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呆呆的点着头。
王五目露凶色,“如今朝廷忌讳我等,连大帅都不舍得给一路兵权,咱们何时才能封侯拜相?
与其等无道朝廷施舍,不如咱们直接掀了他赵家的桌子,事成之后莫说将相,便是封王也不是没有可能。”
“封王……”徐三闻言,一双铜锣眼中燃起异样的渴望,只是瞬间,又熄了下去,“这……能成吗?若是败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咱们本就是谋反起家,你见他赵家可敢有二话?”王五冷笑,“这个天下,还是得靠拳头来说话。
朝廷此番倒行逆施,尽失河东、河北两路民心,咱们大帅举旗一呼,两路豪杰争相来投。
假以时日,两路之地尽在我忠义军之手,再与西夏联兵,开封唾手可得。
这个天下,他赵家能做得,咱们大帅,为何做不得?”
徐三瞪着大眼,紧紧看着他的脸,似是想从他浓密的须髯中瞧出些门道来。
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都没有看透这个老冤家的心思。
他处事沉着,行为稳重,不争不抢,一切以主帅的意愿行事,似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办差机器。
可谁能料到,在这满脸浓须的遮掩下,竟藏有这如此之大的野心。
徐三心动了,那可是封王啊!
他有儿子,是在西北时与一个豪商之女所生,名字叫徐将。
这个名字的寓意很简单,就是要做大将军,不要再走他徐家祖宗老路。
他徐家三代杀猪,这一代,他不甘心再以杀猪为生,于是入了黑帮,做了帮派头子。
可这还远远不够改命,若真能搏个王爵,那他徐家便是从屠户一跃而成天潢贵胄,子孙后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诱惑实在太大,大到让他口干舌燥,心跳如鼓。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大帅......他知道你的心思吗?”
王五微微摇头,“大帅如今一心只在太原,未必有此心。
但时势造英雄,待到我们手握两路之地,兵强马壮,民心所向之时…..有些事,便由不得他了。”
他凑近了,声音压的更低,“太祖皇帝陈桥驿黄袍加身之前,可曾想过登基做皇帝?”
他拍了拍徐三的肩膀,语气带着蛊惑,“老徐,你我兄弟一场,我才与你说这些,成则王侯将相,败也不过碗大个疤。
总好过如今这般,立下赫赫战功,却要看朝中那些窝囊君臣的脸色,连个正经名分都要不来,你甘心吗?”
“老子甘他驴娘球的心!”徐三怒目一睁,“干了!你说,要俺怎么做?”
“无需怎么做,你知道就行。”王五摇头道,“你是第一个,后面我会说服张都统,梁副统……待大帅麾下所有将领,皆同意此事……这个皇帝,他想做得做,不想做,也得做!”
“梁小哥确实是个人物,”徐三先是点头,后又不屑道,“张小四那个软脚虾,他敢吗?”
王五眉头一挑,“这些年过来,你还看不出来,咱们这位都统,是个彻彻底底的赌徒?”
“小赌小闹,他或许抠索,但只要赌注够大,他就敢压上全部身家,你且观之。”
……
暮色起时,毛常回来了,寻到王智,禀道:“大帅,完颜娄室一路退回潞城,沿途多次设伏,欲诱我军追击,皆被我斥候营识破,无功而返。”
王智笑道,“你做事一向稳妥,借女真人的光,我欲组建一支五千骑的部军,名号便叫‘踏白’,专司哨探、袭扰、断粮之职,待日后马匹充足,再行扩充,这踏白军,便由你来任统制,如何?”
毛常大喜,当即单膝跪地领命,“谢大帅赏识,毛常必不负大帅所托!”
王智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人员、马匹、甲胄,我会优先拨付于你。
你要尽快成军,月后北上太原,你这支轻骑,便是开路先锋,责任重大!”
“末将明白!”
毛常挺直腰板应道,心中万分庆幸当初的选择。
由一个亲兵小队长,短短数月便成了一军统制,狼牙寨那一次,跪的值。
毛常离去不多时,又一人寻来,王智看向来人,笑道:“小哥,何故去而复返?”
梁兴凑近,小声道:“大帅,此番金人东路军撤军,完颜娄室得知消息必不敢孤军久留隆德府,末将料定此贼数日内必定北撤!”
王智闻言,眼前一亮,“你是说?”
梁兴道:“襄垣县有一处隘口险道,名为‘石梯岭’,乃是潞州北上太原的必经之路,末将曾多次往来,是个设伏的绝佳地点!”
王智目光闪烁,随即吩咐亲卫,“取地图来。”
待地图取来,梁兴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一处蜿蜒山道,“大帅请看,便是此处!
此岭两山夹峙,道路狭窄,仅容数骑并行,岭上林木茂密,易于埋伏。
金军若从潞城北撤,必经此地,我军可走北路提前至此设伏,待其半渡而击,纵不能擒杀完颜娄室,也必可重创其军!”
见大帅还在蹙眉思索,梁兴又补充道:“两军如今隔城对峙,完颜娄室定想不到我军会在其归路设伏,只要完颜娄室退军,则必被我军伏击!”
他言罢抱拳请命,“大帅,只需拨与我两千精兵,趁夜疾行,一个日夜便可至石梯岭,若其拒不撤军,便当是练兵了。”
王智抬起头来看着他道:“小哥,我非是惧其不退,而是担心你。”
未等梁兴说话,他接着道:“石梯岭地势虽险,却也易进难退,完颜娄室主力未损,你孤军设伏,若事有不虞……”
梁兴心底一暖,随即信誓旦旦道:“大帅勿虑,若伏迹败露,在这太行山中,咱河东儿郎若想逃,谁能拦住?”
