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常青躬身行礼,依旧低眉顺目,垂手侍立。
若不是个子高了一些,面容更硬朗了些,单看神态,还与三年前一般无二。
“常青,你做的不错。”王智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就先夸一句。
倒不是硬夸,而是真心赞许。
自三年前王智一举薅走交引铺五百万贯存钱时,王榛就顶不住压力,卸去了交引铺的掌柜职务,全身心的做他的宣和商会会长。
开封府一十六家交引铺,自那之后全都是常青一肩担着。
中间经历过挤兑风波,也遭遇过同行恶意围堵,但这少年人硬是凭着一股韧劲和精明的头脑撑了下来。
不仅稳住了交引铺的根基,更借着王智在西北的地位和三大商会的便利,将生意拓展到了西夏地界。
常青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无波,“全赖东家虎威,常青只是依令行事。”
王智哈哈一笑,搂住他的肩膀,“少来这套,你的本事我还不知道?走,进去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商会,一楼是交引铺大厅,内部装饰典雅大气,伙计们各司其职,秩序井然,见到王智纷纷恭敬行礼,眼神中带着敬畏。
会长王榛得到消息,也赶忙从三楼下来迎接。
“恭迎二公子,二公子来时怎也不打个招呼,也好让我有个准备。”
王榛满脸堆笑,姿态比三年前更为恭谨。
他虽是宣和商会会长,但心中清楚,眼前这位年轻的二公子,才是商会真正的支柱与靠山。
“榛叔,”王智笑着拱手,“一别三载,一切可好?”
“托二公子的福,一切安好,一切安好。”王榛连忙侧身引路,“二公子请上楼说话,常掌柜也一起来。”
三人上了三楼雅室,此处视野开阔,可俯瞰大半条界身巷的繁华景象。
伙计奉上茶饼后便悄然退下,室内只余三人。
王智径直问道:“榛叔,商会如今情形如何?”
第186章 布局三窟
王榛正亲自为二人点茶,闻言笑道:“二哥儿,托您的福,商会这三年来发展迅猛,远超预期。”
王智点头道:“如今开封府王记商号能动用多少资源?”
王榛停下手中活计,翻开一本账册,详细禀报,“目前库房现存金银及铜钱约一百五十万贯,各类盐引、茶引、矾引等有价引票折价约九十万贯。
仓库的粮食约八万石,铁料五千斤,瓷器、药材、布匹、皮毛等货物,折价约一百八十万贯。
各处田庄、店铺地契估值约七十万贯。总计……约近五百万贯的家当。”
王智蹙眉,说实话,对于这个数字,他有些不满意。
不过他也知道,若非如交引铺那般直接抢钱过来存,正常做生意,一府之地能存个五百万贯的家当,已堪称豪商巨贾了。
“常青,”他转头看向常青道,“如今开封府交引铺,存额多少?”
常青微微俯首,语气依旧平稳,却报出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回东家。开封府十六家交引铺,目前吸纳各方存额,总计约二千八百万贯。已放贷一千两百万贯,存余一千六百万贯,亏损四百二十万贯。”
二千八百万贯!
这个数字让一旁的王榛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已经很久不过问交引铺的生意了,不知存款金额竟雄厚至此。
至于那个亏损,几人心知肚明,还不是被这个二公子给一把薅走了五百万贯。
不过三年便补了八十万贯的窟窿,这还是没把引票算在内的利润。
难怪二哥儿曾言“钱票才是王记商号的根本。”
王智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这还差不多。
堂堂一个大宋首府,没个两三千万贯存款像什么话。
他手指轻叩桌面,沉吟道:“二千八百万贯……很好。常青,从今日起,交引铺继续提高存息,特别是针对大宗存款,不设上限,有多少收多少。
最低要在三个月内,将这个数字推到四千万贯!”
王榛闻言,手一抖,茶筅差点掉在茶盏里,失声道:“二哥儿,四千万贯?这……利息支出将是天文数字,而且风险太大了!一旦有风吹草动,挤兑起来……”
王智抬手打断他,“榛叔,正因为可能‘有风吹草动’,我们才更要抓紧时间!我要的不是长久经营交引铺的薄利,而是要利用这最后的太平光景,尽可能多、尽可能快地将汴京浮财吸纳到我们手中!”
王榛琢磨下来,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二哥儿,您的意思是?”
“我也不瞒二位,”王智看向两人,目光锐利,“金人,即将南下!”
“哐当!”
王榛手里的茶盏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温热的茶汤溅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脸色煞白地盯着王智,嘴唇哆嗦着,“二……二哥儿,此话当真?金人……真敢南下?”
常青虽然依旧不发一言,但脊背明显绷紧了几分,眼神中也透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王智神色冷峻,缓缓点头:“北边传来的消息,八九不离十。最快今年秋冬,最迟明年开春,兵祸必起。开封无险可守,汴京首当其冲。”
他说谎了,北边并没有消息传来,但也没必要和二人多说什么。
他目光扫过二人,声音不容置疑,“所以,我们要抢时间!四千万贯存款,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我们要用这笔钱,在战争来临前,做三件事。
第一,停止一切非必要的放贷,全力收回旧账。要在最短时间内,让交引铺库房里堆满现钱!
