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张叔夜虽是忠臣,但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终究是河东大胜和金人退军这两件事给了他莫大的底气,让一向对金人畏之如虎的皇帝,也生出了些“金人也不过如此”的念头。
他猛地一咬牙,终于做出了决定,“好!朕便依卿所奏!此事……便不再议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无比,“姚卿,朕便将此千斤重担,交予你了!务必一击功成!朕……便在福宁殿中,焚香祷告,静候卿之佳音!”
“臣!领旨!必以死报国恩,不成功,便成仁!”
姚平仲重重叩首,旋即起身,大步冲出殿外,身影迅速消失在视野之中。
赵桓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方才被姚平仲感染的激情也随之褪去,一丝隐隐的不安又爬上心头。
这可是无敌于世的金军啊……这般做……
他抬了抬手,刚想把姚平仲召回,忽又想起河东大胜。
他王二郎能赢得了金人,凭什么我赵桓就不可以?!
离了他王二郎,我赵桓难道就成不了事了?
一股莫名情绪自心底而生,压住了那丝不安。
他猛地一挥手,“回福宁殿!”
一众小黄门簇拥着皇帝,回到了福宁殿,摆上了香案。
皇帝沐浴更衣后,挥退所有宫女太监,独自跪在冰冷的蒲团之上,香烟缭绕中,他仿佛能看到千军万马在黑暗中搏杀,听到城外震天的喊杀声与惨叫声……
他双手颤抖着取出亲爹留下来的道家典籍,嘴里念念有词。
果然,在经文的颂念声中,他的心神也渐渐安宁下来……
“官家!官家!大捷!大捷!”
殿门被推开,小黄门喜极而泣,跪在他身边禀告,“姚守御亲率敢死之士,夜踏金营,大破虏贼!斩首无数!金虏猝不及防,全军溃败,捷报刚刚传回!满城军民都在欢呼啊官家!”
“苍天佑朕!苍天佑我大宋啊!”
赵桓仰天大笑,“快,传朕旨意,昭告天下!”
“告诉天下人,告诉王智,朕非是庸碌之君,朕也能运筹帷幄,大败金人!”
“官家,王太尉已经回京,正在宫外负荆请罪,求陛下原谅。”
“王太尉……哪个王太尉?……”
“陛下,就是王智王太尉啊!”
“王智……太原……汴京……”
一阵阵黑暗袭来,意识逐渐陷入深渊……
“呼……呼……”
赵桓猛地睁开双眼,心脏狂跳,额头上布满冷汗。
眼前没有狂喜的小黄门,没有大胜的捷报,只有福宁殿内摇曳的烛光,香烟依旧袅袅……
“梦……原来是梦……”他喃喃自语。
“吱呀”一声,殿门被打开。
他回首望去,一个小黄门跪倒在门边,泪水满面……
第261章 尘埃落定
“太医,官家如何了?”
福宁殿中,李纲脸色铁青,一把拉住刚从内室出来的医官。
他身后,主和与主战两派一众大臣皆围拢过来,人人面色凝重,如丧考妣,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原因无他,几个时辰前,姚平仲夜袭金营惨败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动了整个汴京城。
上万精锐或死或俘,溃散殆尽,而主将姚平仲竟畏罪潜逃,不知所踪。
金军被彻底激怒,再度挥师猛攻汴京外城,战况比之前更加惨烈!
更雪上加霜的是,官家赵桓闻此噩耗,竟当场气血攻心,昏厥过去,至今未醒!
老御医擦着额头的冷汗,面对一众重臣的逼视,声音颤抖,“回……回诸位相公,陛下此乃急火攻心,加之昨夜受了寒气,以至痰壅神昏,龙体亏虚甚巨。
眼下虽已施针用药,暂得平稳,但何时能醒转,下官……下官实在不敢妄断,需得静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了!”
“废物!”李纲猛地一甩袖,却也不知是在骂谁。
他目中燃起滔天怒火,“姚平仲竖子误国,败坏大局,若被擒获,必将其千刀万剐!”
张邦昌亦是满面悲愤,摇头叹息,“如今说这些已是无用!金虏攻势愈急,陛下又……国不可一日无主!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守住城池!”
罕见的,主和派和主战派在此时达成一致意见,那便是必须守住汴京城。
若是城破,还谈何战和?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冲入殿中,带着哭腔喊道:“诸位相公!不好了!金人……金人派使者到城下喊话,说……说我朝背信弃义,偷袭在先,若不立刻交出主谋,并割让三镇,他们便要……便要踏平汴京,鸡犬不留!”
众臣闻言,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昨日才谈妥的合约,转眼便成了一张废纸。
李纲双目血红,断然大喝,“告诉金使,要战便战!大宋唯有断头将军,绝无屈膝降臣!所有罪责,我李纲一力承担!但想踏入汴京一步,需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目光扫过殿中惶惶不安的众臣,声硬如铁,“诸公!陛下病倒,太子年幼,此刻我等便是这汴京城的脊梁!金贼欲亡我宗庙,戮我百姓,除死战之外,再无他路!”
