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彦仙也不看木图,直接道:“大帅,依末将在河北所见,鞑贼此番南下,沿途烧杀抢掠,并未留兵驻守。
所遇坚城,只以恐吓劝降为主,若计不能成,则直接绕城而过,直扑东京城,可见其意不在疆土,只在掠夺好处。
此行鞑贼所掠百姓财物绵延数十里,战略目的已然达到,便是真定、中山、河间三府重镇,也已弃之不顾。
如今久攻太原不下,鞑贼西路军孤军深入,早已师老兵疲,便是主帅完颜宗翰,也早已回云中(大同)享乐去了。”
众将听他这番言语,纷纷陷入思索之中。
王智的眼睛也越来越亮,非是对他这番话,而是对他这个人。
李彦仙的视角并不局限于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拔高到总揽整个战争因果的战略层次,这是作为三军统帅的潜质。
果然不愧是小兵头子就敢上书骂宰相不知兵事的李彦仙。
没有等王智询问,李彦仙接着道:“大帅若想存人存地,末将以为,当不必计较攻城拔寨。
清源、榆次坚城,便给金人分兵驻守,他们围困太原城,我军便反围困他们!
我军可借山川之利,分兵驻守太原各处要道,截断金人后勤补给,金人来攻,我军便退守坚寨。金人一退,我军便围。
如此不消一月,金人必不愿再为一个太原城,与我军死磕。”
李彦仙话了,王德拍案而起,“如此与缩头乌龟何异?若金人不退,咱们还能一直围而不攻?若太原城坚持不到金人撤退的那日,又待如何?”
李彦仙没有回答他的三连问,他只是给主帅提供一个方案,具体是否实施,那便是主帅的事了。
众将皆看向王智,等待他的最终命令。
而王二郎此时只恨自己,明明前世学过北宋史,如今却一丁点想不起太原城的结果如何。
金人到底是攻下了?还是退围了?太原坚持了多久?
此番若是以梁兴的计策,成败两说,大战之后见分晓。
若是以李彦仙的计策,虽更为稳妥,但就怕太原城坚持不到金人撤军的那日。
如今太原城被金人围得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城内情况如何,王智不得而知。
城外如何营救,城内更是无法得知。
心里念头百转,数息之后,王智下定了决心,他看向毛常,“毛统制,命你率踏白军想尽一切办法,靠近太原城,务必要使城内知晓,城外援军已至,得到城内回应后立即撤回安全区域。”
毛常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刘浩、王德,”王智看向刘浩与王德,“你二人率西军,大张旗鼓,佯攻榆次,吸引牵制金军主力。
若金军来攻,则依托地形坚守营寨,绝不可轻易进行野战。
李彦仙,你率本部人马策应,务必截断榆次敌军粮道。”
三人抱拳领命。
“梁兴、李进,你二人带本部兵马汇合祁县驻军,迂回侧后,牵制清源、交城敌军。全力破坏、切断金军西路粮道,并伺机攻击金军围城部队相对薄弱的营地,使其无法安心围城。”
二人亦抱拳领命。
“本帅则领着中路主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建立前沿堡垒,与敌对峙。”
王智环视众将,声音沉稳,“记住,咱们的目的是解太原之围,而非歼灭金军主力,不求速胜,但求稳妥。各部务必依计而行,切不得贪功冒进。”
众将齐声应诺,各自领命而去。
众人已离去半晌,王智的目光依旧盯在木图中的太原城不放。
西军的工匠手艺炉火纯青,那个代表太原的木城上,还摆放着数个小兵,他们扎根在城楼之上死死护着宋军大旗,于城外四周的敌军堡垒之中屹立不倒。
他没有选择梁兴的速攻之法,也没有完全采纳李彦仙的“围而不打”之策。
而是“既围也打”,给足金人压力的同时,也要让太原城内的父兄知道,他正在城外全力救援,请他们务必坚持住。
任王二郎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料到,在原本的时空中,就是这座太原城,在数万金军的无数次进攻、死死围困下,硬生生撑了近十个月。
弹尽粮绝之后,他们搜捕麻雀老鼠,煮食弓弩皮甲……直到人相食,守将尽亡,流干最后一滴血才最终陷落。
……
三路大军救援失败,一代名将小种经略相公殉国的消息传回东京城,朝野上下一片哀鸣。
年轻的赵官家在关上寝宫大门,自怨自艾了两日之后,终于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毫无统帅之能。
然而太原还有他的好表弟,派去的割地使者,还未走到泽州城,就被忠义军扣押了下来,丝毫没把他这个官家放在眼里。
他亲自遥控三路大军,也是想向百姓证明一下,没有那个人,他也能救下太原城。
然而,现实狠狠的给了他两耳刮子。
他推开寝宫大门,下了命令,“召李纲回京。”
既然地也割不了,议和注定没法继续,那就只能硬着头皮打。
他不行,但是李纲行啊!
于是,被贬江西的李纲又被一纸诏书给拉了回来,任河北、河东两路宣抚使,总督各路兵马,再度救援太原城。
但自家人知晓自家事,他李纲只是骨头硬,没了张叔夜和种师道在一边辅佐,他哪里有什么军事才能?
让他领兵去和女真人硬碰硬,玩呢?