第二,从今日起,王记商号停止收购田产铺面、瓷器、丝绸、书画、家居和珠宝首饰等一切与战争无关的物资,已有的存货尽快出售。
动用一切能动用的资金,加紧采购粮草、布匹、药材、铁料、硝石、硫磺……
凡是战争物资,有多少买多少!价格可以适当提高,但要快,要隐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王智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打通南下的生命线!常青,不仅西北,江南也要立刻行动起来。
运河、官道、乃至隐秘的小路,要让我们的物资,源源不断又悄无声息地输往江南、输往蜀中!
在西北、川蜀、江南,建立我们的三窟。”
他看向惊魂未定的王榛和面色凝重的常青:“交引铺吸储,不是为了赚那点利息,而是要榨取汴京的钱财,为我们换取未来乱世中安身立命、甚至……东山再起的资本!
不要怕名声扫地,甚至被挤兑垮掉,只要大部分物资成功南运,我们就赢了!”
王智知道,这些物资,他不来榨,也会被金人榨干。
届时就不是四千万贯的事了,而是大宋一百多年积累的亿万贯财富。
金人一旦南下,无论守不守得住汴京城,钱财物资都得转移,做好最坏的准备总没错。
王榛深吸了几口气,也没法点茶了,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明白,二公子这是又要赌了,赌的是国运,更是身家性命。
他颤声道:“二哥儿……若金人不来南下……后果不堪设想啊!”
和平时期爆仓战争物资,想想就让人浑身打哆嗦。
常青却在此刻站了起来,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然,“请东家放心,吸储、采购、南运三事,常青必竭尽所能,三月之内,定见成效。纵有万难,亦不敢负东家所托!”
王智看着常青,眼中满是赞赏和信任,“好!常青,此事我便全权交予你!
榛叔,你全力配合,商会所有资源,任常青调度!”
王榛见事已至此,就知已无余地,便把心一横,拱手道:“我明白了!这把老骨头,就陪二哥儿和常掌柜搏这一把!”
“便如此说,”王智起身,“遇到难处,随时来报我。”
“二哥儿,不吃杯茶再走?”王榛忙道。
王智看了看他点了半晌还乱糟糟的茶。
王榛挠了挠头。
第187章 预警开封府
王智离开了界身巷,还是没有去曹府,而是直接进了开封府衙。
秦国公来访,开封府牧领着他的幕僚团全体相迎。
“王相公来访,实令寒府蓬荜生辉。”赵桓拱手迎上。
王智正经还礼,“贸然来访,叨扰赵府尊了。”
众人对视一眼,皆开怀大笑。
唯有从流民营临时赶回来的许知微,看着王智脸上的疤痕,红了眼眶。
“少阳兄、秀才、算盘,”王智依次与三人招呼,随即拍了拍许知微的肩膀,“无妨,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致远兄,唉!”陈东初才拱手还礼,便是一叹。
“少阳兄何故叹息?”王智询问。
“致远明知故问,”陈东捶足顿胸,“三年前我欲与兄共赴西北,兄却不允,竟一人收复西夏全境,立下这不世之功!只叫我等在这汴京城中,对着捷报空自嗟叹,险些憋闷死我!”
陈东语气夸张,脸上却满是真挚的钦佩与遗憾。
陈钰哼声道:“正是此理,致远必是知晓此番能收复西夏,故而才不让我等同去分功,一人便将泼天的功劳都揽了去,让我等连些边角料都蹭不着,实在不够朋友。”
陈钰虽说的亲昵,但一品国公爷当面,也不敢再如少时般称呼“二郎”。
王智听着,心里其实不是滋味。
张小四、刘老黑,王五、徐三他们,纵然再贴心,那也是主从关系,天生就有一层隔阂。
他之无话不谈的挚友,自始至终,唯有眼前几人而已。
他可不想官职升上去了,却把自个弄成了孤家寡人。
如此想着,王二郎大笑着给了他一拳,“少阳与算盘如此说也就罢了,你有何面皮这般污我,我当初可是特地去汴河大堤拉着你去西北从军,要与你分功劳,是你自个吓得腿软,还敢泼我脏水?”
几人闻言又是一阵大笑,些许隔阂也被这一声调笑给冲淡了不少。
王智又道:“收复西夏只是当世之功,几位兄弟编撰《字典》才是万世之功,只是着实不该录我名讳,我可是半个字也未撰写,有何脸面署名其上?”
陈东摇头,“致远兄此言差矣,‘注解’虽是耗时,却最是简易,若非致远兄提出‘归纳注音’之法,任我等皓首穷经,也绝难编成此典。”
“好了,好了,你们也别互相谦让了,”赵桓笑着招呼几人,“走,且入内说话。”
众人移步内堂,各自落座,待侍从奉上茶水退下后,王智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表兄,北方可有消息传来。”
“表弟为何有此一问?”赵桓疑惑道,“北方自张觉之事后,并无甚大风波。”
说完之后,又补了句,“倒是长胜军统帅郭药师依旧拒不入朝,不过朝廷已设义胜军以作制衡,想来也无大碍。”
赵桓语气轻松,显然并未将北方的些许波澜放在心上。
王智的眉头却蹙得更紧,金人越是息声,就越说明正在憋坏屁。
见表弟如此神色,赵桓也不禁正色问道:“怎么,表弟以为北方或有事发生?”
王智点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表兄,切不可掉以轻心!张觉之事,已显金人跋扈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