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的结拜兄弟徐清却摇头反对,“不妥,我军虽胜,实为惨胜,士卒疲惫,伤者众多,箭矢兵甲损耗极大,此时强攻坚城,胜算渺茫。
若我军久攻不下,泽州援军未至,而金军援兵先到,我军必陷重围,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此言一出,众将又陷入沉默。
攻城可不比野战,没有足够兵力器械,贸然攻城与寻死无异。
徐清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王智身上,见他也点头认可,便接着道:“依我之见,当以稳为主。
即刻收拢部队,携带缴获,退回长平关固守。
长平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足以让我军获得喘息之机。
同时,派出快马再催泽州援军与粮草,待兵精粮足,伤兵得以休养,再图反攻不迟。此乃万全之策。”
话音一落,毛常立刻抱拳附和,“徐总管所言极是!
大帅,金军虽退,但主力未丧,撤退时队形不乱,显是还有再战之力。
我军斥候回报,长子县方向仍有金军游骑活动频繁,防备十足。
此时贸然进攻,实非明智,退回长平关,凭险据守,方为上策。”
张峪闻言,怒视徐清和毛常,“退退退!就知道退!长平关离此四十余里,雪天跋涉,士卒更疲!若金贼半路截杀又如何?
我等血战方得生机,岂能又将主动权拱手让人?这口气,洒家咽不下!”
帐内争论顿起,支持进攻和支持撤退的将领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新加入的梁兴、李进略显局促地站在一侧,似也有话想说。
王智目光投向跃跃欲试的梁兴,“梁统制,你与李统制熟悉隆德府左近山川地理、民情动向。
以你二人之见,我军当下是应趁金军新退,急攻长子县,还是暂避锋芒,徐图后计?”
梁、李二人对视一眼,似早有准备,由梁兴抱拳道:“回大帅,末将二人以为,急攻长子,恐非上策……”
此言一出,徐清等人稍松一口气,张峪一派则怒目而视。
他话音未落,接着道:“然,退守待援,亦非长计。”
这话一了,众将愕然,就连王智也有些意外。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于他。
梁兴手指地图,划过一道弧线,直指东北方向,“强攻长子,确是冒险;退回长平,亦显被动。何不另辟蹊径?
太行山中有隐秘山道,可绕过长子县重重关隘,直插上党县!”
梁兴越说越兴奋,“上党乃隆德府南部枢纽,敌军粮草储备必然丰足。
最关键的是,据我等来时探知,金军主力皆被吸引在府治潞州、或是长子这类边县,上党守备相对空虚。
若我军能出其不意,疾行奔袭,有很大把握一举拿下上党!
若拿下上党,便可截断长子鞑贼与金军主力联系,使之成为孤军。
届时我等由上党出兵,会猎泽州友军合击长子,必可一举破敌,擒杀完颜活女!”
此计一出,满帐皆惊!
就连王智也是眼前一亮,说实话,这个策略,他也未曾想到。
他原先的打算便与徐清一般,先退往长平关,待援军、粮草到来,再做谋划。
却不曾想出这般既胆大又精妙的奇袭之策。
看来这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能整合两万流民军,令诸多豪杰匪寇都甘居其后,果然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另外,“梁小哥”这个名号,王智隐隐还有熟悉之感。
以此人之能力,说不得就是历史上南北宋时期,某位传奇大佬。
看来自己以后确实应该多听听下面人的意见,不能搞一言堂。
第250章 送礼入汴京
“妙!妙!妙!”
就连一向持重的徐清也忍不住拍手赞道:“梁统制此计,避实击虚,直捣腹心,真乃神来之笔!此计若成,则整个隆德府的棋局就彻底盘活了!”
只是赞叹过后,他又不禁蹙眉道:“可是…这山路险峻难行,大军辎重如何通过?
我军如今粮草所剩无几,仅凭缴获的这点金军存粮,能否支撑到我军穿越山道、抵达上党?
若途中迁延日久,或是被敌军察觉动向,加强上党守备,我军岂不进退失据,陷入绝境?此计虽奇,然风险亦巨啊。”
帐内刚刚被点燃的热情,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众将再次陷入沉思。
就连提出这个计策的梁兴,一时也有些难住。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沉默不语、凝视地图的主帅,等待着他的决断。
“梁统制,”王智终是发声了,他看向梁兴,“你所言山道秘径,若是轻装疾行,需要多少时日可至上党?”
梁兴略一思忖,斩钉截铁道:“回大帅!若轻装简从,不惜人力,昼夜兼程,三日之内,必可兵临上党城下!
沿途有三处我等领辖的山坳营地,可补充净水,稍事休整。
末将麾下,有至少五十名老弟兄,曾多次往返此道,闭着眼也能摸到上党!”
“好!”王智重重点头,“粮草之困,亦有解法,我等不必携带全部人马与辎重同行。”
他转向众人,思路愈发清晰,“张峪听令!”
张峪抱拳,“末将在!”
“着你率领所有伤兵、体力不支者,并拨给你部分缴获粮秣,明日即启程,大张旗鼓,退回长平关固守!做出我军主力退守之假象,迷惑完颜活女!”
