
他虽自称“下官”，但在座谁人不知文官清贵，和武将比不能单以品级论处。
单论差遣，走马承受公事虽名义上低于一军统制，但其职卑位高，实乃代天子监察诸将，享有直奏皇帝之权。
若是战败，武将统帅可能会被问斩，但走马承受最多失察降职。
如今朝廷既已承认平夏军建制，给钱给粮，归于西夏招讨使司统辖，那自然是要设个监察官。
只是这小走马胆子也忒大了，竟敢只身来这反贼营里监察百将。
众将戏谑的看着秦桧，仿佛是群狼盯着一只小羔羊。
秦桧却面不改色，从容整了整衣冠，向众将拱手道：“下官奉旨监察军务，还望诸位将军配合。若有得罪之处，万望海涵。”
“秦监军倒是好胆色，”张小四眯起眼睛，手指轻叩案几，“秦监军可知，咱们这一群人，是以何起军？”
“监军”乃是前唐宦官走马专属称谓，放在今宋对文官如此称呼，不可谓不羞辱。
但秦桧好似没察觉一般，只一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诸位上峰都是朝廷栋梁，同为朝廷效力，下官何惧之有？”
“好！”张小四拍手笑道，“秦监军说的不错，同为朝廷效力，自当同舟共济，请入座。”
秦桧略一拱手，一撩下摆，从容入座。
此时木匣已回到张小四手中，见匣中尚有不少盖了大印的空白宣札，便知这是朝廷授予招讨使司的自行任命权，当即交给心腹亲卫妥善收好。
“行了，咱们继续议事。”
张小四摆正姿态，一边回想着头儿父亲王禀的做派，一边有模有样摆出三军都统制的架势，“既然西夏已亡国……”
“砰！”
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话。
众人看去，只见秦监军手中茶盏摔在案台上，茶水洒了一桌，唇边还沾着几片茶叶。
此时的他也没能保持风度，神态和方才被他嘲笑的张小四有的一比。
察觉到失态的秦桧忙连忙告罪，“下官失礼，只是……”
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问道：“下官方才似是听都帅所言，西夏……已亡？”
张小四点了点头，忽然起了兴致，嘴角微微上扬，“怎么？秦监军竟不知此事？”
秦桧面色呆滞，活似乡下人进了汴京城，失神应道：“下官……下官离京时，朝廷尚不知西夏战况……”
徐三也突然拍案大笑，“哈哈哈！你这走马连军情都不知晓，还监察个鸟！”
帐中众将哄堂大笑，都想看这个朝廷的小走马出丑。
秦桧额角渗出细汗，却强自镇定道：“既如此，都帅可有其中详情，下官需立即上报朝廷……”
他话还未说完，瞳孔猛然收缩，脸色瞬间煞白。
不是吓的，而是如同方才的张小四一般，激动得难以自持。
灭国……这是灭国之功啊！
而且灭的还是与大宋鏖战百年不落下风、幅员万里的煌煌大国，西夏！
这等灭国之功何其之大，而他作为灭了西夏国的招讨使司的走马承受公事，这得是多大功劳……
他自汴京听闻平夏军反贼即将攻夏，要挟朝廷给编制，满朝文武皆避之不及，唯独他主动请缨接下这烫手差事。
在日夜兼程至韦州后，听闻平夏军已经打到灵州城下，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又马不停蹄赶来前线，可不就是为了蹭一蹭灵州之功。
他深知，风险有多大，收益就有多大。
不曾想，竟直接曾到了灭国之功……
不对！现在还不能报功！
他猛然警醒，必须得让自己先插一手再说，否则被朝中眼红的同僚一挤兑，难保不会节外生枝。
他强行按捺心中激动，还未想好如何拖延，就听得张小四道：“不急，秦监军既来军中履职，不如先随我等一同迎接王帅。”
“对对！”秦桧忙不迭应和，“正是此理，下官还未见过王帅，未得面授机宜，岂敢擅自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