“成!”王智终于被他说服,点头道:“那你速带本部精锐,连夜出发,务必隐匿行踪!”
“末将领命!”
“小哥且慢!”
梁兴抱拳欲退,又被王智唤住,他吩咐亲卫道:“唤杨成来。”
片刻后,杨成进来问道:“大帅,您寻俺?”
王智点头道:“杨成,你带亲卫营中善射的弟兄,随梁统制一同前往石梯岭,听他调遣,务必护得梁统制周全!”
杨成闻言,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大帅放心!有俺杨成在,定保梁小哥一根汗毛都少不了!”
梁兴心下感动,再次抱拳:“谢大帅!末将定不负所托!”
王智又对二人仔细嘱咐,“记住,若事不可为,切勿恋战,以保全自身为上,我会率骑兵在后方策应,以烽火为号。”
“诺!”
二人齐声应下,随即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中。
第269章 如你所愿
与梁兴预料的一般无二,仅仅两日后,探马便回报,潞城敌军似有撤军迹象。
王智先是令毛常点齐三千骑兵,后又唤来张小四,叮嘱道:“小四,我率军往潞城一探,你留守上党,新兵招募与操练乃当务之急,万不可懈怠。”
张小四闻言,立马请命,“大帅,潞城便交由末将,您还是坐镇上党……”
王智摆手打断了他,“平夏军是你一手带起来的,此番平夏军将士打散建制分领新兵,人事任命你比我更熟悉。”
他拍了拍张小四的肩头,“况且我此去只带骑兵探查潞城,接应梁兴,并非要与完颜娄室决战,无甚危险。”
想到危险,他四周瞅了瞅道:“对了,张峪呢?”
张小四回道:“在屯留驻守募军。”
“你安排的不错。”王智颔首,对于这个便宜二叔,他是有点怕了。
他非是喜欢以身涉险,只是不得不去。
不仅是放心不下梁兴,只有去潞州看了情况,他才好安排接下来的进程。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缰绳,又道:“记得一定要将两军嫌隙抹平。”
非是“平夏军”名号不适用河东战事,而是这群西北汉子,自持灭国之功,平日里眼高于顶,多有瞧不起匪寇出身的忠义军。
而暴脾气的土匪强人们哪里受得了旁人白眼。
两军自天井关之战以来,便互相较劲,多有摩擦。
为了能使两军一心,王智也只能撤了平夏军建制,让他们以将官的身份,去带忠义军新卒。
“末将明白的。”张小四点头,随即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拉住他的缰绳,道:“大帅稍后,上党百姓念您守土驱贼之恩,特意为您准备了一份礼物。”
“哦?”王智笑道,“是何礼物?”
张小四拍手,身后亲兵应声捧来一件大氅。
只见那大氅以杏黄色为底,上用各色丝线精心绣着山河日月纹样,针脚细密,在光线下流光溢彩,显得十分贵重。
张小四双手接过,恭敬地呈给王智,解释道:“此是城中数十位巧手妇人耗时数日合力织就,乃是一片赤诚民心。”
王智接过这件沉甸甸的大氅,指尖抚过细密的绣纹,神色动容。
他郑重地将大氅披在身上,对张小四及周围将士朗声道:“今日之胜,此非本帅一人之功,乃是全军将士用命、河东父老同心之果!
日后必当竭尽全力,护卫河东,驱逐鞑贼,以报百姓厚爱!”
说罢,他系好系带,翻身上马。
杏黄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展开,山河日月纹样在朝阳下熠熠生辉,衬得他愈发英武不凡。
周围聚集的将士与百姓见此情景,无不振奋,纷纷高呼:“大帅威武!忠义军万胜!”
王智策马扬鞭,“出发!”
三千骑兵应声开拔,向着潞城方向疾驰而去。
城楼上,两个将领鬼鬼祟祟地伏在垛口,直勾勾目送那黄澄澄的身影远去。
“大帅没拒绝,黄袍加身,成了!”徐三一拍手,随即又道,“确如你所料,张都统果然够胆,连黄袍都敢让人绣。”
此时他也不直呼张小四之名了,语气也稍稍尊敬了些。
王五点头道:“有了张都统的支持,事情就成了一半。
且看大帅模样,心底对皇权并不抗拒,如此,咱们也可以放开手脚来谋划了!”
……
成片的乌鸦从骑兵队伍头上掠过,发出刺耳的鸣叫,黑压压地扑向北方。
越靠近潞城,空气中的血腥味便越发浓重,混杂着一种尸体腐败的甜腻恶臭,令人作呕。
当王智率领骑兵抵达潞城下时,眼前的景象让久经沙场的将士们也为之窒息。
曾经繁华的府治,如今已沦为一片死寂的废墟。
残破的城墙多处坍塌,焦黑的断壁残垣无声地诉说着城破时的惨烈。
城门洞开着,两侧堆着两座尸山,与城楼齐平,无声地迎接着众人。
王智在血河前勒住战马,挥手示意部队停止前进,凝望这两座尸山,额角青筋根根暴起。
他知道,这也是礼物,是完颜娄室送于他的。
他没有发怒,反而渐渐平息了剧烈起伏的胸膛。
他也知道,这是完颜娄室在刻意激怒他,引诱他追敌,然后设下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