五月,李纲搪塞不过,率部队进驻怀州,摆烂不前。
派遣解潜驻扎威胜军,刘韐守辽州,折可求屯汾州,范琼防守南北关。
申令三路宋军,同时并进,共援太原。
然而此时,金国使者又来了,朝堂之上指着赵官家的鼻子骂宋人言而无信,答应的赔款没给齐,承诺的三镇也没割让,还敢兴兵犯金?
若不立即退兵,金国必将再次兵临东京城!
数月前被金人支配的恐怖再度袭来,大宋朝堂上下又一次拉胯了。
几路大军才刚抵达太原,还未与金人交锋几次,便又被朝廷一纸召令就地解散。
费粮费钱还不讨好的军事行动失败,自然得有个替罪羊。
于是乎,李纲又被贬了,以“专主战议,丧师费财”为由,先是被贬到扬州,李纲不服,上书辩白。
朝廷又以“以惑众听”的罪名,把他贬谪到江西。
第281章 金人二次南下
“鞑贼如今被我军围的举步维艰,依旧不肯撤出太原,必是图谋再次南下!”
徐沟镇忠义军大营,已经升为独立营统领的李彦仙望着木图上的太原城,瞳孔之中布满血丝。
当初是他信誓旦旦言“不出月余,金人必定撤围”!
如今已过去两月有余,金人不仅毫无撤军现象,反而主动放弃外围城寨,收缩战线,依托堡垒工事,死守太原城。
又利用其强大的机动能力,与忠义军反复抢夺补给要道的控制权。
双方陷入僵持,仿佛就要和忠义军在这耗着,看谁能把谁耗死。
行为这般异常,除了意图再次南下,他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李统领所言极是。”陈钰也点头道,“太原城与此时的鞑贼而言如同鸡肋,即便此时攻占,也将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故而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太原城,而是要将我军拖在此地。”
他转头看向端坐主位的统帅,继续道:“而把我军拖在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鞑贼……又要南下了。”
然而上首的主帅只是微微颔首,没有答话,似在沉思。
“大帅,我军不能再和鞑贼打消耗战了,必须速战速决了!否则等完颜宗翰再度领大军南下,恐将丧失大好局面。”
就连一向稳重的陈东,此刻也不由焦急了起来。
“行,我知道了。”王智点头,唤道,“杨成,传令各军,准备决战。”
听到主帅这般答复,陈东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按捺不住情绪,却被陈钰悄悄拉了拉衣袖。
直到两人出了大帐,走至无人处,陈东才爆发出来,“准备!准备!准备!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次传令准备决战了!”
他看向陈钰,正色道:“正言,你与他同窗数年,最是了解他,你与我说说,他究竟作何打算?”
“了解……”陈钰自嘲一笑,微微摇头,“我曾经自认是很了解他,然自四年前那日牢狱之后……我发现,我好像不了解他了。”
“少阳兄,”他面向陈东,很认真地问,“你博览百家典籍,可曾见过‘夺舍’之学?”
“正言,你还是莫要开玩笑了,”陈东也很认真的回复他,“‘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死而复生之事。”
陈钰摇了摇头,“你可还记得四年前太学讲学台上,他那番‘日月星辰,生老病死’之言?”
陈东点头道:“如何能不记得,致远兄那日着实是给了我当头一棒,令我茅塞顿开,每每回想起来,仍觉振聋发聩。”
陈钰又问,“你觉得,那是一个十八岁少年能有的见识?还有那个《字典》,岂是那般年纪该有的眼界?”
“……致远兄一向天马行空。”沉默片刻后,陈东回道。
陈钰走到一边的石墩坐下,眺望远方,陷入回忆,“他以前胆子也大,但绝不敢对六贼动手。
年少时虽偶有纨绔,但以他的家世,断不会自贬身份与市井无赖为伍。
自那日牢狱中收服王副统制之后,他便一直在积蓄力量,积攒财力,后来去了西北,更是凭借商贾手段,一举架空西夏。”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而后看向陈东,“我若与你说,在那之前致远连米价几何都不知晓,你又当如何作想?”
陈东没有回他,依旧觉得天方夜谭。
“回到东京城后,他便断言金人必定南下,不惜得罪全城百姓,坚持主张迁都……有时我真的在想,他还是曾经那个王家二郎吗……”
陈钰说着自己又摇了摇头,“但若他真能未卜先知,又怎会让自己的父兄涉险……说实话,我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陈东在他身边坐下,“乱世之中,人心易变,也是常情。便是官家,不也变了。”
“是啊,大家都变了……”陈钰长叹一声,忽而道,“你真以为二郎他和鞑贼打消耗战,是因为没胜算吗?”
陈东一怔,“你是说?”
“他这几个月都在忙什么,你可见着?”
陈钰问完,也没等他答话,便接着道,“你去看看,他那辎重营里,全是后方运过来的火器火药,便是一路炸也炸到太原城下了。”
陈东猛地站起,“他既有能力夺回太原城,为何迟迟不动手?”
“我猜,他是在等。”
“等?等什么?”
“等金人南下。”
“为何?”
陈钰拉他坐下,低声道:“你可还记得,那件黄袍?”
陈东怔住,“他……他果有反意?……”
“只是猜测罢了。”陈钰摇了摇头,“倘若在金人南下之际夺城,那便八九不离十了。”
“你是说……他欲借女真人之手……灭宋……”
得出这个结论的陈东,只觉寒冬腊月里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遍体生寒。
“他不是常言要匡扶大宋的吗……”