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刀若真的划下,无论南朝皇帝与大臣想不想决一死战,都没有第二种选择。
两国将彻底不死不休!
匕首的寒光映照着秦桧决绝的面容,也映照着完颜宗望阴晴不定的脸。
这位无敌天下的金军统帅,第一次在一个南朝文官身上,感受到了令人窒息的威胁。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些狠话数次滑到嘴边,又生生忍住。
两侧心腹焦急的目光,都在告诉他,这是人,死不得。
良久,他紧绷的面容缓缓松弛下来,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大笑,“哈哈哈……好!好!秦宣谕,好胆色,本王应你便是。”
他挥了挥手,语气放缓了许多,“把匕首放下吧。”
见秦桧放下匕首,完颜宗望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秦宣谕,你有如此胆魄见识,留在那优柔寡断、朝令夕改的南朝,屈居于赵桓那般庸主之下,岂非明珠暗投,徒耗年华?”
他语气极为真诚,“我大金皇帝求贤若渴,最重英雄!似你这般人物,若肯弃暗投明,归顺我大金,本王必以上宾之礼相待,亲自保举,高官厚禄,权柄地位,远胜你在南朝十倍!
他日随我大金铁骑扫平寰宇,建功立业,封王拜相,岂不远胜你在南朝担惊受怕,动辄得咎?”
完颜宗望的目光紧紧锁住秦桧,“如何?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本王此言,乃出于拳拳爱才之心,还望秦宣谕仔细斟酌。”
秦桧微微躬身,语气坚定,“元帅厚爱,鄙人心领。然忠臣不事二主,鄙人虽不才,亦知礼义廉耻。
我朝陛下或有不足,然身为人臣,唯有竭诚辅弼,匡正阙失,岂有背主求荣之理?”
完颜宗望看着秦桧那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生出几分惋惜,也多了几分杀意。
如此人物,为敌所用,实乃心腹大患。
“好!好一个忠臣不事二主!”完颜宗望冷哼一声,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既然秦宣谕心如铁石,本王也不强人所难。”
“来人,传令!诸部撤军,退守牟驼岗。”
待亲兵出帐传令,他看向秦桧,“秦宣谕,如此可好?”
秦桧抬起眼,目光清正,直视完颜宗望,“元帅愿退兵止戈,乃两国幸甚,百姓幸甚,只要贵军撤回黄河以北,犒军费必双手奉上。”
完颜宗望闻言,冷笑不止,“秦宣谕倒是会顺竿爬,撤回黄河以北?呵呵,本王说的是退守牟驼岗,可未曾说过要北渡黄河。”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犒军费,本王现在就要,至于退兵……牟驼岗已是我军底线。
本王也不为难秦宣谕,第一批金银绢帛送至之日,便是我军后撤十里之时。
待犒军费齐额,耶律余睹完好送至我营,我军便退回黄河以北,如何?”
秦桧心知这是对方的底线,若坚持要求立刻北撤,谈判必然破裂。
能让其退出攻城位置,待汴京城防缓过来劲,金人再想围城,也绝非那般简单了。
至于耶律余睹……废人而已,没人在意。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元帅快人快语,既如此,还请元帅立下文书。”
完颜宗望大手一挥,“可!本王便与你立文书!但若你南朝拖延时日,或是耍什么花样……休怪本王麾下铁骑,再度兵临城下!”
“一言为定。”秦桧拱手。
很快,文书已立。
秦桧小心收好文书,再次行礼后,转身欲回。
“秦宣谕!”完颜宗望再呼。
秦桧转身,平静地望着他。
“本王方才所言,句句肺腑,望你好生斟酌,本王,虚位以待。”
秦桧无言,躬身出帐。
待秦桧出了大帐后,刘彦宗才靠近小声道:“元帅,此人,不可留。”
完颜宗望眼神闪烁不定,终是一挥手,“无妨,终有一日我金国铁骑会踏破汴京城,此人自会落入我手。”
出了金军大营,秦桧提着的一口气徒然一松,才觉得寒风刺骨的冷。
不过此行总算是完成了两位相公所托。
至于犒军费……秦桧冷笑,有命拿,也得有命享才行。
使者团回到城下之时,果见围城金军正陆续撤退,城中百姓欢呼雀跃,伴随着一路赞歌,使者团顺利回到皇宫复命。
紫宸殿,皇帝赵桓端坐御座,主战派与主和派重臣分列两侧,气氛凝重而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入殿复命的秦桧身上。
秦桧刚禀报完毕奉上文书,少宰张邦昌便已迫不及待地出列,厉声指责道:“秦桧!你可知罪!”
秦桧神色不变,躬身道:“下官不知身犯何罪,还请张少宰明示。”
张邦昌面向御座,痛心疾首奏道:“官家!我军河东大胜,金人畏威,方暂缓兵锋。
然秦桧此去,未奉明旨,竟擅自许诺金人巨额犒军费,此乃妄行权宜,徒耗国帑,更损我国体,与卖国何异?请官家明察!”
耿南仲立刻附和,语气尖刻,“官家!秦桧分明是借机谄媚虏酋,以犒军费换取金人欢心,置朝廷颜面于何地?置天下百姓之膏血于何地?”
唐恪也阴恻恻地补充道:“况且,金人只是暂退牟驼岗,并未北归,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秦桧却许以重金,岂非资敌?若金人拿了我朝钱财,休整完毕,再度来攻,我等岂不是成了天下笑柄?!”