他转身面向殿外,厉声下令,“传令各门守将,本官将亲赴城墙,与将士们同生共死!自此刻起,有敢言弃城求和者——立斩不赦!”
主和派大臣见他这般噬人模样,又无皇帝在背后做靠山,皆唯唯诺诺,不敢触其霉头。
连首、次两个宰相,此刻也不敢出声,任由他总揽军政大权。
在李纲的全权指挥下,外城战火猛攻一日,汴京城防依旧稳如泰山。
完颜宗望见破城无望,便又重施故技,采取围城恐吓之策,派遣使者进城问责索赔,形势竟再度回到两日之前。
……
福宁殿内,皇帝此刻已然醒了过来,躺在御塌上望着殿梁怔怔出神。
这个画面,李邦彦可太熟悉了。
上一任皇帝在位,听闻金军跨过黄河时,就是在这塌上,就是这幅模样。
只能说,这是亲父子。
“官家,”他轻声奏报,“金人遣使言,只要我朝愿意割让三镇,赔偿约定好的犒军费,再罢李纲、种师道官职,遣亲王、宰相入金营为质,便立即退军。”
皇帝从锦被中缓缓伸出手,无力地摆了摆,吐出一个字来,“依。”
“嗯??”
塌前的两个宰相蒙了。
这“依”是什么意思?
“官家……”李邦彦怕皇帝没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
皇帝仍是摆手,“依他们……都依他们……”
这次两个宰相听清楚了,对视一眼,均露出恐惧之色。
主和派胜了,经昨夜一战,皇帝的心气彻底泄了,全面倒向了主和。
但两个主和派宰相却笑不出来了,因为金人的议和条例又多加了一个。
李邦彦声音发颤,试探问道:“那……那遣何人往金……金营为质?”
皇帝的手指抬起,“你去……”
看着皇帝手指的方向,李邦彦顿时长松了一口气,悄悄擦去额头细汗。
看来皇帝还要他这个首相背锅,暂且还有用。
而张邦昌则是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旋即,一枚诏书当即由福宁殿而出,直奔血与火交织的城头。
落在日夜督战的李纲手中,将他的官服当场扒了下来。
罢官诏书与议和条款迅速传遍全城,汴京百姓闻讯,如冷水泼入沸油,瞬间炸开。
“不能罢李相公!不能割地啊!”
陈东、陈钰几位舍人再也不顾君臣情分,愤而辞官,挥着血书,率数百文人学子跪伏宣德门外,“李纲无罪!种师道忠勇!乞陛下收回成命,复用忠良,斥退奸佞!”
百姓亦蜂拥而至,转眼聚集数万人,登闻鼓都被敲破,喧哗声浪直透宫禁。
“反了!反了!”
李邦彦躲在政事堂,听着宫外震天呼声,面色惨白如纸。
他急令殿前司禁军弹压,却无人动手,下朝途中还差点被愤怒的百姓打死。
一连两日,民愤愈演愈烈,百姓将皇宫围得水泄不通,如此下去不用等金军来攻,汴京城的百姓就把皇宫给攻陷了。
皇帝迫于压力,只得下诏重新起用李纲、种师道,官复原职。
金军听闻李纲、种师道复起,知晓形势不妙,未等大宋凑够赔款,便挟着割地国书,押着人质康王赵构、宰相张邦昌撤往河北。
李纲与种师道合议,率十万大军尾随其后,欲趁着金军过河之际,半渡而击。
然而却被李邦彦以宰相的身份下令,“有擅自出兵者,军法处置!”
前线宋军将领只得眼睁睁看着金军带着巨额财富和俘虏,大摇大摆、毫无阻滞地安然北渡。
种师道也被朝廷这番骚操作给气的一病不起。
待金军过了黄河,双方依约,交换人质。
耶律余睹得以释放,康王赵构也安然回京。
唯独少宰张邦昌生得一表人才,说话又好听,金人实在不舍放手,便以“唯恐宋人违约”为由,强行扣留不放。
金军已退,李邦彦黑锅背完,知晓自己已无作用,在流放了李纲、罢免了种师道之后,也自觉请辞出京。
皇帝承他背锅之情,便给了一州知州的官职,让他出京养老去了。
尘埃落定,大宋割地专使携着割地文书,策马出京,直奔太原而去……
第262章 赌命!
河东上党县城楼之上,寒风呼啸。
王智接过亲兵递上的军报,险些站立不稳。
军报之上赫然写着“潞州城破,知府张确、通判赵伯臻力战殉国!”
潞州城失陷,意味着隆德府内已再无友军牵扯,金人西路军可全力出手,兵临上党。
此时,一名亲卫快步登上城楼,禀告道:“大帅,探马来报,完颜娄室亲率两万大军南下,距上党已不足五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