张峪一愣,张了张嘴,见满屋子外人在,只得抱拳,“末将……遵命。”
“毛常听令!”
“末将在!”
“着你斥候营精锐,即刻出发,散入长子县周边,广布疑阵,多设旌旗,佯装我军大队人马仍在附近活动,牵制金军探马,使其无法判断我军真实动向!”
“得令!”
最后,王智的目光落在梁兴、李进身上,“其余所有能战之兵,即刻准备!只带五日干粮,弃除一切不必要的辎重,人人轻装!
由本帅亲自统领,梁兴、李进部为前锋向导,杨成、王贵率亲卫营居中策应,今夜子时,趁夜色秘密开拔,直扑上党!”
他环视帐内诸将,声音激昂而起,“风险固然有,然战机稍纵即逝,与其困守待援,或硬碰头破血流,不若行此奇招,搏一个柳暗花明!
若能拿下上党,则全局皆活,今日之血债,必能让完颜活女百倍偿还!”
他环视众人,一锤定音,“诸位!可敢随我,行此险棋,立此奇功?”
众将齐应,“愿随大帅!立此奇功!”
“好!诸位速去准备!”
众将出帐,唯独张峪驻足未动,徐清见状也停下脚步。
王智看向一脸不甘的张峪,也知他在想什么,便上前拉过他,宽慰道,“二叔,你伤势颇重,不宜再长途跋涉,且与三叔一道,退回长平关好生休养,静候侄儿佳音便是。”
“姑爷,”张峪粗着脖子,不认输道,“二叔好的很,此去上党,凶险万分,姑爷没有我在身边哪里能行?
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教我回寨如何面对大哥,如何面对我那侄女?”
他说着竟要解去身上绷带,却被徐清一把按住,“二哥,莫要逞强,姑爷让你我退回长平,并非轻视,实是委以重任。
长平关乃是我军两州联络之咽喉要地,金军一旦抽出手来必攻长平关,此关若失,泽州门户大开,姑爷也会成为孤军。
如此紧要关卡,二哥不去镇守,还有谁能胜任?”
见张峪果然意动,王智心中好笑,不愧是结拜兄弟,徐清一开口便拿捏了他的七寸。
于是,他也顺势道:“二叔,三叔所言极是。
长平关是我军根基所在,更是我等万一事有不谐,最后的退路和依托。
将此要害之地交于旁人,我实在难以安心,唯有二叔坐镇,替我稳住这后方,我才能心无旁骛,在前方奋力一搏。”
见大帅侄女婿和三弟都这般说了,张峪也只能将躁动的血气压下,他盯着王智道:“姑爷,你定要答应我!凡事不可再亲身犯险,冲锋陷阵之事,交给杨成、阿贵他们,事有不虞,即刻退兵!
你若答应,我便……我便撤回长平关去!”
王智看着这位性情耿直、对自己爱护有加的长辈,心中颇暖,郑重地点了点头,“二叔放心,侄儿记下了,此行必不轻易涉险。”
张峪这才重重一点头,抱拳沉声道:“好!姑爷,长平关就交给二叔!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必保关城无恙,等你们凯旋!”
王智与徐清对视一眼,默契一笑。
……
是夜,风雪稍歇,雪色将黑夜映得一片清白。
时辰已到。
王智紧了紧衣领,猛地一挥手,率先迈开脚步,踏入营外冰冷的雪地。
没有激昂的呐喊,没有喧哗的鼓噪。
数千人的队伍,如同沉默的暗流,迅速而有序地跟上他们的统帅,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太行山苍茫起伏的黑暗轮廓之中。
“二哥,回吧。”
黑暗中,徐清伸手便要去拉张峪。
却被张峪一摆手躲过,自行回营,路过他时还重重哼了一声。
徐清苦笑,知道自己今日处处顶撞这个结拜哥哥,已被他记在心里了。
他望着营外已经不见半点人影的雪夜,深深吸了一口气,暗道一声保重。
……
傍晚,寒风呼呼刮过枯树林,卷起地上的积雪,砸在一行二十余人的铁甲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队伍中间,停着一辆板车,车上盖了两层破棉被,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物什。
刘老黑搓着几乎冻僵的手,哈出的气瞬间化成白烟,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远处每一声号角,林间每一次异响,都让他脖子一缩,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刀,却又怕拔刀的动静引来敌人。
“娘的,这鬼天气,金狗也该窝着不动了吧?”
赵云低声骂道,他声音粗豪,即便压低了也像闷雷,“许舍人安排的带路人呢?怎地还不来?莫不是耍俺们?”
“赵指挥,小声些,小声些!”刘老黑连忙扯他甲胄,“万一引来金兵巡哨,麻烦就大了!”
“怕个鸟!”赵云瞪眼,“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来了正好给咱们送功劳……”
正说着,前方雪地里,突然响起一声布谷鸟叫,三短一长。
第251章 故人重逢
所有人瞬间噤声,刀剑半出鞘,紧张地望向声音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