李纲、张叔夜等人面现怒容,正欲出言驳斥,却见龙椅上的皇帝不耐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好话也是你们说,坏话也是你们说,秦卿此去本就是临危受命,深入虎穴,能说得金人退军,已是大功一件!
些许财帛,若能换得汴京暂安、整军备武的时间,有何不可?”
他目光扫过主和派等人,语气中带着少有的责备,“难道非要逼得金人即刻全力攻城,玉石俱焚,尔等才满意吗?届时,纵有金山银山,又有何用!”
皇帝这番罕见的强硬表态,让主和派一时语塞,张邦昌等人只得悻悻然低下头,不敢再强辩。
他们也知道,如此便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只是攻击政敌便是无所不用其极。
然而赵桓只是有点昏,又非是傻子,哪里看不出这些老奸巨猾的大臣用意。
“微臣,谢官家体恤。”
秦桧这才放下心来,至于三人商议的那个“诱敌过河截杀”之策,他却不敢当着主和派的面说出来,甚至连皇帝暂时也不能告知。
毕竟,这个皇帝,可不是很能靠得住。
第260章 夜破金营姚平仲
“李卿、张卿,整军备武之事,便交由你二人,万不可因金人暂退而有丝毫松懈!”
“臣等遵旨!”
李纲、张叔夜二人齐声应道。
“李太宰。”赵桓忽地点名今日一直都老老实实未曾发言的首相李邦彦。
李邦彦面上一白,磨蹭出列,“臣……在。”
赵桓看着他,带着不容反驳的语气,“筹措犒军费,交割事宜,关乎朝廷体面,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
“臣……领旨。”
李邦彦心中苦涩,但也只能躬身领旨。
如今皇帝主战不移,他这个主和派首领,唯一的作用,便只有给皇帝做恶事,背黑锅。
他这个前朝旧臣,之所以在新帝登基后依旧占据相位,原因莫过于可以随时推出去顶缸。
只要军事上取得成效,他的首相之位也就做到头了。
赵桓点了点头,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便如此,都退下吧。”
众臣躬身告退。
“去,把裴谊给我叫来。”
待大臣们出了殿后,赵桓吩咐一个小黄门道。
登基之前,每日散会后,赵桓都会召见自己的几个参谋,商议机要。
但登基之后,因为王智之事,他与几个舍人也越来越疏远。
倒是与心思玲珑的裴谊更亲近些,日常政事拿不定主意的,裴谊总能一两句话为他拨开迷雾。
一个小黄门当即回道:“回大家,裴押班今日未在皇宫当值。”
赵桓正揉着眉心,闻言动作一顿,一丝不悦浮上眉梢,“不在?他去何处了?今日我记得并非他休沐之期。”
“回大家,好像是裴押班在宫外的家人出了什么事情,他临时出宫处理了,此时还未回宫。”
赵桓闻言,脸上的不悦稍稍缓和,“知道了,等他回来,让他即刻来见。”
正此时,一个小黄门匆匆来报,“禀大家,四壁守御使姚平仲求见。”
“姚平仲?”
赵桓眉头一挑,有些意外。
这个十几岁便从军屡立战功的“小姚太尉”,他早年就听过名声。
只是金军围城,姚平仲在城外与金人对峙,一直没有机会召见,此刻金人一退便主动求见,必有要事。
“宣他进来。”
片刻,一身戎装的年轻将军大步走入殿内。
见到赵桓,姚平仲面色激动,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臣姚平仲,叩见陛下!”
“姚卿快快起身,卿此时进宫,所为何事?”赵桓问道。
姚平仲带着难以抑制的亢奋,“陛下!天赐良机!金虏乍然退兵,移营牟驼岗,立足未稳,营垒未固,且其骄横,必不意我军敢主动出击!臣观其阵型,多有松懈之处!”
他越说越激动,抱拳请命,“陛下!臣愿亲率麾下敢死之士,趁其不备,夜袭金营!直捣其中军帅帐!若得天佑,或能阵斩斡离不,金人群龙无首,必溃不成军!
届时汴京之围立解,陛下亦可成就不世之功业!此乃千载难逢之机,望陛下速速决断!”
这番大胆至极的袭营计划,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让赵桓的心脏猛地一跳!
连月来的压抑、屈辱和对胜利的渴望,瞬间被这个极具诱惑力的计划点燃了。
若能成功,确实可一战定乾坤!
赵桓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急促地踱了几步,他看向姚平仲,眼神闪烁不定,“姚卿此言……有几成把握?”
姚平仲慨然道,“兵贵神速,出其不意!臣有七成把握!只要陛下允准,臣即刻下去准备,子时出兵,拂晓前必见分晓!”
赵桓怔了片刻,忙对一边的小黄门吩咐道,“快!速召李纲、张叔夜前来议事。”
“陛下!”姚平仲连忙制止道,“奇袭之计重在隐蔽,贵在神速,若是召集群臣商议,人多口杂,难免走漏风声,届时金虏有了防备,我军非但无机可乘,反而可能陷入重围,后果不堪设想啊!”
见皇帝陷入纠结,他再次重重抱拳,“陛下!战机稍纵即逝!此刻金人初退,正是其防备最松懈之时!
臣只需精兵万余,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胜算极大!
若等明日,金人营垒加固,哨探遍布,便再无此良机了,请陛下独断!”
赵桓闻言,脸上露出极度挣扎之色。
姚平仲的话句句在理,夜袭确实需要绝对的机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